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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序·青梅煮酒 少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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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归宁第一次梦见海,是在从青州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她在梦里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墨蓝色水面上,手里拿着一张没有画完的海图,耳边是程普爷爷铜哨的声音——两短一长,那是赤壁营老水师在雾中示意“跟我走”的信号。她在船上四处找那个吹哨的人,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哨声一直没断。醒来后她摸了摸脖子,铜哨还挂在那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没有点灯,摸黑下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枕边日志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两行字:“梦到海了,颜色比田叔叔画的最深那片还深。程爷爷在雾里吹哨。”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段梦话工工整整地誊进正式日志,拿给韩霜看。韩霜正在廊下翻晒新收的金银花,看完之后没有说“那只是梦”,也没有说“以后你还会见到更大的海”。她只是把日志合上递还给女儿,说梦里的水文数据不能当实测数据用,但可以作为信风带的感性印象保留在日志附录里,另起一页注明是“非实测印象”。归宁接过日志,在那条梦的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空心三角——这是她从六岁起就沿用的个人标记,代表“待将来实测”。
这一年归宁九岁。她已经开始帮韩霜整理图志的日常档案更新。所谓整理,主要是把各州寄来的驿路微调记录、水利修缮简报和互市航线调整单,按日期登记在相应的分卷条目下。她有一本专门的活页登记册,封面是韩霜替她裁的硬纸板包绢面,扉页上她自己题了“图志档案补录登记册”几个字,字迹已经从歪歪扭扭的描红体变成了笔画分明的小正楷。每收到一份新材料,她先在登记册上填写日期、来源、所属分卷和修订类型,然后把材料原件放进对应的待归档竹函里,等韩霜校核通过后再正式插入图志相应位置。她的登记速度已经跟得上日常更新的节奏,偶尔还能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一些细微的对应关系——比如青州海盐季度报表里新注册的运盐航线编号,和她跟田楷反复讨论过的那片外洋信风带草图标注的编号属于同一个序列。她会在登记册上用细笔在条目旁边加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关联符号。
赵弘度把她每天做档案登记的时间安排在自己劈柴的时段。他在后院劈柴,归宁在书房廊下登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开着的窗。劈柴的节奏不快不慢,每次斧头落下正好是她翻过一页的间隙。她和赵弘度之间有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有时候她一页登记完,斧头声正好停,她抬头从窗口看出去,赵弘度正放下斧头拿竹筛,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继续干活。
