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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擦镜人 纯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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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是没有回声的。
在这片由冬夏相撞、余烬与冰晶凝固而成的空间里,声音刚一出口就会被低温吞噬。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更没有人类城市里永不停歇的机械嗡鸣。只有光——那是冬迁从旧世界的记忆废墟里掘出的最后一点执念,被封存在巨大的冰川透镜里,折射出永恒不变的白昼。
冬迁站在冰川前,手里握着一块同样由坚冰打磨而成的软布。他正在擦镜子。
这是他每天的功课。从这片白色领域诞生之初,他就立下了这条规矩:光必须纯粹,不能蒙尘。哪怕这里除了他,只有夏满那个聒噪的家伙。
“你又在干这个。”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把空气点燃的甜香。夏满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懒洋洋地搁在他的颈窝处。与冬迁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不同,夏满是滚烫的,像一块刚刚熄了火的炭,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过剩的热量。
“今天是第七百三十天,”冬迁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稳而慢,呼出的白气在极寒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屑,“如果不擦,亮度会衰减百分之零点三。”
夏满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传到冬迁的背上。“百分之零点三而已嘛……反正这里除了我们,连只苍蝇都没有。暗一点又怎么样?说不定还浪漫一点,适合……咳,适合干点别的。”
“不怎么样。”冬迁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暗一分,秩序就乱一分。我不想在你我流浪了那么久之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又变回那片虚无。”
夏满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收起了嬉皮笑脸。他松开手,绕着冬迁转了半圈,看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
“冬迁,”夏满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正经,“你还记得我们刚相遇的时候吗?”
冬迁擦拭镜面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多久以前?在四季被贪婪的人类强行撕裂之前,或者在那之后漫长的流浪途中?
那时候,夏满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植物疯长,空气中弥漫着热带特有的潮湿与燥热。而冬迁经过的地方,江河封冻,雪花狂舞,万物凋零。
他们是多余的季节。春天和秋天被私藏了,只留给人类享受。而极端的冬与夏,被无情地挤出了轨道,在无限的虚空中相互追逐、相互躲避,直到在某一片混沌的边界,迎面撞上。
那一撞,没有爆炸,没有毁灭。
只有无尽的白色结构体,在冷热交汇的瞬间,凭空凝结。
他们在那片纯白中睁开眼,看见了彼此。
“记得。”冬迁低声说,“你差点烧瞎我的眼睛。”
“胡说!是你差点冻碎了我的骨头!”夏满撇撇嘴,但眼里全是笑意。他走到冰川镜旁,伸手按在冰面上,看着指尖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的水渍,“那时候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过话,就那么干瞪眼,瞪了……大概一百年?”
“九十七年三个月零八天。”冬迁报出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字,“我当时在计算,如果我们继续保持相对静止,这片白色领域的半径会以每秒0.3毫米的速度扩张。”
“看吧,我就说你闷。”夏满用指腹在雾气朦胧的镜面上乱画,“我当时在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冷,但又……莫名地好看。像一块会走路的蓝宝石。”
冬迁没有反驳。他其实也在想,那个浑身冒火的家伙,像不像旧世界传说中的太阳?只是这个太阳,太烫了,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们就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久到冬迁习惯了夏满的燥热,夏满也习惯了冬迁的冰冷。他们聊天,从旧世界的四季聊到虚无空间的寂寞;他们打闹,夏满试图把被阳光暴晒的石头扔进冬迁的领口,冬迁试图用寒气冻住夏满的脚踝。
直到有一天,他们同时发现,彼此原本泾渭分明的领域正在融合。冬的寒冷不再刺骨,夏的炎热不再灼人,整片巨大的空间,变成了一片温和的、纯粹的白色。
“我们在这里创建属于我们的世界秩序吧。”夏满当时对他说,语气像个想要过家家的小孩,但眼睛里闪着创世神的光芒。
“好啊。”冬迁答应了。
既然要创建秩序,首先要有光。
作为见过太阳东升西落的冬和夏,他们决定在这片没有日出日落的土地上,引入“太阳”。
“冬之前见太阳的时间太少,这次便负责昼。”夏满当时拍着胸脯说,“我负责夜!虽然没有太阳,但我可以让星星亮起来!”
