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开书局》熊小玥

2、册中事

　　因着少年的事，濯聿珩今日早早便掩了店门。归家后，他自袖中取出那本册子，于灯下翻开。

　　册无封皮，扉页也缺了，纸上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似摹抄的。前数页所记皆为太祖起兵旧事，包括何时募兵，何时攻下第一座城，何时收编几路义军等，与正史所载大差不差。措辞也无非是“雄武有大略”“士卒乐为之用”一类套语。

　　翻到第七页，内容开始变了。

　　此页专记太祖与妻族崔氏盟誓之事，正史上不过寥寥一句“太祖娶崔氏，后册为皇后”，这里却写了整整一页。

　　“初，太祖与崔氏盟，约以共天下。崔氏倾竭资财，助太祖募兵市马，又遣族中子弟从征，多战死者。及太祖称帝，崔氏权势日炽，朝臣半出其门下。”

　　正史并没有这些，濯聿珩所知的正史中只言皇后崔氏“贤德”，崔氏一族“忠勤”。至于其家族在太祖起兵时出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朝中有多少亲信多少门生，并未提及。这不应是史官疏漏，约莫是迫于形势不敢落笔。

　　他继续往下翻，后数页所载，尽是太祖与崔氏一族由生死盟友，渐成朝堂劲敌。崔氏一族功高盖主，势倾朝野，太祖寝食难安，欲削其权，又恐落下忘恩负义之名，且天下初定，不宜在生内乱。但朝中已有不少言官上书，劾其“跋扈不臣”，虽未明书主使之人，但其用意不言自明。

　　其后，大渝境内，异象迭生，先是朝堂之上，太子无故坠马，折颈而亡；朝臣当街暴毙，死因不明。继而民间惊变，惊雷贯霄，河水泛溢，灾象频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野震动，太祖深以为惧，率百官祈天，钦天监宣言崔氏一族获谴于天，实乃祸根。其祝辞曰：“崔氏一族恃功骄纵，天心厌弃。自兹以降，其族每代颖异男子，皆不得逾冠礼而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不同，显是后人补记：“是岁，崔氏嫡长子暴卒于府中，年十九，未及冠礼。明年，次子溺毙于池沼，年十八。族人皆惊，以为天罚，遂敛锋芒，联名上表，自请降爵，太祖准之。后三年，皇后因太子早夭、宗族蒙难，积忧成疾，终至油尽灯枯，旋薨。”

　　太子坠马早夭，崔氏嫡子先后暴卒、溺毙。崔氏一族，有生力量尽亡，正史如何书写，尽数归为天意罢了。

　　濯聿珩想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县志解析。其中有一个明朝的旧案，讲的是金陵易县一当地大户得罪了知府，知府便让人四下散播谣言，说那大户“以邪术乱人心”。谣言沸沸扬扬传了数月后，知府派兵抄家，抄出来种种“证据”，自然是早早就布置好的。因此，大户因行巫蛊之术，满门被灭，知府却因此升了官。县志只记载八个字：“某年某月，妖人伏诛。”

　　没有人追问：妖言是何言？邪术是何术？为何偏偏是这一家？

　　权力想要捏死一个人，只消一个名目便够了，真假无妨。一旦载入史册，假的，也就成了真。眼前这本残册，写的就是这么一个名目。

　　他翻到后面几页，内容更碎了，因为缺页严重，有些地方只剩半行字，他仅能勉强推出大概。

　　太祖之后，崔氏依旧有女子接连入宫，被立为皇后，然历朝太子竟无一人为中宫所出。崔氏虽仍是世家大族，嫡支旁系里，却再没出过一个像样的能臣干吏。后世的天子们，都沿用当年那套说辞，言崔氏身负天谴，族中但凡聪慧出众的男子，必不能活过弱冠。崔氏日渐衰弱，彻底失去了当年的权力，偶有一两个天资尚可的子弟冒头，也必依祝辞所写一般，不到二十岁便离奇横死。究竟是怎么死的，没人敢查，也没人愿意深究。“天意”二字，是最好的遮羞布。

　　濯聿珩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这本册子，究竟是何人所写？

　　不像是官方修史的人，他们不敢将这种直指皇权构陷、大逆不道的字句落于纸面。也不像崔氏族人所写，崔氏没落百余年，后人都未必知道这些旧事。倒更像是某个当年亲身卷入此事的人所写，也许是天家内侍，也许是太祖近臣或者钦天监的人，受制于形势不能明言，只能将这些旧事记下抄录成册，藏在隐秘之处。后来获罪抄家，才让这本册子流了出来，最终落在了他的书局里。

　　那个少年，找的应该就是这本书。

　　濯聿珩皱起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寻这么一本犯忌讳的东西做什么？是崔氏遗脉，终于发现当年事有蹊跷，想要旧案昭雪？还是哪个朝臣的子弟，被人蛊惑或是授意，寻这烫手的东西？

　　他对皇家之事更是知之甚少，猜不透这册子背后的各种干系。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本册子，绝对不能轻易出手。册子里写的那些隐秘，字字戳向皇家逆鳞，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招致大祸。他想起上辈子历史课上学过的文字狱，不过是文人著书时犯了皇家忌讳，便落得书稿尽焚，脑袋搬家。而今这册子，直言当朝太祖设坛祈天诅咒妻族，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一旦传出，必定满门抄斩。

　　他来这个世界时间不长，可濯家父兄待他确是掏心掏肺的好。外人都嚼舌根，说他是濯家庶出，不受器重，所以不得继承家族衣钵。却不知，是他自己对那些算盘账簿、商贾往来毫无兴趣。父亲通透，从无半分强逼之意，反倒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开了这家不起眼的书局，圆他一个读书守卷的念想。面对宗族长辈的压力，父亲却始终维护他，从不以家规束缚他，还许他居偏房图个清净。

　　这份庇护，他记在心里，断不能因一本残册，把整个濯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重新将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确定它的可信度。这本册子介于正史和野史之间，它有细节，有年月，有人名，故事也讲得有板有眼，无法分辨真伪。一旦落入有心人手里，确实可以被当成证据，掀起一波风浪。

　　他不想惹麻烦。来到这个世界，他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做个富贵闲人。不必像上辈子那样，在职场里做牛做马，挫磨年华。他在这里有真心待他的家人，也圆了前世夙愿，守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书局，不用忧心三十五岁的职业危机，不必为一个工作连假都不敢休，病都不敢生。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万一这本册子所言为真，那崔氏一族的真相不该就这么被泥土掩了去。而且，那少年为何要找这个册子也还是个谜。他不能擅自作主，上辈子听熟了“蝴蝶效应”让他不能赌。

　　濯聿珩合上册子，随手搁在桌角，吹灭灯烛，躺到床上。这本册子背后还有很多谜题未解，可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便早早告诫自己：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切勿多管闲事。真相沉埋多年，早已无人在乎，他一个外来人，更是无从考究。只是少年若再来，要如何应对，他心里还没个准主意。

　　思来想去仍无头绪，他只得翻了个身，闭上眼，明日事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