阿鲁的徒弟们也在变。铁柱和墩子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从开料到刨光的全套工序,且开始带新徒弟。新徒弟里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叫石头,不是之前那个小石头——小石头现在已经是“师兄”了。新石头是陈朗从兖州盐铁坊推荐来的,右手完整但左手大拇指在铁锭搬运中被砸断过,接上后不太灵活。小石头教他劈柴时特意演示了自己用左手缺指握斧的斜劈法,新石头第一次看懂了那个角度,劈出的第一块自认合格的柴片端端正正地码在细柴垛最上层。阿鲁在旁边用右手磨刀,磨完把刀插进鞘里,对着那垛柴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小石头说以后劈柴组的示范课由他负责。
小石头在晚饭后把这件事告诉归宁,归宁在日志附录的“归图院人际关系更迭记录”里给他新开了一栏,栏头写着——“小石头,劈柴组助教,收徒一名。”小石头识字量已能读懂这行字,看完要求把他名字改成大名。归宁说你的大名就是石磊,小石头说那还是叫小石头。
(二)
春分后归图院测绘学堂迎来了新一期学员。这一期不再是项荣临时送来的短期集训班,而是由共盟正式发文、各州选派学徒参加的首期常设初级班。学制由原来的半个月延长到三个月,课程内容在韩霜之前写的那套讲义基础上做了系统性扩充——增加了水文观测数据整理、驿路坡度计算实例、海图潮汐换算入门三个新模块。讲义装订成厚厚几册,封面上盖着共盟的蓝色备案印和归图院测绘学堂的朱砂戳。归宁帮忙给讲义编页码和贴标签,她的标签写作水平经过数年训练,已能独立完成类似“水位观测篇·断面图绘制规范·附录一”这种多层条目。
学员一共九人,来自各州——雍州陇西屯田区来了两个老屯田兵的后代,梁州蜀道驿站来了一个驿丞的儿子,兖州盐铁坊推荐了一个右腿微跛但算盘极好的少年,荆州夏水沿岸来了两个年轻河工,其中一个便是水生的师弟叫夏至——水生新带的徒弟,刚从涡河拦沙坎东段工地赶来;青州水师方面,田楷塞进来一个十七岁的外洋测绘学徒,是田楷的远房侄子,叫田小渔。此外还有两个是上一期短训班的老学员,主动申请回炉重修水文观测模块。
田小渔来的第一天就闹了笑话。他扛着一卷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外洋新海图,在枣树下摊开,对着归宁旁若无人地开始讲外洋新泊位的水深数据和暗礁分布,把测绘学堂的学员全吸引了过去,把授课的韩霜晾在了讲课板前。韩霜收起讲义,让学生们先去听田小渔的外洋实勘分享,然后把整堂课的讲授顺序当场调整为先听经验再对照讲义数据。田小渔讲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被全体学员围住,有些手足无措,枣树下只有归宁举手问了一个技术问题——“你图上画的这片暗礁,南面坡度缓降区的水深线间距偏大,是不是海底有块平顶台地?”田小渔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图,又抬头看归宁,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归宁说她上次在田叔叔的旧海图上见过类似的下缓剖面,那片平顶台地是当年老斥候标注过的旧锚地遗址。
韩霜站在人群后面,把两个孩子的问答逐句记入教学日志备注。当天晚上归宁在日志里为田小渔新开了一页,栏头写着——“田小渔,外洋海图实测数据丰富,图面标注还不够规范。”田小渔后来知道了这行字,当场把自己的海图全部按标准图例重新标注。归宁翻着她上次替他改的那张图,指出他改得最工整的部分,说保持这个水平可以去外洋继续测。
夏至是这期学员里基础最弱的一个。他爷爷便是当年那位在颍口替淮扬营掌舵、后因烧伤再不能握橹的老船工,在涡河渡口看了好几年水,有实打实的水感,但不认字。来归图院之前水生教了他认地名,但他的认读水平只能勉强读懂水位观测讲义的前几页。韩霜让归宁每天课后单独给他补认字和基础算术。归宁把自己的《说文》部首本摊在枣树下,一个一个地教他认水位、断面、坡度这些基础术语对应的字。教到第三天夏至指着“堰”字说这个字他见过——涡河口水边那块老石碑上刻的就是这个字。归宁在他的习字本上把“堰”字的笔画一拆为二,说是土加匽,土代表堤坝,匽代表拦水。
阿鲁的徒弟们也跟着旁听。小石头已经能独立读图,最近在学用归宁扔在杂物区的旧描红纸学写字。他第一个学会的测绘术语是“水平基线”,因为这是劈柴前画基准线时必须要写的注记。归宁把这个进度记入小石头的个人学习档案,命名为“柴工识字课程”。
(三)
归宁和田小渔在春分后闹过一次学术矛盾。起因是田小渔说他将来要当九州最好的航海测绘师,归宁说那也要会画陆地图,不能只画海。田小渔反驳说海图比陆图大得多,归宁说陆地上的路比海上更复杂——海有信风,陆有山川走势与驿路变迁,驿路每年都在微调,旧图上的参照物可能过几年就不在了。两人在枣树下争了整整一个傍晚,最后各自拿出一张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让对方挑毛病。
