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32、订婚 红玉镯

　　嘉膳堂，顾名思义是平日傅家人用饭的地方，堂内，半人高的龙泉窑梅子青釉瓶各列两边，待三位主子进门后，丫鬟婆子们就将堂门紧闭着。

　　堂内摆了六个冰盆，里头摆着的块冰是早年时候专门在北边州郡采买运回江南，再存放在地窖中，就等着这酷暑难捱时启用的。

　　几个力气大点的婆子守在冰盆旁，手里抓着扇子不住地打扇冷气儿。

　　丫鬟们捧着端盘排排站着，等着云嬷嬷吩咐摆盘，端盘上道道菜肴色泽诱人，傅言轩看了眼今日的菜品，口中道:“表妹一回来，府里菜品都精致了不少。”

　　谢氏家族传承百年，渐渐养成了自己的一套世家底蕴，谢家族人用膳忌油辣重清淡。

　　谢氏嫁到傅家后也改了傅老太爷的餐餐只食大鱼大肉，她崇简食养气，所以如今傅家家中菜品都去肥甘，尚清鲜，食材清润雅致，并不尚腥膻油腻。

　　厨房多用竹荪，菌茸，雪芽，乳鸽脯，嫩鹿筋等一类肉少而精，味淡而珍的食材。

　　但谢氏不拘所有人跟她一样，其他人有什么想吃的也是可以叫厨房立做端上的。

　　慕玉青扶着谢氏到主位落座，随后她在谢氏右手旁陪座，闻言看都不看傅言轩一眼，她今日不大想搭理他。

　　云嬷嬷在一旁盯着丫鬟摆菜，府中各主子的口味她都记着，什么忌口什么偏好都刻印在她脑中，慕玉青五年前回来呆过一阵，云嬷嬷也记着她的喜好。

　　慕玉青近前摆的多是辛辣盘，椒香鲈鱼脍，辣蓉蒸白虾仁，茱萸炙兔腿。

　　雕刻四君子花纹的八仙桌上早早摆上了四干四鲜，后又上了六盘冷牒，八道热炒，除了慕玉青面前的菜品，最中间还摆了五道较为清淡的硬菜。

　　谢氏也不让下人给伺候布菜，摆了就都自己吃，一家人用饭时没有不能说话的规矩，但慕玉青只偏头跟谢氏说话。

　　傅言轩窥了眼慕玉青的神情，突兀地咳了一声:“扬州尚清淡甜腻，盛京滁州一地也鲜好辛辣，表妹怎就喜辣了，这倒像是蜀地那边的口味。”

　　慕玉青正起身给谢氏盛清汤，闻言嘴里忍不住淡讽他，“表哥自己吃不得辣，可别觉得所有人都不行。”

　　随后她又拿粉彩盖碗盛了两勺汤给了自己，就是不给傅言轩盛。

　　谢氏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兄妹之间火药味很浓啊。

　　她先前还怕两人许久不见生分了，现在倒是不必要担心。

　　慕玉青说话这么刺的原因，傅言轩心知肚明。今日晨时，家中请的夫子入府考校他功课，慕玉青恰好在一旁写字，傅言轩凑过来看了眼她的字，看不懂，觉得过于潦草了些，想着日后要纠正她。

　　慕玉青摆手拒绝说他不懂，她的字乱中是有格调的，他闻言多逗了她两句所谓的格调，于是两人就这样了。

　　傅言轩的俊脸此时没有往日鲜亮，他有些郁闷。

　　得寻礼物来给表妹赔罪，父亲书房的账本也有错漏需要他盯，今晚落日前还要赶去商铺一趟处理事情，同窗还托了他帮忙找书。

　　傅言轩心中长叹息，事老多了。

　　谢氏这顿饭倒是吃得极好，她面前摆着清炒峨眉豆，白灼苕尖，清一色的少油少盐。

　　谢氏往日只用了一点便停筷，今日却多用了碗饭，云嬷嬷看着心里高兴极了，表小姐一回来，老夫人胃口都好了许多呢。

　　三人用完午膳，漱口净手后，傅言轩陪着谢氏说了会儿话，便驭马出府匆匆赶去学堂了。

　　嘉膳堂东西两侧之前是厢房，用做放置采购食材的库房用，现在却劈开来搭建了两个小花厅，东边的一个花厅，正中有雪栀子，白玉簪，大红石榴花错落其中，旁边还围种些淡蓝团绣球，簇簇有致，灿若云锦。

