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言四起,寒骨自安 清寂别院的 ...
-
清寂别院的晨光安稳和煦,隔绝了整座凌霄宗的喧嚣纷扰。
沈砚珩静坐石桌旁,闭目调息,专心体悟昨日习得的逆道心法。周身灵气微弱却稳固流转,被天道封禁的灵脉一点点舒展松动,没有半分寻常修行的凌厉躁进,唯有沉静绵长的生机,悄然扎根四肢百骸。
他修行得格外专注虔诚,心无杂念,眼底只剩对大道的敬畏,与对师尊的感念。
少年尚且懵懂,不知晓这份得天独厚、逆破天道的修行机缘,是师尊以神魂损耗、天刑反噬为代价,硬生生为他逆天换来的安稳。
不远处的桂树下,苏清辞静立良久。
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却暖不透她骨子里浸透的寒凉。
昨夜整夜未歇的镇压,再加上今早为他改写灵脉、疏通封印,层层反噬彻底堆叠沉淀,积年暗伤初显端倪。
神魂细密的刺痛未曾停歇,反倒愈发清晰,像无数细针扎根识海,连绵不绝反复穿刺。周身彻骨虚寒穿透皮肉,深入骨缝,哪怕旭日东升、暖意融融,她依旧如坠寒渊,指尖常年不散的冷白愈发深重。
喉间那口咽下的金色罚血残留暗滞,卡在经脉深处,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气血逆行之苦。
这是禁忌权能动用过后,最真实的天道惩戒,无声无息,无迹可查,三界仙医、天道推演皆无法窥探,自始至终,只她一人独受。
她垂眸看着潜心修行的少年,清冷的眼底无波无澜,唯有心底一片笃定安然。
只要他能稳稳扎根、稳步成长,这点天罚苦痛,于她千年道途而言,不值一提。
可清寂别院能隔绝人声,却隔不住漫天流言。
不过一夜光景,昨日测灵大典上仙尊破例收徒的惊天消息,早已席卷整座凌霄宗,从主峰到偏院,从内门到外门,无人不议,无人不叹。
六峰弟子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层层叠叠,夹杂着不解、质疑、惋惜,甚至暗藏讥讽与鄙夷,在宗门各处悄然蔓延。
“你们听说了吗?清辞仙尊昨日收徒了!千年首次,就这么破例了!”
“何止是收徒,收的还是那个灵根俱寂的废体!真是匪夷所思,仙尊何等通天人物,怎会看上一介凡夫弃子?”
“我看仙尊定是久居清庭、不问世事,一时恻隐糊涂了。那少年天生无仙途,资质低劣至极,这辈子都难引气筑基,跟着仙尊只会浪费机缘,拖累仙尊清名!”
“好好的无上仙尊,何苦自降身份,养一个毫无用处的废柴徒弟?往后怕是要沦为整个中州仙门的笑柄。”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山风飘向西侧别院,微弱细碎,却真实存在。
凌霄六峰,人人惋惜仙尊明珠蒙尘,人人诟病沈砚珩资质不堪,配不上这万古难得的师尊机缘。
主峰议事大殿内,气氛更是沉凝肃穆。
六位峰主齐聚一堂,面色凝重,个个眉头紧锁,对着殿中掌门云清玄躬身进言,语气满是恳切与担忧。
“掌门!清辞仙尊此次太过轻率!”戒律峰峰主率先开口,神色严肃刻板,“那少年无灵无根、宿命荒芜,是天道弃子,根本不具备修行资质。仙尊收他为唯一亲传,不仅白白耗费自身心神,更是折损我凌霄宗颜面,引得旁门左道诸多揣测非议!”