田小渔拿出了那张外洋暗礁南面水深线间距偏大的海图。归宁看了片刻,逐一指出几处比例尺标注该更新了——部分新测泊位的涨落潮时差参考值尚未与青州水师最新航海日志同步。田小渔低头看了半天,承认标注不统一。
归宁拿出来的是一张上个月刚完成的《归图院至学堂新路实测图》第四版,她现在上学改走这条新路,便重新测了一遍全线。田小渔趴在枣树下的长条桌上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小段排水沟旁边的虚线——问她这条线是干沟还是湿沟,如果是湿沟,图例应该改用蓝色水道符号;如果是干沟,虚线在雨季容易误导排水方向。归宁盯着那段虚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干沟,但你说得对——她在旧图上一直用的是虚线,从来没有考虑过雨季误读的可能。田小渔补充说如果是干沟,可以在虚线旁边加一个小注释,或者在勘测条件栏里注明观测季节,这样读图的人就不会在雨季用错数据。
归宁把那张图拿回暖阁连夜改了。改完后她在图边加了一条勘误说明,注明修改依据和建议人。第二天她把修改稿拿给韩霜看,韩霜逐项核过新补充的标注,在修改依据一处签了校核通过。归宁把这份修改稿的原件放进自己的杂物区专属格,卷末标签写着——“归图院至学堂新路图第四版,田小渔提议修改排水沟图例,归宁实施。”
数日后田楷来信,信上问归宁上次提到的那段排水沟虚线改完没有。归宁回信说已经改完了,是田小渔帮她看出来的。她把修改后的图纸副本附在信里,在图纸边缘的裱边上给田楷加了一行技术注释——“此沟为干沟,雨季改蓝色虚线。”
田楷收到信后派人送来了两套新的潮汐记录表——一套给测绘学堂,一套单独署名给归宁。归宁签收后在入库单经办人栏认真填上了自己和田小渔的名字。
(四)
夏至学会写“断面图”三个字那天,归图院的枣花正开得最盛。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得廊下满地碎金。夏至在他那本边角已经被翻卷的习字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人生第一行完整的测绘标注:“涡河口拦沙坎东段断面图,实测人夏至,校核人赵归宁。”
归宁接过习字本,用她的标准细笔在校核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这一页习字本贴在他结业考核那张断面图草稿的背面。夏至的结业考核题目是独立完成涡河拦沙坎东段一段指定堰面的断面测绘,他测完后把图纸交给韩霜,韩霜用百刻分度尺逐项核查了比例尺、水平基线和断面线,没有错误。
夏至拿到通过通知后,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高兴得围着枣树转圈。他坐在廊下,把他爷爷当年在颍口火攻中用过的那个烧焦的旧舵轮残片从行囊里拿出来——残片已经裂成几块,用麻线重新绑在一起——放在那张结业图纸旁边,低着头坐了很久。归宁蹲在他旁边,她认得这个残片,阿鲁叔叔左手也是在颍口烧残的。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阿鲁在后院劈柴的斧头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间隔和多年前颍口火攻那夜船上火矢射出的频率一模一样。
晚上归宁在日志附录“归图院人际关系更迭记录”里为夏至专开了一页,记录了他在测绘学堂顺利完成基础课程并通过结业考核、即将回到涡河口独立负责老拦沙坎东段的日常观测任务。她在页末加了一行注——“夏至是当年颍口老船工的孙子。他爷爷的舵轮残片还在他行囊里。”
这一期学员结业时,韩霜让他们逐一陈述三个月来的学习要点和结业后的实际应用计划。陈词环节设在枣树下的长条桌旁,各州派来的观察员坐在后排旁听。归宁作为旁听协助员,负责给每位学员的结业资料归档。田小渔说青州下半年有两条新海船要下水,他有新航标要实测,结业图纸里夹着尚未完全定型的航标方案,但他仍然一边讲一边把新的航标设计稿用标准比例尺放大在木板上,指着图对观察员解释为什么这片外洋泊位需要不同于老泊位的视觉航标。夏至说涡河拦沙坎今年汛期之前要把东段堰基黏土层数据全部复核一遍,他带回去的断面图会在汛期结束后作为日常巡检的基础参考。
