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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夜行路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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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暗夜行路
下午两点,城南槐花巷。
沈云舒蹲在一间废弃柴房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布满蛛网的墙壁,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已经在这里躲了近四个小时,不敢出去,不敢生火,甚至连咳嗽都得死死捂住嘴。
安全屋在三条街之外,但她不敢直接过去。广场那边的骚乱还没有平息,她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喇叭声,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在整个城市上空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陆怀瑾怎么样了。那几声枪响之后,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雪衣塞给她的馒头和水壶,在逃跑时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喉咙的灼烧感。
又过了一个小时,外面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沈云舒小心翼翼地挪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夕阳把对面的墙壁染成橘红色,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出去,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她依然穿着那套工装,帽子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灰已经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她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
门牌号:槐花巷17号。
就是这里。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然后走上台阶,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这是陆怀瑾约定的暗号。
没有回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又敲了一次,依然是三长两短。
还是没有回应。
沈云舒的手开始发抖。她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阴暗的堂屋,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环顾四周。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面放着一张纸条,被一个茶杯压着。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有力:
“安全屋暴露,勿等。去老地方。——陆”
沈云舒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安全屋暴露了。陆怀瑾来过这里,留下了纸条,然后又走了。他去哪儿了?“老地方”是哪里?他有没有受伤?那几声枪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怀瑾既然能留下纸条,说明他还活着,还能行动。这就够了。“老地方”——她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老地方”?在宁川,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去过的地方也不多……
等等。
码头。顺风号停泊的那个废旧码头。他们在那里第一次真正交谈,在那里策划了炸毁西岭的行动,也是在那里,陆怀瑾被赵振海带走。那是他们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说的“老地方”,一定是那里。
沈云舒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闪到门后,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的手枪。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沈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暗号。但万一是安全局的人逼问出来的呢?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依然是三长两短。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云舒,是我。”
是陆怀瑾。
沈云舒猛地拉开门。
陆怀瑾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更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右边袖子上有一道口子,渗出血来,染红了周围的布料。他看到沈云舒,明显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沈云舒一把扶住他,把他拉进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你受伤了?”她看到他袖子上的血迹,声音发紧。
“擦伤,不碍事。”陆怀瑾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安全局的人追了我三条街,甩掉了。但他们查到了这个安全屋,我回来留了张纸条就走了,躲在隔壁巷子里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
“因为你聪明。”陆怀瑾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而且,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云舒没有反驳。她扶着他坐到椅子上,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又倒了点桌上的凉白开,帮他清洗伤口。子弹擦过右上臂外侧,划出一道浅浅的血槽,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她仔细包扎好,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这几天别沾水。”
陆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又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包扎的手法比以前熟练了。”
“练出来的。”沈云舒淡淡地说,把剩下的布收起来,“这三个月,净给人包扎了。”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沈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腰背依然挺直。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怎么逃出来的?广场那边怎么样了?那些印刷品——
“那些东西,”她开口,“散出去了吗?”
陆怀瑾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意:“散了。五百份,像雪片一样,落在主席台前的广场上。当时顾永年正讲到‘国家统一,万众一心’,结果天上掉下来一堆照片和文件,揭露他如何用人体实验巩固权力、如何与楚云飞勾结侵吞军费。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捡起来看,有人大声念出来,安全局的人冲上去抢,但根本抢不过来。电台直播中断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里,足够让半个宁川的人听到现场的骚动。”
他顿了顿,看着沈云舒:“你做到了。那些真相,重见天日了。”
沈云舒没有说话,但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怀瑾:“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怀瑾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宁川。今天的事,等于当着全城的面打了顾永年一巴掌。他不会善罢甘休。全城会进入最高级别的戒严,挨家挨户搜查。我们最多还有十二个小时。”
“怎么走?”
“水路。”陆怀瑾说,“赵振海在城南芦苇荡里藏了一条小船,可以沿着河道南下,绕过封锁线,到江州。到了江州,就有办法转道去南洋。”
“赵振海……他可信吗?”沈云舒问。她对这个曾经把陆怀瑾交给顾永年的人,始终存有疑虑。
“不完全可信。”陆怀瑾坦率地说,“但他欠我父亲一条命,也欠我一个交代。至少这次,他不会害我们。”
沈云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出发?”
“天黑以后。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安全局的人,白天出去等于送死。”陆怀瑾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快要落尽,天空变成深沉的紫蓝色,“趁这段时间,我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晚上有你累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和一小块咸菜。他把一个馒头递给沈云舒。
沈云舒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积蓄力量。陆怀瑾也吃着,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咀嚼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完馒头,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就那么坐着,头微微歪向一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沈云舒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凹陷的眼窝、空荡荡的左袖,和右臂上新缠的绷带。这个男人,从他们相遇那天起,就一直处在风暴的中心。他失去了一只手臂,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安稳人生,但他从来没有停下过。即使遍体鳞伤,他也一直在走,往前走。
她轻轻站起身,从墙角找来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
陆怀瑾没有醒,只是在梦中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某个名字,又像是某个地方。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抓住什么东西。
沈云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听着夜晚一步步降临的声音。
晚上八点,陆怀瑾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看到身上的军大衣,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云舒,眼神柔和了一些。
“几点了?”
“八点过五分。”沈云舒说,“你睡了三个小时。”
“够了。”陆怀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军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吧,趁夜色还没完全深,我们先摸到城南。”
两人检查了随身物品。沈云舒的勃朗宁还有六发子弹,陆怀瑾身上有一把匕首和一把缴获的手枪,子弹也不多。没有干粮,没有水,只有口袋里的几张钞票和那份写着地址的纸条。
“够用了。”陆怀瑾说,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草木的气息,“走。”
他们没入夜色,像两条影子,贴着墙壁和阴影,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宁川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危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者巡逻队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到极致。他们躲进垃圾堆,趴在屋顶的阴影里,甚至爬过一段臭气熏天的排水沟,才终于绕过了三道封锁线。
凌晨一点,他们抵达了城南芦苇荡。
芦苇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连绵不绝,像一片沉默的海洋。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踩在泥泞中的脚步声。陆怀瑾在前面带路,拨开芦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果然系着一条小船——很小,只能容纳三四个人,船篷用竹篾编成,蒙着油布,看起来破旧不堪。
“就是它。”陆怀瑾跳上船,检查了一下船舱,然后向沈云舒伸出手,“上来。”
沈云舒握住他的手,跳上船。船身摇晃了一下,很快稳住。陆怀瑾解开缆绳,拿起一支竹篙,轻轻一撑,小船便滑入河道,无声地驶向黑暗的深处。
芦苇荡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宽阔的江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两岸是沉睡的田野和村庄,没有灯火,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打破夜的寂静。
沈云舒坐在船头,抱着膝盖,看着前方的江水。夜风很凉,吹得她有些发抖,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三个月的逃亡、躲藏、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江水冲刷着,带走了一些重量。
陆怀瑾站在船尾,单手撑着竹篙,控制着小船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轻轻摆动。
“陆怀瑾。”沈云舒忽然开口。
“嗯?”
“我们……能走到头吗?”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江水在船底潺潺流淌,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直走。”
沈云舒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江面。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小船顺着江水,缓缓漂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们身后,宁川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