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熔》远兮索

3、夜灼 黑暗是

　　黑暗是有温度的。
　　自从夏满抱着两个孩子愤然踏入黑夜的领域，这片原本只负责“休息”和“降温”的区域，就变成了一口烧得滚烫的窑炉。
　　冬迁独自留在白昼。
　　他依然每天擦拭那面冰川镜。只是现在，镜子里除了他苍白的脸，还多了一层夏满留下的、始终不肯消散的雾气。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擦，那层雾都在，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坐在镜前，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站着夏满，喋喋不休，热气腾腾。
　　现在只剩寒冷。
　　冬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隔着这层冰，他能隐约感觉到另一侧的灼热。那不是正常的“夜”，那是夏满的怒火。
　　“夏向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着一个禁忌。
　　黑夜那边，夏满正忙得团团转。
　　他没有像冬迁那样优雅地“赋予生命”，他在“赶工”。他必须赶在冬迁反应过来之前，给这两个孩子加上足够多的“防御机制”，以抵御那个男人施加的诅咒。
　　“图然，玄曦。”
　　夏满看着云床上躺着的两个少年。他们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两个神明改写。
　　“爸爸给你们加点好东西。”
　　夏满搓了搓手，掌心腾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这火不是用来焚烧的，是用来“镀金”的。
　　他先走到图然面前。这个孩子继承了夏满画笔下的骄傲，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英气。
　　“冬迁那混蛋，说你求不得暖。”夏满咬牙切齿，把火焰轻轻按在图然的心口，“没关系，爹给你一颗‘夏心’。以后你遇到寒冷，就烧了它！遇到挫折，就烧了它！谁敢让你冷，你就烧了谁！”
　　火焰融入图然的胸膛，在他心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火焰形状的印记。那是夏满的馈赠，也是一份极致的偏执。
　　接着是玄曦。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夏满心疼。
　　“至于你，小玄曦……”夏满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俯下身，在玄曦的眉心轻轻一点，那颗泪痣瞬间变得鲜红欲滴，“冬迁那老古董说你会困于长夜。不怕！爹给你一双‘破晓之瞳’。无论黑夜多长，只要你睁开眼，天就该亮了。”
　　做完这一切，夏满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额头上全是汗，原本满溢的火光都黯淡了不少。
　　“呼……这下应该差不多了。”他喘着气，看着两个孩子，“就算有诅咒，有遗憾，我也要把你们护得好好的。冬迁，你想让他们痛，我就偏要让他们笑！”
　　然而，神明的力量不是随便能抵消的。
　　就在夏满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图然突然皱紧了眉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正疯狂地冲击着夏满留下的防火墙。
　　“呃啊……”图然发出痛苦的呻吟，皮肤表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怎么会这样？！”夏满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图然。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热量正疯狂地流向图然的身体，试图中和那股寒气，但杯水车薪。
　　“冬迁……你这个疯子！你下的到底是什么诅咒？！”
　　与此同时，玄曦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眼角的泪痣渗出一滴血珠。他并没有感到冷，而是感到一种极致的“暗”。仿佛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要把他拖入深渊。
　　“不……我要光……”玄曦在梦中呢喃，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云床。
　　夏满一手按住一个，倾尽所有火力，才勉强稳住他们的生命体征。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冬迁的诅咒是规则级的，不是靠蛮力就能抵消的。
　　“该死……”夏满红着眼眶，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他第一次感到无力，第一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拉着冬迁造人。
　　如果他知道造人会引发这种后果，他宁愿他们俩永远只有彼此，哪怕寂寞点也无所谓。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夏满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为他们挡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和黑暗。
　　“既然你要在灵魂上刻字，那我就在血肉里种花。”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了一片虚无。他要去找冬迁谈判，或者……去找那个传说中的“虚无之地”，寻找破解诅咒的方法。
　　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线。
　　这里是整个纯白领域最脆弱的地方。一边是永恒的光，一边是沸腾的暗。
　　冬迁站在交界处。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唇比平时更苍白，身体也比平时更单薄。动用本源力量对他造成的伤害，远比夏满想象的要严重。
　　“出来吧，夏满。”冬迁对着虚空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哗啦——