散场后韩霜在学员成绩册上盖了测绘学堂的朱砂戳,把成绩册副本交给共盟来的观察员归档。归宁把所有人的结业卷一一登记在自己的档案登记册上,登记到田小渔那一行时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空心三角——代表将来这里还有第二张图要补充。
(五)
盛夏来临之前,归宁在测绘学堂协助母亲完成了新一期学员的预备招生工作。她负责整理预报名单和核对各州举荐信上的资格条件——识字量、基础算术、是否具备本州推荐信和从业经历证明。这份工作是韩霜交给她独立完成的第一项行政事务,因为在整理预报名单的过程中,归宁发现了两个预报名额的专业条件与举荐信内容不完全相符,她将不符项逐条摘出,用标准格式填写了退件说明,将原件退回推荐单位并注明了补充材料清单。
韩霜在她拟的退件说明上稍作审阅,然后将勘误案例写入下一期师资培训参考笔记,注明——“此类行政误差,由赵归宁首次独立识别。”
初夏的某天傍晚,归宁在后院看阿鲁劈柴。小石头用左手缺指的握斧法独立劈完了他徒弟示范课用的整垛细柴,劈完后在柴垛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水平基线”几个字。归宁蹲在柴垛对面看了半晌,在他写的“水平基线”四个字的标签纸上逐一打勾,然后默默将此图例标注列入识字档案后续进度。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共盟的例行驿递。信使递来两份公文——一份是扬州水师学堂的学员季度考核通报,平儿的成绩单上水面测绘和航标识别的分数排在同届前几名。另一份是雍州来的家信,韩崇在信上说他今年把陇西枣树下的蜂箱打扫了一下,说今年蜜源足,赶在入冬前摇一缸新枣蜜。归宁把外公信里提到的每个字都反复读了两遍,跑到廊下翻开共盟公文匣核对信使的驿递时刻表,在日志上写道——“外公的枣树今年要酿蜜。”
她替韩霜提前拟了一封回信草稿,信末附注——“韩先生说枣蜜可入药,请外公留半缸原蜜。”韩霜看了草稿一眼,未作修改,签字发出。
此后接连几天,共盟信使隔日就叩门。又一日捎来了水生的例行信,信封里只装了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涡河拦沙坎东段新修渔港的最终版竣工图。他标明了竣工断面与去年测绘稿的差异——东段堰基经一个完整汛期后沉降值完全在设计允差以内。韩霜逐项核校后用标准格式签了校核章,这份图稿被编入荆州水利卷附录,紧挨着前几次水生寄来的旧稿。
归宁把水生三次寄来的图纸全部从杂物区取出来,按年份顺序排开——第一次的结业考核排水沟断面图,第三次的拦沙坎改造图,现在的最终版竣工断面图。四张图纸排成一行,从最初的生涩笔触到现在的标准标注,她在每张图下方压了一张统一编号的归档标签,然后把自己的日志翻到扉页韩霜当年批的那行字——“此册为归宁首次长途测绘旅行日志”,在旁边用新笔注了一行小字:“水生哥的图也放在一起。涡河系列,四张。”
(六)
盛夏最热的那几天,归图院迎来了一位许久未见的客人——平儿。他从扬州水师学堂毕业,人比以前高了整整一个头,脸庞被长江上的江风和操练场的暑气吹得黑亮。他是来洛都办理毕业后的分配文书,顺路到归图院看看赵叔和韩先生。和他同来的还有两个同样年轻的扬州水师学堂毕业生,其中一个是程普的远房侄孙,叫程小帆,另一个是周泰的外甥,叫周舸。三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学服,站在归图院门口齐刷刷地行礼,把归宁看得好一阵新鲜。
赵弘度把他们安排在测绘学堂的长条桌旁住下——长条桌白天是教室,晚上把讲义和图册收起来,铺上竹席就是通铺。平儿从行囊里拿出毕业证书的副本递给赵弘度,赵弘度接过去仔细看了成绩总评栏和操行评语,指着水面测绘那行的成绩对他说——“比你当年在剑门关阵亡的爹多认了许多年的字。”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证书妥帖地收好,换了日常短衣,和另外两个毕业生一起帮阿鲁去后院劈柴。
劈完柴后,平儿单独找到赵弘度,说他有一个请求,不是毕业分配的事。扬州水师每年都要对长江全线航道进行航标复测,他申请了加入今年的复测队。复测队要跑完整条瓜洲渡至赤壁段,是长江上最苦最险的航段之一。他想在出发前跟赵叔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是守关老卒的儿子,被送到归图院,后来去了扬州水师学堂。现在毕业了,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回到长江上,把那些航标一个一个重新测一遍。
