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45、惊喜 忠长随

　　忠长随话音刚落，堂门口就浮现出一抹绰约的鹅黄身影，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款款朝众人走近。

　　堂内的羊角灯落在她身上，少女衣裙上的亮片有些刺人眼，她整个人身上仿佛被镀了层仙光。

　　但她一走进，众人看清了她的脸，精致俏鼻上，那双清透杏眼潋滟含春，竟是比她衣裙上的亮片还要扎人眼。

　　“见过父亲。”

　　慕楚楚愣愣看着慕玉青身上衣裳，鹅黄裙摆上，大朵大朵白玉兰栩栩如生，绣工精致夺目，连那吴棉也是千金难得一匹。

　　五年前慕玉青走的时候，头上都无首饰可带，现在她鬓上别的那支金花蕊银茎簪，花簪款式慕楚楚见都没见过。

　　慕楚楚这几年也是出落地越发娇小美丽，亭亭玉立了，人人都道她是慕家女儿里的容貌气质最上乘，可今日与慕玉青两厢比对起来，慕楚楚的五根纤指差点将手中的玉箸摁碎，她不是死透了吗！

　　看着和傅卉形似的一张脸，杜氏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血色尽数褪尽，她不自觉去盯慕玉青袖口下交叠着的一双手，似是想钉出个血窟窿来。

　　慕有义见她没忘记礼数，心下一宽，点了点头让她不必多礼。

　　慕玉青直起身后，偏头去瞧杜氏，她朝杜氏柔和一笑，语气听不出喜怒，“杜姨娘。”

　　她特意跟杜氏打了个招呼。

　　家中嫡女不必给姨娘行跪礼，可姨娘毕竟年长，还是父亲的身边人，这一声唤也算做晚辈给长辈见礼了。

　　她离开五年，杜氏就有五年没听过人唤她作姨娘，杜氏的视线上移，移到慕玉青的那张脸。

　　这张脸再不见幼时稚嫩，有些诡异般，竟还带着少见的笑意，配合着她那玉肤雪肌的底子，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单纯无邪。

　　可杜氏却无端感觉到羞辱，这脆生生一句礼貌的唤，叫她想起了她被偷偷养在浣梅别院，望不得光，见不得人，只能盼着慕有义早早出现的日子。

　　杜氏心中已将慕玉青剜了个体无完肤，但面上毫无怒意，她一张浓艳的脸笑意浓浓，“玉青丫头回来了，还没用饭吧？可别傻站着了。”

　　杜氏扭头不耐地瞪了眼一旁看傻了眼的胡嬷嬷，胡嬷嬷忙收起了自己的惊震，吩咐下人快快为二小姐赐座，很快便有丫鬟上前来摆筷置凳。

　　胡嬷嬷笑脸盈盈，姿态恭敬，“二小姐请。”

　　上首慕玉青的位置被人占了，现在她只能坐在最下首。

　　但慕玉青可不乐意，她徐步上前，纱裙上的亮片随着她走动而明灭，似冰片又似雪刀。

　　上首的慕卿儿见她径直朝自己走过来，莫名觉得有丝丝冷气钻入她的皮肤，叫她一直在抖动的双腿不自觉停了下来，她强装镇定。

　　“大姐姐，这是我的位置。”慕玉青嘴边挂着笑，语气却很淡地对慕卿儿道。

　　慕卿儿被她看得发毛，咽了咽口水，“……你又不坐。”慕玉青就没在这用过饭。

　　慕玉青闻言，头微微偏了偏，笑道:“我是不坐，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坐在这里。”

　　庶出的连桌都上不了，更别提坐在前头了。

　　众丫鬟婆子看着堂内这位貌美的新面孔，心中有些疑惑，这三小姐也坐在上头，可二小姐怎的偏偏去找大小姐的麻烦，二小姐怎的就突然针对起大小姐来了？

　　这话说得怪，大小姐和二小姐素来就不对付，两人私下里吃过对方多少打数都数不清，二小姐一回来欲来个下马威，首先问候问候大小姐也很正常。

　　慕卿儿转头就能对上慕玉青笑岑岑的一对眸，只觉得周身阴侧侧的，后背陡然生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知怎么，她真的就起身了，“懒得和你吵。”

　　慕卿儿更不愿坐在下首，起来后遂立在杜氏身侧。

　　慕玉青就是想将她为难一顿，倒也不是真的要坐下，慕卿儿让开后，她就站在原地不动。

　　自打慕玉青一进来，气氛就冷了下来，此时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楚楚胃口小，现在更是一点胃口都无了，她停了箸。

　　堂内安静得甚至能听到清风呼窗的簌簌声，慕玉青当然能意识到气氛的僵冻，她弯唇一笑，“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呀？刚刚不是还很热闹，在聊什么呢？”

　　慕有义闻言心惑，他这二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谈了？一直以来不都是少言寡语的吗？

　　慕楚楚捏帕拭嘴，闻言笑哦了一声，“父亲母亲在聊取名儿的事呢。”

　　慕楚楚看着慕玉青的眼，笑道:“母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杜氏有了身孕！

　　抱酥芙儿两人心中俱一震，齐齐抬头看向慕玉青。

　　就见慕玉青一直牵着的嘴角僵住了，眸中笑意凝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慕楚楚，语调再不复之前的平稳，“什么身孕?”

