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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人旧面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故人旧面

      江州城南,梧桐巷。

      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山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巷子深处有一扇朱漆剥落的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陈记茶庄”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陆怀瑾在那扇门前停下,回头看了沈云舒一眼,目光里有提醒,也有警告。然后他抬起手,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三长。

      门内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找陈老板买茶。”陆怀瑾说,“要今年的雨前龙井。”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沈云舒身上,又移回来。他缓缓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沈云舒跟着陆怀瑾跨过门槛。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老人重新插上门闩,然后弓着背,领着他们穿过一个堆满茶叶篓子的天井,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画的是山水,落款处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潮湿的木质气味。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旱烟袋,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怀瑾,好久不见。”

      陆怀瑾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看着老人,目光复杂。

      “陈叔,您的腿……”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西岭炸了之后第三天,顾永年的人找上门来。我跑得不够快,吃了一枪。能保住命,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沈云舒心头一震。西岭爆炸之后……那不就是陆怀瑾炸毁西岭之后的事情吗?这个老人,是因为那件事受到牵连的?

      陆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紧了,又松开。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低沉,“我不该把您牵扯进来。”

      “放屁。”老人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烟袋在桌沿磕了磕,“老子做事,自己愿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丢一条腿,换西岭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云舒能感受到那句话背后的分量。她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老人吸完一袋烟,在桌腿上磕掉烟灰,然后把烟袋别在腰间,抬起头,目光在沈云舒身上扫了一圈。

      “这就是那个在国民大会上撒传单的女娃娃?”

      “是。”陆怀瑾说,“她叫沈云舒。”

      “沈云舒……”老人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他没白养你这个女儿。”

      沈云舒喉咙发紧,微微低下头:“谢谢陈叔。”

      老人摆了摆手,转向陆怀瑾:“你们的事,赵振海托人带话给我了。江州现在是李鹤亭的地盘,顾永年的手伸得进来,但伸不了太长。你们可以先在我这里落脚,等风声松一些,我再安排你们南下。”

      “陈叔,会不会连累您?”陆怀瑾问。

      “连累?”老人哼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连累不连累的,有什么区别?大不了这条老命也搭进去,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丢在西岭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拄起靠在墙角的拐杖,朝里屋走去:“跟我来,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里屋比堂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房间不大,放着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袋茶叶。老人推开衣柜,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他用手指抠住裂缝的边缘,轻轻一拉,竟然拉开了一扇伪装成墙面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更深处的空间。

      “下面是地下室,以前用来藏茶叶的,现在用来藏人。”老人说,“吃的喝的我都备好了,够你们撑十天半个月。除非有人把这房子拆了,否则找不到你们。”

      沈云舒跟着陆怀瑾走下狭窄的木梯。地下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还有一些简单的日用物品。墙壁是夯土的,很厚,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委屈你们了。”老人在楼梯口说,“白天尽量不要上去,晚上可以到院子里透透气。有什么事,敲三下楼梯口的木板,我能听到。”

      “谢谢陈叔。”陆怀瑾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暗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地下室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

      沈云舒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四面是厚实的土墙,头顶是低矮的木质天花板,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陈年茶叶混合的气味。这里像一个洞穴,隐蔽,安全,但也让人感到压抑。

      “陈叔……是你父亲的旧部?”她问。

      陆怀瑾在桌边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算是。他以前是我父亲手下的情报员,专门负责收集沿海一带的情报。西岭的秘密,最早就是他发现的。他把情报传给我父亲,我父亲才决定让我去炸西岭。”

      “那他这条腿……”

      “西岭爆炸后,顾永年展开了大规模的清洗。凡是和我父亲有关系的人,都被列入了黑名单。陈叔是第一批被盯上的。他得到消息提前跑了,但还是在出城的路上中了埋伏。”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沈云舒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他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会没事的。”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缝隙里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赵振海给的纸条,展开,借着油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

      “赵振海说,联络人会告诉我们下一步怎么走。”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陆怀瑾抬起眼,看着她:“一个叫‘钉子’的人。据说这个人手里掌握着顾永年与日本人暗中交易的证据,如果能拿到那些证据,就能彻底扳倒顾永年。”

      沈云舒的心跳加速了:“这个‘钉子’在江州?”

      “纸条上说,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江州,但现在已经不知所踪。”陆怀瑾把纸条折好,收回怀里,“赵振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江州等消息,他会派人去查‘钉子’的下落。”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陆怀瑾看着她,“如果我们等不及,也可以自己去查。但那样风险更大。”

      沈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和草屑。她想起了宁川,想起了雪衣,想起了那些散落在广场上的印刷品,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我们等。”她说,抬起头,目光坚定,“但不等太久。如果十天之内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去找。”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下室恢复了安静,只有头顶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那是陈叔在上面走动的声音,像一首低沉而安稳的节拍,守护着这片黑暗中的方寸之地。

      沈云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钉子”是谁,不知道那些证据能不能找到,不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间地下室里待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路就没有断。

      只要路没有断,就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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