赵弘度在枣树下削了许久的木头,削出一个小小的木陀螺放在平儿掌心。说去吧,把航标都摸清楚然后写信回来告诉归宁。
三个年轻人在归图院住了几天。白天他们帮测绘学堂的新学员讲水面测绘实操入门——程小帆教如何用六分仪在晃动的甲板上保持水平,归宁在旁边负责给每个学员的六分仪读数做纠偏记录。傍晚归宁带着平儿去看她的甘草试验田扩大版和那棵被她成功移栽到院墙边的野苜蓿。平儿蹲下来看了看归宁在日志上画的甘草根系图和苜蓿移栽前后的土质变化记录,说这东西和他在水师学堂学的航道地质剖面图差不多,就是根系的深度比例比航道淤泥层要浅很多。归宁问他航道淤泥层有多深,平儿在日志上随手画了一段简单的剖面,标了几个大致的分层符号。归宁把这个临时小讲记录下来,在日志上评注——“航标复测的淤泥层和甘草根系不在同一个地层,但画图的方法是一样的。”
程小帆用新学的劈柴斜劈法劈了一捆细柴,劈完后找小石头帮他验收。小石头用残指敲了敲柴垛断面,说劈面还有两块略微偏厚,把偏的那两块挑出来放回待改区,余下的收进了标准垛。这是小石头当助教以来第一次退货。
晒得黝黑的周舸蹲在药畦边,帮柳叶把刚摘的金银花摊在竹筛上,再从井口绞桶里分两趟提了冰凉的井水上来。归宁及时记录了他的劳动贡献。
几个年轻人走的那天清晨,平儿站在院门口,对赵弘度和韩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翻身上马。归宁追到院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行囊里——里面是他刚到那天从行囊里掉出来的一张剑门关旧守军箭壶残片,他走得太急出门时掉在铺位底下,归宁捡到后用细麻绳重新编了挂绳,还附了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平儿在马上接过布包,按在怀里,回头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同窗程小帆催他一句,他拨转马头跟上队伍,沿着邙山南麓的黄土路渐远。
归宁在她的日志附录人际关系更迭记录里给平儿加了一条索引,写着——“平儿,剑门关廖校尉遗子,扬州水师学堂毕业,长江航标复测队员。”她在页脚加了一个空心三角,涂成实心——这是她第一次把三角涂实。实心三角在她的个人标记体系里代表“已确认方向”。
(七)
秋分后,韩霜收到一份从共盟转来的正式函件。函件的内容很简单——扬州水师请求将归图院测绘学堂的初级班水文观测模块纳入水师学堂预备课程体系,由共盟教育培训司承担教材复制和学员派遣的统筹工作。这意味着测绘学堂的课程从一个州际自发组织的培训班,正式进入了九州共盟的官方教育序列。随函附了一份教材复制授权书,需要韩霜签署后归档。
韩霜在书房里把那份授权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她把归宁叫到画案前,让她也看了一遍。归宁看完后问了一个问题——“以后夏至的师弟们来上课,是不是不用再自己带铺盖了?”韩霜说对,以后由共盟统一安排住宿。归宁想了想,又说那枣树下的教室桌子不够了。赵弘度在旁边接口说不够就再搭一排,用上次田楷运海盐剩下的旧船板,木料够,尺寸统一,只需刨三层清漆。
归宁当晚在日志附录的测绘学堂历年发展记录里新起了一页,用标准格式写下——“某年秋分,测绘学堂正式纳入共盟教育培训序列。教材复制授权书已签。课桌椅需扩建。”
深秋时节,韩崇从雍州来归图院住了一阵子。他这次是自己一个人骑马来的,没带亲兵,马背上驮着半扇冻羊、一麻袋陇西红枣和一坛新酿的陇西枣蜜。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腰杆在马上依然笔直,下马时也不需要人扶。归宁接过那坛枣蜜捧在手里,贴脸感受了一下坛子的温度,说这还是温的。
韩崇在归图院住下后每天早晨会拄着拐杖去药畦边转一圈,看看归宁的甘草轮作试验田。归宁给他汇报甘草轮作的土质变化数据——轮作后土壤黏度降低,排水速度比单一种植时提高了一些。韩崇听完她的数据报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这块地当年你爹翻土时只挖了尺二深,现在你挖到了尺五,比爹勤快。赵弘度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排水沟斜度也改过。韩崇微微点头。