　　谢氏未出阁时便通擅花艺，嫁人生子后闲暇兴起也会插花剪枝，今日高兴了也起了兴致。

　　慕玉青便陪着老人家剪了些花插瓶，又坐下赏花品了会儿茗茶，才将谢氏扶回颐安院。

　　颐安院内室里布局简单，整体看起来很敞阔，刻暗八仙纹的小几上有一松柏盆景，雕刻如意纹，上铺软褥的罗汉床上，慕玉青正跪着给谢氏施针。

　　她动作熟练，手起袖落间，谢氏的背上已密密麻麻插满金针。

　　云嬷嬷在一旁看着，脑中卷起一阵眩晕，不由得捏了捏帕子拭汗，见谢氏神情无恙，才忍住没出声。

　　表小姐年纪小没个轻重，老夫人竟也让她胡来，这可是针子，老夫人年岁已大，这若是见了血或是针子流附在体内拿不出来可怎么办！

　　云嬷嬷脑中的一片灾难谢氏丝毫不觉，她被慕玉青扎着，渐渐觉得背上痈痛消散，轻了不少，不由得轻舒了口气。

　　慕玉青收了针后，谢氏才道:“吃药也就好那么一阵子，现在被你扎几针，感觉全身都松快了许多。”

　　慕玉青仔细收回金针放回医袋子，又捆起来，口中道:“阿拾再重新给您配副方子，您照着吃，隔几天再施一次针，不出一个月，背腰酸痛便就此远离您了。”

　　谢氏闻言讶异，云嬷嬷更是一滞，这腰背痛疾毕竟伴老夫人多年，苛大夫都说老夫人这顽疾难治，根治更是不可能，可表小姐此时却夸下海口。

　　“听我家小大夫的。”谢氏想着慕玉青在山上学医辛苦，也不想打击她的自信心。

　　慕玉青为谢氏揉肩松膀，解释道:“外祖母您常年操持家中事，致气血亏损太过，又因忧思郁结，令经络阻滞，血气不畅，血中坏废便日久凝在腰背筋骨上了。只要施针疏通经络，再以药温补，细细调养一阵就能好。”

　　慕玉青的一番解释谢氏听得懂，但她十分讶异，刚刚那一番对自己病症的分析，确实很像正经大夫说的话。

　　慕玉青这些年不在她身边不清楚，但谢氏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引病的原因跟她说得差不离。

　　其实慕玉青道理说得很简单，实践起来时，施针通络这一步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

　　但她的针灸得章九亲传，于经络深浅，行气导穴之地，自有寻常大夫难以企及之处。

　　云嬷嬷道瞧着慕玉青揉按的手法娴熟，口中不免赞道:“表小姐这手艺，都能自个儿开个医馆了，保管主顾盈门。”

　　扬州遍地都是商人，盐粮煤栈舟运典当，各行各业都有人接管垄断。

　　扬州富庶的郡县，民风更是开明奔放，不似其他地方，并不因女子抛头露面，奔走营生就轻贱低看。

　　“阿拾不过学着玩玩，这点小皮毛还是不到人前卖弄的好。”

　　慕玉青说这话若是叫章九听了，他定会当即跳起来怒斥她，说她看轻师门，有辱他威名。

　　可以说，山上学医五年，现在慕玉青除了自己身上的虫蛊暂时解不了，其他疑难杂症不过信手拈来。

　　慕玉青对于自己的病始终抓不准头绪，多年试验，所获就是普通方法是解不了虫蛊的，得另辟蹊径。还有两年时间，她准备再往其他方向走走。

　　她知希望渺茫，但多试试总没错，与其等死，不如再多碰碰壁，万一哪堵墙是空松的，就让她打通了呢？

　　谢氏垂眼纠结了一会儿，斟酌道:“你如今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外祖母想和阿拾说什么？”

　　“四年前，慕家私下里给你内定了与京城段家段大少爷的婚事，婚期定在来年一月，我怕你山上学医分心，所以就没在信上提。”再说那时慕玉青虚岁才十岁，知道了又能如何？

　　慕玉青闻言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继续给谢氏按着肩。

　　谢氏拍了拍她手，示意她停下:“慕家给你订下的这门亲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说起这婚事，慕玉青既意外但也不意外，梦中慕玉青也订过婚，好像那户人家也是姓段，但那时，她至少是第一知情人。

　　约摸着是在她被送到庄子前不久，有一天，慕家里多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他们谈笑风生，你来我往，言辞间没几句她听懂的话，只听懂了几个词，亲闺女，委屈，福气……还听见了她的名字。

　　而后，一只红玉镯忽地出现在她眼前，慕玉青可没见过这般好的东西，只知道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杜曼娘和老夫人的手上，而且那红玉镯的颜色，与娘亲给她缝的那只荷包颜色很像很像，都是红的。