“不错。”丹峰峰主随之附和,语气满是惋惜,“仙尊千年清修、万古盛名,超然三界之外,如今偏偏执念一介废体,实在不值。依我之见,应当劝仙尊收回成命,遣散那名少年,莫要让凡尘琐事、无用之人,耽误了仙尊大道。”
其余几位峰主纷纷点头附和,句句都是为宗门考量、为仙尊着想,字字恳切,却无人知晓,他们口中的无用废体,是制衡天道的唯一天命,是仙尊甘愿背负万古天罚也要守护的唯一羁绊。
众人只看得见表面的尊卑资质、仙门颜面,看不透深层的天道玄机、宿命格局。
云清玄端坐主位,一身月白道袍温润儒雅,眉目清淡从容,静静听着众人劝谏,神色始终未变。
待众人尽数说完,满殿沉寂,他才缓缓抬眸,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诸位峰主多虑了。”
“清辞行事,自有章法,千年以来,她从未做过无谓之举。”
他太过了解自己的小师妹,清冷孤高、随心随性,从不受世俗桎梏,若不是心底甘愿、若不是另有深意,绝不可能破例收徒,自破千年清规。
“那少年入清寂别院,是清辞自愿之举,亦是她的选择。”云清玄语气平缓,稳稳压下满堂非议,“从今往后,谁也不得非议、不得打扰、不得揣测清辞仙尊的决定。院中之事,由她全权做主,宗门任何人,无权干涉。”
“至于外界流言,诸位无需担忧。”
“所有风雨,所有非议,所有揣测,我自会一一挡下。”
他是凌霄宗掌门,权掌宗门诸事,护得住宗门安稳,护得住师妹世俗名声,替她挡尽人间纷扰、宗门流言、三界非议。
可他终究只是凡人仙尊,触不及天道因果,护不住她日日独扛的天刑反噬,护不住她骨缝神魂深处,无人知晓的蚀骨寒凉。
满堂峰主闻言,纵然心底万般不解、万般惋惜,也无人再敢多言。
掌门已然定调,此事尘埃落定,再无辩驳余地。
大殿的风波悄然落幕,可弟子之间的流言,依旧未曾停歇。
山风悠悠,将细碎的嘲讽议论,断断续续送进清寂别院。
打坐调息的沈砚珩耳力渐长,隐约捕捉到那些零碎字句。
废体、累赘、拖累、不配……
冰冷的字眼钻入耳畔,瞬间刺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稳心境。
少年打坐的身形微微一颤,紧闭的眼底泛起酸涩与难堪,指尖悄然攥紧,心底生出浓浓的惶恐与自卑。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师尊。
原来他的存在,真的在拖累师尊,让这位清冷绝尘的仙尊,被世人非议、被宗门质疑。
根深蒂固的卑微感再次席卷全身,十四年被践踏、被否定的记忆翻涌而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转头望向桂树下静立的素白身影。
师尊那么好,超然世外、万古无双,本该受万人敬仰、无牵无挂、清净无扰。
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沾染了凡尘污浊,背负了无端非议?
少年心底忐忑不安,满是自责与愧疚。
苏清辞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流言入他耳,惶恐入他心,年少敏感怯懦,最易被世俗言语击溃心神。
她缓缓移步,一袭素白长裙拂过青石草地,步履轻盈,身姿淡然,一步步走到少年身前。
“听到了?”
清淡的声音落下,温柔平和,不带半分责备。
沈砚珩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垂首,脊背微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愧疚:“弟子……听闻外界议论,是弟子资质愚钝、太过卑微,辱了师尊清名,连累师尊受人非议。”
他低头躬身,姿态满是不安与自责,眼底盛满了自我否定。
若是可以,他宁愿独自承受所有嘲讽鄙夷,也不愿半分风雨落在师尊身上。
看着少年小心翼翼、满心愧疚的模样,苏清辞心底那点因反噬而生的滞涩,悄然散去几分。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音色清冷温柔,字字笃定,穿透他心底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旁人言语,不值分毫。”
“你的资质,无需旁人定义。你的存在,从未辱我半分清名。”
“我收你为徒,是我本心所愿,与旁人无关,与世俗无关,与资质无关。”
寥寥数语,清淡平和,却带着无上力量,稳稳抚平少年心底所有的惶恐与自卑。
沈砚珩猛地抬头,怔怔望着眼前的师尊。
晨光落在她清冷绝美的眉眼上,温柔又疏离,淡漠却真诚,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归于安稳平静。
“弟子……知晓了。”
少年眼底的落寞尽数褪去,重新亮起澄澈的光亮,重重颔首,将所有外界的流言蜚语,尽数抛诸脑后。
旁人如何议论、如何鄙夷、如何揣测,都无关紧要。
他只需谨记师尊的偏爱与信任,潜心修行,稳步成长,终有一日,他会足够强大,强大到护住师尊的清名,护住这一方清庭,挡尽世间所有风雨与非议。
看着少年重新沉定心神、闭目修行,苏清辞静静立在一旁。
温柔予他,寒凉自渡。
方才为安抚他心绪、强行舒展道心、释放温和气场,又一次轻微牵动禁忌道力,原本堆叠的暗伤再度加重。
喉间腥甜再次翻涌,骨缝寒意彻骨蔓延,识海细碎裂痕隐隐扩大,绵长的刺痛久久不散。
她微微侧身,抬手轻抵心口,无人窥见的袖下指尖微微颤抖,面上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清冷安然。
人间流言,她弹指可压。
宗门非议,她转身可消。
唯独天道天刑,万古无解,岁岁相随,只能独承,只能自安。
风过桂庭,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小径。
院中少年潜心修行,步步向阳,褪去卑微。
阶前仙尊默立无言,岁岁承罚,独守清寒。
世人皆知仙尊破例渡尘,慈悲入世。
无人知晓,她渡的是他的余生安稳,赔的是自己的万古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