这次来韩崇还带了一件特殊的东西——一把缩小版的雍州边军制式马刀,刀身比标准军刀短三分之一,重量适合归宁现在的臂力。刀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归宁”两个字,是韩崇自己用小刀刻的,横和竖还带着老将握刀时的力度。他把小马刀递给归宁,说这是给她防身用的,也让她记住韩家的刀法。
归宁接过马刀,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平衡,然后对着院墙边的枣树落叶做了几个韩崇上次教的劈刺动作。韩崇站在旁边看完,纠正了她肘部收刀时还差半寸的微动作,又让她再劈了一遍。第二遍收刀时肘尖与肩线终于成了一道无可挑剔的直线。韩崇看了片刻,说收刀过关——转身让他把老刀拿出来。赵弘度从书房墙上摘下那柄旧陇西刀,韩崇接过去用枯瘦的手指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刀脊,说刀锋还利,保养没偷懒。赵弘度说是,没有偷懒。
傍晚韩崇和外孙女并排坐在枣树下。归宁正在将外公送来的枣蜜分成若干份——最大一罐留给归图院,一封寄给水生的爷爷涡河口的老河工,另两封让信差顺路送给唐翊和田楷,还有一小壶请阿鲁转交给他的徒弟们。韩崇看着外孙女分配蜜源,和当年分枣子的逻辑一样准确,说这一点像她娘。归宁分完蜜,把阿鲁徒弟们那壶递出去收进待转交篮,回头说还有一份是给外公自己留的——原来她分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把所有枣蜜都分光了忘记留外公份额,从自己那一罐里倒了一半匀出来。韩崇低头盖上枣蜜罐子说不用,都给她。
(八)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归宁开始教新徒弟——平儿留下的那两个水师学堂同学程小帆和周舸,回程顺路在归图院停留,被测绘学堂的新学员拉着讲了几天六分仪课和航标识别。归宁作为测绘学堂的正式旁听协助员,已在整理所有讲义底本和纠偏记录,她把学员练习日志里对航标识别模块的反馈逐条整理成勘误建议,按课程模块归档。
这天她检查完最后一摞练习日志后,把一整叠纠偏记录合订在一起。匣子里存着她帮忙编页的讲义底本和厚厚一沓学员练习日志,一个学员一个档案袋,袋脊标注编号与姓名。她把这个包裹好的方布包放进杂物区存放测绘学堂教学档案的专格,然后在日志的封面扉页新添了一行——“协助娘整理学员航标识别训练日志,纠偏实例若干。可留作教学参考。”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赵弘度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旧铜手炉从最高的书架上取下,用软布把炉身上的积尘擦干净,重新添了新炭,放在韩霜的画案下面。铜手炉擦完后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炉身上那道当年母亲病中打翻药汤留下的焦痕还在,没有磨掉。他摩挲着那道焦痕,对归宁说这是你奶奶的手炉,以后给你用。归宁坐在小矮桌上,看着父亲把铜手炉里的炭火拨了又拨,直到炉壁微微发热才放进母亲画案下。她合上日志去厨房给爹倒了一盏热的粗茯茶,又给母亲倒了一盏青盐茶,端进书房放在各自手边。
归图院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安静。阿鲁每天傍晚在院门口擦刀,劈完柴的徒弟们在旁边用炭条在木屑堆上写字。测绘学堂的春季班招生简章已经贴在共盟驿站的公告栏上,据信使说有新学员正在从各州赶来的路上。归宁把简章副本折好放进杂物区待归档的专用匣。
有天傍晚归宁蹲在药畦边给益母草盖草帘时,忽然对赵弘度说——“爹,我想以后在测绘学堂旁边单独再开一间小的……”
赵弘度停下手里正捆的柴火,问她开什么,地图室。赵弘度说地图室和测绘学堂不都一样。归宁摇头说不一样——学堂是娘教课的地方,由共盟的教育培训司发教材;地图室是给大家画完图之后挂图的地方,“谁画的都可以挂,小石头画的劈柴基准线、夏至画的涡河拦沙坎、田小渔的外洋航标——只要是自己画的,都可以挂上去。”她补充说这不是正式机构,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图纸展示区,不需要共盟批文。
赵弘度把柴火捆好放到墙角,想了很久。然后他说,这间屋子的墙面要大,通风要好,门槛不能高——因为你阿鲁叔叔以后也要拄拐杖进去看。归宁从药畦边站起来,跑到廊下把这个想法写进了日志的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