　　杜氏不由莞尔，瞧她刚刚多神气呢，可惜摆错了谱，今时往日，隔若云泥，她现在身怀有孕，受府里众人千珍万护，而她慕玉青呢？

　　杜氏嘴角上扬，渐渐就将先前的不安给压下去了。

　　慕卿儿也意识到了慕玉青的两重反应，她急了。

　　慕卿儿笑嘻嘻道:“大夫说是个男胎呢。”

　　慕卿儿都听她母亲说过了，只要这胎是个弟弟，母亲就必定会被扶为正妻，届时慕卿儿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再不是昔日地位低下的卑贱庶女了，到时候，她定要报今日之耻，要慕玉青好看！

　　慕玉青嗤笑一声，将眼神从一直似笑非笑的慕楚楚身上移开，一双眼紧凝着慕卿儿，

　　“男胎?你未卜先知了?”慕玉青的眼底淬了冰，眸中寒光乍现。

　　慕卿儿看着看着，脚底竟有些发凉，心肝又是一抖，回过神来又气恼自己为何要惧她！？

　　听了慕玉青这话，慕有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杜氏瞧她一脸不甘的样子，又注意到慕有义变了的脸色，笑得更真切了，“玉青丫头知道自己就快有个弟弟，想必是开心的，瞧，都开心地乱说话了。”

　　慕玉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冷静，“行医之人难免失准，诊错了也常有的事，说不定姨娘只是腹胀气壅。”

　　慕有义皱眉，“大夫是去仁和医馆请来的，前后诊了多遍，怎会有错?”

　　慕玉青现在的面色可以说得上难看至极，抱酥看着自家小姐，五年分离，抱酥侍候慕玉青这三个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见慕玉青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冲动而落魄。

　　先夫人被人算计含恨自戕，一尸两命，腹中胎儿都没有降生的机会，这事极有可能是杜氏干的，可现在罪魁祸首却怀有身孕，这谁能冷静?

　　慕玉青冷冷盯着杜氏的腹部，眸中冷意翻涌，淡道:“就算没错，能不能生下来都未可知。”

　　慕有义闻言按耐不住了，‘啪嗒’一声放下筷，声音不算大，但听着刺耳，“你什么意思，不高兴也不要冷了面子，这可是你的手足！”

　　见慕玉青一回来就被骂，慕卿儿心里极痛快地大出了口恶气，心情大好。

　　慕有义万分失望和恼怒，去了庄子几年，还以为她这刁蛮的性子能改许多，不成想如今更是欠规矩。

　　杜氏轻轻拉扯了一把慕有义，“孩子刚回来，你发什么火?”

　　她轻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笑着解围，“我相信玉青她是开心的。”

　　慕玉青冷脸看着杜氏，“姨娘……真是好福气。”

　　她半晌只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但语气怎么听怎么不甘。

　　杜氏温和一笑，接话就道:“要我说，这还是玉青你的功劳，我说怎么忽地就害了喜，今日倒是明白了，原来是玉青你回来了。”

　　慕玉青心里直冷笑，慕有义年事已高，若这胎真的是个男胎，那势必会成为二房一脉唯一的男丁，说不定还能成为慕家未来家主，而慕家家主又不能是个庶出的，杜氏怕是要被抬为正室了，那她母亲又算什么！

　　杜氏去握慕玉青的秀手，慈祥含泪，感激一般，“我这是沾了你的福气啊。”

　　慕玉青面无表情凝她一眼，她母亲因杜氏惨死，腹中胎儿尚未降世便白白枉送性命，现在杜氏却说是因为她慕玉青回来的缘故，她沾了自己的福才让她走运怀上这一胎，多么讽刺！

　　慕玉青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她怕一个忍不住掐烂杜氏的手！

　　慕玉青极力压低声音，“赶路多日，女儿很累，就先回院了。”

　　慕有义点点头，摆手叫她走。

　　杜氏慈母模样，“去看看院里缺什么东西，姨娘再找人给你补上。”

　　“不必了。”慕玉青冷冷扫视一圈堂中众人，在杜氏腹部停滞一瞬，转身就走。

　　慕卿儿蹙眉道:“她这是几个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谋杀手足。”

　　慕楚楚道:“大姐姐别乱说，二姐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不过她看着确实很不开心。”最后一句是慕楚楚的呢喃，声若蚊蚋，但也能让众人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