冬迁觉得可行。于是,他用冰川切削出了这面巨大的镜子,通过反射,将旧世界残留的光学原理在这里复刻。
昼与夜,从此分明。
回忆到这里,冬迁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冰布,转过身,面对夏满。
“夏满,”冬迁看着他,眼神深邃,“我们该有个名字了。真正的名字。”
“名字?”夏满眨眨眼,“我们现在不就有吗?我叫夏满,你叫冬迁。满溢的夏天,迁徙的冬天。这不是挺好吗?”
“那是我们的本质。”冬迁摇头,“在这片领域里,我们是管理者,是秩序本身。我们不能只有一个名字。”
夏满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你是说……像旧世界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有‘名’有‘字’?”
“差不多。”冬迁望向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如冰,一个如火,“白昼是我,黑夜是你。但昼夜交替之时,我们需要另一个身份,来提醒自己——我们曾是两个流浪的季节,因碰撞而相融。”
夏满激动地抓住冬迁的手,哪怕被冰得嘶嘶抽气也不肯放开:“对!太对了!白昼的时候,你是那个严肃的、守规矩的冬迁,我是那个……那个热情的、夏满!”
“那黑夜呢?”冬迁问。
夏满松开手,在冰面上兴奋地踱步,像一只刚得到新玩具的猫:“黑夜的时候,你是冬逸晨!在漫漫长夜里,你是那个守护晨曦的隐者。而我……”
他猛地转身,扑到冬迁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我是夏向晚!向着晚霞的夏天!我们在黑夜里相遇,在晚霞中相拥!”
冬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擦掉夏满鼻尖上因为激动而渗出的汗珠。
“好。”他说,“白昼是冬迁与夏满,黑夜是冬逸晨与夏向晚。”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分床睡?”夏满突然冒出一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毕竟昼和夜是不能见面的,除非……”
“除非在黄昏与黎明。”冬迁接话,语气依然平淡,但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这是为了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
“哈!我就知道!”夏满得意地打了个响指,随即又凑近冬迁,坏笑着问,“那……如果我在黑夜里,偷偷溜进冬逸晨的被窝,算不算扰乱秩序?”
冬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股燥热几乎要把他的冷静融化。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捏住了夏满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火猫。
“算。”冬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惩罚是,你得帮我擦一整晚的镜子。”
“喂!这不公平!”夏满抗议道,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挣扎。
冬迁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夏满,夏向晚……”冬迁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甜美的毒药,“无论叫什么,你都是那个把我从虚无中拽出来的人。”
夏满愣了一下,随即软了身子,把脸埋进冬迁的胸口,闷闷地说:“冬迁,冬逸晨……你也是我的家。以前我总觉得热得难受,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我没遇到能帮我降温的你。”
两人静静相拥,在这片纯白的世界中央。
冰川镜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镜面上,倒映着两个名字,四种身份,以及一段始于流浪、终于永恒的传奇。
良久,夏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创造者的野心:“冬迁,既然我们有了名字,有了昼夜……是不是该给这个世界,添点热闹了?”
冬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这片广袤无垠的白色。
“你是说,造人?”
“对!画图,赋予生命!”夏满兴奋地手舞足蹈,“我要画一个像你一样冷静的,再画一个像我一样热烈的!我们要让他们在这里相爱,在这里生活,把这片白色,变成真正的家园!”
冬迁看着夏满怀揣梦想的样子,心中那点关于“完美与残缺”的忧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可以。”冬迁点头,“但必须由我来赋予他们骨骼与理智。你的火太旺,直接灌进去,他们会化成灰。”
“没问题!只要你别把他们捏得太死板就行!”夏满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去虚空里抓取光丝,“我现在就去画草图!第一个叫图然怎么样?图跃然纸上!第二个叫玄曦!象征晨曦!”
看着夏满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冬迁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冰川镜。
镜中的他,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冬迁”和“冬逸晨”这两个名字之下,藏着一颗因为遇见了“夏满”和“夏向晚”,而终于不再流浪的心。
不过……
冬迁的眼神微微闪烁。
既然要造人,既然要让他们进入这个完美的白色领域,或许……应该给他们加点什么?
比如,一点遗憾?一点重量?
只有这样,当他们抬头仰望这片由他和夏满共同创造的星空时,才会懂得珍惜吧。
冬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镜面,指尖划过夏满刚才留下的水痕。
“夏满,”他在心底无声地说道,“希望你到时候,不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