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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 天亮后,谢 ...

  •   天亮后,谢云辞抱着幼女离开客栈,启程返回昆仑。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他已将她的手指从衣袖上轻轻剥离,一根一根,动作极轻。此刻她被他抱在怀里,小脸埋在他颈窝,呼吸轻浅均匀,像是某种易碎的东西终于寻到了安全的容器。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下颌线停留一瞬,又低下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自己没有被丢下。那眼神里有怯意,有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仿佛只要她不问,只要她不吵,他就不会将她放下。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低头看她。

      "饿不饿?"他问。

      她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怕这点头的动作也会惊扰什么。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她。那是昆仑虚特制的辟谷糕,质地紧实,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她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小口小口地啃,不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他,把手里的干粮递过去。那干粮被她啃掉了一角,边缘留着细小的牙印。

      "你吃。"她说。

      他摇头。她又递了一次,手臂伸得很直,眼神固执,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执拗,最终接过,咬了一口,还给她。

      她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转瞬即逝。

      ---

      途经村镇,路人再次侧目。

      一个白发白衣的男子,抱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那孩子脸上还有未洗净的泥渍,头发凌乱,小手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襟,像是一株攀附大树的藤蔓。白发与破旧,仙气与落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侧目的画面。

      "怪人……"有人小声嘀咕。

      "那孩子是他捡来的吧?"

      "看着像乞丐……"

      "仙人也会捡乞丐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蚊蚋般嗡嗡作响,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缝里。她听到了。那些声音她并不陌生——在荒野里,在小镇上,在那些她蜷缩在角落的日子里,这样的议论从未停止过。只是这一次,议论的对象变成了两个人,变成了"他们"。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白发里。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像一只受惊后缩进壳里的幼兽。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遮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也遮住了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她的呼吸透过发丝传来,温热,轻浅,带着孩童特有的、潮湿的暖意。

      他没有解释,没有停留,继续走。

      步伐很稳,肩背很宽,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本能的、未经思索的反应。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心跳隔着衣衫传来,急促,却渐渐平缓。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在身后。

      ---

      一路上,她几乎不说话。

      不是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久没有人听她说话,她已经忘了怎么开口。在荒野里,她对着老槐树说过话,对着风说过话,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过话。但对着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被厌烦,不知道沉默多久会被丢下。

      他也没有说话。

      但脚步放得更慢,更稳。过溪水时,他会微微侧身,让她不会被溅起的水花打湿,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本能。风大了,他会侧过肩膀,替她挡风,白发被吹得向后飘去,有几缕拂过她脸颊,痒丝丝的,她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她注意到了这些。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他颈窝。那清冽的气息涌入鼻腔,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让她想起某个遥远的、已经记不清的梦境。她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不再那样死死攥着衣襟,只是轻轻搭在他胸口,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

      夜里,他寻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

      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也将她脸上的泥渍照得更加刺眼。她看着火焰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从那橙红色的光芒里看出什么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她摇头:"没有。"

      "以前也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将那清澈的眼眸染成温暖的橘色。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在努力遗忘什么很近的东西。

      "他们叫我'喂'。"她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火焰上,没有看他。

      "有时候叫'小杂种'。"她补充。

      声音依旧很平,没有波澜,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时间冲刷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已经被叫了太多次,像是那些字眼已经失去了锋利的棱角,变成了某种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他沉默。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峻而沉默。白发被染成暖金色,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与那双清冷的眼眸形成奇异的对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石像。

      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动作很快,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隐约浮现。只是一瞬,随即松开,像是从未发生过。

      "以后不会有人这样叫你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篝火旁,像是从未存在过。但她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将那清澈的眼眸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那叫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她信了。

      ---

      她在篝火旁睡着了,蜷缩着,像一只小兽。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脆弱,小手还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完全放松。

      他坐在她身侧,闭目打坐。气息沉入丹田,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白日的杂念一一拂去。

      半夜,她又做噩梦了。

      不是昨晚那样的哭喊,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压出来的,带着血与骨的痛楚。她在梦里蜷缩得更紧,肩膀微微颤抖,嘴唇轻轻翕动——

      "别打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拂过水面,"我会听话……"

      那语气里有恐惧,有哀求,有一种被驯化过的、条件反射般的顺从。不是"不要打我",是"别打我",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藏着某种令人心碎的卑微。不是"我会乖",是"我会听话",像是某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唯一的生存法则。

      他睁开眼。

      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不会"。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白发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抽泣声持续了很久,像是一根细线,缓慢而持续地拉扯着什么。

      才慢慢消失。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有某种放不下的执念。他垂下眼眸,重新闭目打坐,气息比往常沉了一分。

      天亮后,她没有提起昨晚的梦。

      他也没有。只是将行囊收好,将她抱起,继续向北行去。晨光落在她脸上,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往他颈窝蹭了蹭,没有醒。

      ---

      数日后,终于抵达昆仑仙宗。

      山门巍峨,高耸入云,两根白玉巨柱上盘着青龙浮雕,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石阶三千级,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符文,灵气氤氲,化作淡淡的薄雾缭绕其间。远处雪峰连绵,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剑。

      守山弟子看到谢云辞,连忙躬身行礼:"云辞师兄,您回来了。"

      然后看到他怀里的幼女,愣住了。

      那孩子衣衫破旧,脸上还有未洗净的泥渍,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与这仙气缭绕的圣地格格不入,像是一粒尘埃落入珠玉之间。

      "云辞师兄,这是……"守山弟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欲言又止。

      "我的弟子。"他说。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守山弟子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云辞师兄是掌教清虚真人最得意的弟子,三百岁元婴大成,是昆仑虚年轻一代第一人。他带回来一个孩子,说是弟子,那便是弟子。谁敢质疑?

      谢云辞抱着她,踏上石阶。

      三千级石阶,她走不了,他一路抱着她上去。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偶尔抬头,看着云雾在脚下翻涌,看着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却足以照亮她整张清秀的小脸。

      "师父。"她忽然叫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师父。不是"仙人",不是"好人",是"师父"。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怕惊起涟漪。那两个字从她沙哑的嗓子里轻轻吐出来,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藏着某种执拗的认真。

      他没有应。

      脚步没有停,手臂没有松。白发在云雾中向后飘去,像是一匹流动的月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石像,抱着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她感觉到,他的步伐慢了一瞬。只一瞬,像是某种本能的、未经思索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上,继续走进那片翻涌的云海。

      但足够了。

      她低下头,小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是一朵在晨露中悄然绽放的花。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又收紧,将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抱着她,走进清虚峰。

      多年后他才敢承认,那一刻他想的其实不是"收她为徒"。

      而是"这一生,我都不会让她再哭了"。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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