　　她就这么多看了一眼，两家就敲定了婚事。

　　她都没来得及将那红玉镯还回去，那群她不认识的人就离开了，再后来，她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那红玉镯最后也被庄子上的妈妈们收走了。

　　梦里与现实订婚的时间都是在她十岁的时候，梦中的事情一件件按序发生，时间点丝毫不差，无一例外，慕玉青心中还是起了点异样与不安的。

　　即便是她不在场，慕家也敲定了她与段大少爷的婚事，和段家订婚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她的父亲慕有义应该官居四品侍郎官，而段家老爷乃三品工部尚书，官位比慕有义高了一阶。

　　慕有义一把年纪了还想着要往上巴结够一够，所以慕家就打起了她的主意，要拿她的婚事当踏板。

　　见慕玉青盯着远处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氏拍拍她的手就道:“我听说那段朝亦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才十岁出头府内就有了许多通房知己，两家订婚多年，段夫人前些日子才匆匆遣散他的内院，你绝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谢氏补充道:“我已去信让慕家务必退掉这门亲事，傅家不同意，若慕家若不肯退亲，届时便由我傅家亲自登门去退了这门亲。”

　　慕玉青从过往回忆中抽身，由外祖傅家去退了这门亲事是最好，这就不需要她再多费神了。

　　但傅家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树大招风，难免会有人眼红，做商人的得把信用立住。

　　可段慕两家婚事都已订下四年之久，还有不到半年就是婚期，估计京中双方都已纳采问名，互换庚帖，就等着婚期迎亲了。

　　而傅家现在突然说要退婚，要是有心之人多加广传，说傅家偏得等到婚事人尽皆知，两家都准备好迎亲事宜的时候反悔，把言而无信的帽子扣到傅家头上，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傅家立家不易，外祖父辛劳多年才换得傅家的一时富贵无忧，她不想傅家因她而白费这么多年的心血，母亲想必也不想看见傅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否则当年也不会一声不吭便嫁到慕家去。

　　但慕玉青绝不会嫁到段家，这婚当然要退，且她要全身而退，不叫任何人泼脏水到傅家和她身上。

　　“我本就是慕家所出，婚事自然由慕家长辈说了算，您又怎好参与进来呢？”

　　谢氏斩钉截铁:“我就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不守信，也要护住你。”

　　即便是生意会收到折创，背负骂名，谢氏也选择将她置于首位，也不知她梦中被人刺杀后坠崖，老人家知道她生死未卜时该有多难过。

　　“外祖母不必如此。”慕玉青摇头，“此事傅家不应出面，本就是慕家的家中事，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处理的。”
　　“你还不好意思和我这老婆子开口求助了不成。”谢氏突然就甩开她手，有些气不过。

　　“哎呦外祖母！”慕玉青揽着老人家的手臂撒娇道:“我的意思是，这么点小事，就不必您老人家亲自出山了，您外孙女儿可以自己解决的。”

　　“你……”谢氏先是吃了一惊，她这外孙女虽瞧着稚嫩，但这么些年，确实给家里想出了不少好点子。

　　丰年屯粮，通漕运结良吏，就连三年前的罕见旱年，她也有先见之明写信回来告知说种寻常糯粳稻必会减产，耗损甚多，得不偿失，不如改种耐旱的粟黍，再多进种些耐旱的豆麦。那一年江淮各地只有他们扬州傅家的粮行米粟丰满，没有亏银子。

　　她这外孙女是个有远见的，处理事情未必就比她一老婆子差，这么想着，谢氏心下生了些许宽慰。

　　“你预备怎么做？”谢氏轻声问。

　　慕玉青摇摇头，实话实说:“还没想好呢。”

　　她继续给谢氏捶背，“不过阿拾定会将这婚事搅得一团糟，且段家人还不敢说我一句不好。”

　　谢氏暗自思忖，知道她是个聪慧的，但……

　　“你离京这么久，这段家人是些什么性子都不熟知，而且那慕家里面都是群什么糟东西，你八岁那年好不容易摆脱那里，上山后又久离闺阁，肯定不熟悉这些高门大户间的弯弯绕绕，两家婚事利益牵连甚广，哪是那样好退的呀！”

　　“您就让我放手一搏，如果真的退不了，那……”她又跪在谢氏的臂弯撒娇，“那到时候外祖母可不能不救我。”那模样看着竟有些委屈。

　　谢氏紧皱着的眉头无奈一展，忍不住掐了一把慕玉青的嫩脸，“你啊，真的是……”

　　当初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大女儿所托非人，花年早逝，好在女儿还给她留了个外孙女，让她后半生不至于全断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