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堡》十二平均律制

2、枕头边的恶毒乐评人 二楼的走廊

　　二楼的走廊比大厅还要阴冷。墙壁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棍插在铁环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

　　林小满走到最里间的橡木门前。门没关严，留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他又在照镜子练习冷酷表情了！恶心！太恶心了！”

　　“我发誓，如果他再用那种戴着毛绒手套的手指戳我的菌盖，我就喷他一脸孢子！”

　　“这个伪君子！他根本不爱我们！他昨天甚至想用开水烫死隔壁砖缝里的霉菌！”

　　一连串极度暴躁、语速飞快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林小满停住脚步。这声音比楼下大厅里的平菇还要尖锐，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恶毒。

　　她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头的枕头边，赫然摆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托盘里长着一簇品相极佳的白色平菇。

　　陆沉站在穿衣镜前。他脱了外套，只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他嘴角往下压，眉头微皱，眼神聚焦在空气中的某一点，试图摆出一种忧郁又深情的姿态。

　　“对对对，就是这个死鱼眼！他以为自己很迷人吗？”枕头边的那簇平菇疯狂嘲笑，“他知不知道他每次靠近我的时候，呼吸都在发抖？怂包！”

　　林小满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原来传闻中狂热崇拜真菌的蘑菇男爵，私底下是个连碰蘑菇都要戴手套的胆小鬼。他不仅不爱蘑菇，还极其讨厌它们。那他装这副样子干什么？

　　陆沉放下喷壶，拿起旁边的一副白色毛绒手套戴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吞吞的走到床边。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戳了一下那簇平菇的菌盖。

　　“他又戳我！救命啊非礼啊！用这种假冒伪劣的毛绒触感来侮辱我高贵的菌丝！”平菇歇斯底里的尖叫。

　　陆沉触电般收回手。他背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丸，连水都没喝，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吃完药，他紧紧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极度的不适。

　　林小满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陆沉单薄的脊背瞬间僵直。他以极快的速度把小药瓶塞回口袋，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本厚重的皮革封皮书挡在胸前。

　　“谁？”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带点鼻音的冷酷。

　　“林小满。来汇报财务状况。”林小满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霉味更重了。她敏锐的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孢子。这种浓度的孢子，别说正常人，连她这个菌语者闻着都觉得喉咙发痒。

　　陆沉站在离床最远的角落里。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我没让你进来。”陆沉盯着林小满的鞋尖。

　　“大门缺了一半，厨房没有锅，账面上欠了八百金币。”林小满把账本拍在旁边的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男爵大人，破产清算的人明天就该来收房子了。您还有心情在这儿和蘑菇谈恋爱？”

　　陆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是真菌崇拜的传统。”他干巴巴的背诵台词，“蘑菇是大地的……”

　　“大地的耳朵，我知道。”林小满打断他，“但耳朵不能当饭吃。我们需要钱。我们必须把大厅里、护城河里、还有您床头那些品相不错的平菇全部采摘下来，卖到城里的集市上去。”

　　“不行！”陆沉下意识的拔高音量。

　　“为什么？”林小满逼近一步。

　　陆沉往后退，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他怎么可能告诉这个新来的管家，他连看一眼那些软乎乎的东西都觉得反胃，更别提去采摘、打包、还要把它们运到集市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

　　“真菌是神圣的。”陆沉强行稳住声线，目光越过林小满的肩膀，“不能沾染铜臭味。”

　　“少拿这套唬我。”枕头边的平菇又开始输出，“他就是怕我们！他上次被一个毒蝇伞吓得在书房里躲了一天一夜！这个废物！”

　　林小满嘴角抽搐。她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

　　“男爵大人。如果不卖蘑菇，我们拿什么还钱？”林小满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谈判的架势。

　　陆沉死死捏着手里的书。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不喜欢有人离他这么近，更不喜欢这种咄咄逼人的质问。

　　“我会想办法。”他挤出一句话。

　　“靠买那些昂贵的毛绒手套想办法吗？”林小满用指甲敲了敲账本上的一行记录，“上个月您买了三十副手套。您是蜈蚣吗？需要这么多手套？”

　　陆沉的呼吸乱了一拍。他的耳朵根又开始泛红。

　　“这属于私人开支。”他咬着牙坚持。

　　“现在古堡的每一个铜板都归我管。”林小满站起身，走到床边。

　　陆沉的眼睛猛的睁大，瞳孔收缩。

　　“别碰它！”他脱口而出。

　　林小满没有理会。她伸出没有任何防护的双手，准确无误的捏住那簇平菇的根部，手指微微用力，手腕一转。

　　“咔嚓。”

　　完美采摘。

　　“啊啊啊啊她拔我根了！好爽！这种利落的手法！比那个戴手套的伪君子强一万倍！”平菇发出畅快的呻吟。

　　林小满端着那簇平菇走到陆沉面前。

　　“你看。”林小满把平菇怼到他眼皮底下，“它的菌盖肥厚，菌褶清晰。这种品质的平菇，在城里的餐厅能卖出一个好价钱。而且，采摘它们并不会让大地失去耳朵，只会让您的钱袋子鼓起来。”

　　陆沉的视线完全被那簇灰白色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平菇占据。

　　距离太近了。

　　他能清晰的看到菌盖上细小的纹路，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孢子正在疯狂的往他的鼻腔里钻。他的鼻粘膜开始发痒，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痉挛。

　　他要打喷嚏了。

　　绝对不行。在下属面前打喷嚏，会彻底毁掉他苦心经营的高冷男爵形象。

　　陆沉死死咬住下唇。他憋着气，脸颊涨得通红，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男爵大人？”林小满察觉到不对劲。他的脸怎么紫了？

　　“出去。”陆沉的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带着变调的颤音。

　　“您怎么了？胃病又犯了？”林小满想起之前大厅里的那一幕，急忙把平菇扔回托盘，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别碰我！”

　　陆沉猛的挥开她的手，转身扑向桌子，抓起那个喷壶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阵狂喷。

　　水雾弥漫。

　　他试图用冷水压下鼻腔里的瘙痒。但他拿错了喷壶。

　　那不是装清水的喷壶，那是老约翰用来给毒蘑菇喷洒特制营养液的喷壶。营养液里掺杂着大量的刺鼻香料。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在房间里炸响。

　　陆沉的身体猛的一弯，手里厚重的书砸在脚背上。

　　空气凝固了。

　　林小满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她看着眼泪汪汪、鼻尖发红、毫无形象可言的男爵。

　　“啊，原来是过敏啊。”林小满恍然大悟。

　　陆沉直起腰。他看着林小满，眼底是深深的绝望。

　　完蛋了。全完蛋了。

　　“我没有过敏。”陆沉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执拗，“这是……这是我对真菌爱的共鸣。”

　　林小满看着他，眼神复杂。

　　“懂了。”林小满点点头，语气充满了包容，“爱的共鸣。那明天早上的全员大会，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向大家展示您对蘑菇深沉的爱吧。这绝对能振奋士气。”

　　陆沉的脸彻底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