　　一道火红的身影猛地从黑夜中冲了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一拳砸向冬迁的面门。
　　冬迁没有躲。他硬挨了这一拳。
　　砰！
　　冬迁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冰川镜上。一口淡蓝色的冰血喷了出来，染蓝了纯白的雪地。
　　“你还敢出现？！”夏满浑身冒着烟，一步步逼近，眼中的火焰几乎要滴下来，“你看看图然和玄曦！他们快被你弄死了！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冬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扶着镜子慢慢站起来。他看着暴怒的夏满，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们没死。”冬迁说，“如果死了，说明他们承受不住这点遗憾，那也不配活在我的领域里。”
　　“你的领域？！”夏满气极反笑，“冬迁，你清醒一点！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陈列室！你以为你是什么？是无所不能的神吗？你只是个被四季遗弃的流浪汉！跟我一样！”
　　冬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流浪汉”这三个字，戳中了他最痛的伤口。
　　“没错，我是流浪汉。”冬迁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因为我流浪过，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夏满，你只看到了现在的温暖，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过来的。那些被撕碎的四季，那些无处可去的冬夏……如果连遗憾都没有，他们进来干什么？看我们演戏吗？”
　　“你这是偏执！是病态！”夏满吼道，“你以为你是在爱他们？你是在虐待！是在发泄你当年的不满！”
　　“也许吧。”冬迁竟然承认了，“但这就是现实。夏满，你给他们阳光，我给他们阴影。只有阴阳共济，他们才是完整的人。你给的太多，会把他们宠废；我给的太少，会让他们坚强。这是一种平衡。”
　　“平衡？”夏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管这叫平衡？他们现在在夜里痛得打滚！这就是你的平衡？！”
　　“那是适应的过程。”冬迁淡淡道，“如果他们连我的诅咒都扛不住，将来怎么面对真正的末世？怎么面对……我们的离去？”
　　最后一句话，让夏满如遭雷击。
　　我们的离去。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夏满的心脏。
　　是啊，他们是神，拥有无尽的生命。但神也会疲倦，神也会有尽头。如果有一天，这片纯白领域崩塌了，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留下这群毫无抵抗力的孩子，该怎么办？
　　冬迁看着夏满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转为痛苦和挣扎，继续说道：“夏满，你给了我满溢的夏天，我很感激。但正因为太满了，容易溢出来，容易烫伤人。我的寒冷，是为了让他们学会适应温差。我的诅咒，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在逆境中扎根。”
　　“你……”夏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第一次意识到，冬迁的冷酷背后，或许隐藏着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爱。
　　“我可以不阻拦你。”夏满的声音哑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给他们‘钥匙’。”夏满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那是绝不妥协的父爱，“既然你给了他们诅咒，那我就要给他们打破诅咒的机会。我要在这片领域里，埋下四把钥匙。只有找到钥匙的人，才能解除遗憾，获得真正的自由。”
　　冬迁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夏满，看着这个曾经只会傻笑、只会画画的家伙，如今眼中充满了神性的光辉。
　　“可以。”冬迁点了点头，“但钥匙不能太容易找到。而且，寻找钥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历练。”
　　“成交。”
　　两个神，隔着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线，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和解。
　　冬迁转过身，背对着夏满，声音随风飘来：“回去吧，夏向晚。孩子们醒了，他们需要你。”
　　夏满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冲回黑夜。
　　云床上，图然和玄曦已经停止了颤抖。他们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灵魂深处，除了冬迁的诅咒和夏满的祝福，还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种子。
　　那是希望的种子。
　　夏满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额头，低声说道：“睡吧，爹和爹爹……我们会保护好你们的。不管前面有多少遗憾，只要有光，就会有希望。”
　　而在白昼那边，冬迁再次走到了冰川镜前。
　　他没有擦镜子，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蓝血。
　　“夏满，你说得对。”他对着镜子低语，镜中的倒影却显得无比孤独，“我确实是个流浪汉。我给了他们诅咒，是因为我怕……怕他们有一天会像我一样，无家可归。”
　　他伸出手，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圈。
　　“但如果你能给他们足够的阳光，或许……我的诅咒，真的会变成礼物。”
　　纯白的世界恢复了宁静。
　　只是这一次，在宁静之下，涌动着名为“希望”的暗流。四把钥匙，即将散落四方。而图然和玄曦的命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