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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见字如面 谢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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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晦生头七那天,棺木封了。
封棺的钉子是谢父亲手敲下去的。一锤一锤,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母亲站在旁边,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谢折青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
他瘦了很多。三天的绝食,加上连日的不眠不休,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他没有哭。
从那天夜里被父亲夺下裁纸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流干了,眼睛变成两口枯井,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一滴水。
他开始整理谢晦生的遗物。
这件事本来不需要他来做,母亲和丫鬟们就可以。可他坚持要自己做。他说哥哥的东西,他要亲自收拾。
没有人拦得住他。
他把自己关在哥哥的房间里,关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把哥哥的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不是翻——是一页一页地看。他把哥哥的批注一句一句地读完,读完一页就用干净的布擦掉灰尘,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
他读了哥哥在《诗经》扉页上写的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短短八个字,旁边没有批注。可谢折青知道哥哥为什么写这八个字。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青”字。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谢折青把那本书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翻到了哥哥衣柜最底层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布料柔软,做工精细,叠得方方正正。谢折青把它抖开,发现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字。
“折青。”
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一笔一划都是绣的名字。不是买来的成衣,是找绣娘专门绣的。可这件衣服哥哥从来没有穿过。因为它在衣柜的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
谢折青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在袖口内侧又发现了一行字。
“谢晦生,元和十二年春。”
元和十二年。那是两年前。两年前哥哥就让绣娘在他的衣服上绣了弟弟的名字。可他一次都没有穿过。他把这件衣服压在衣柜最底层,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压在自己心里最深的角落。
就像他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谢折青把那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书柜暗格里的木匣。
暗格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他在搬书柜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松动的榫头,他永远都不会发现它。木匣不大,没有上锁,积了一层薄灰,像是被遗忘在那里很久了。
谢折青的手指在碰到木匣的时候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抖。他明明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他的手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抖得厉害,抖得他差点没拿稳那个匣子。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打开了盖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折青亲启。
四个字。哥哥的笔迹。每一笔每一划都像一把刀,隔着纸和墨,隔着生死和时间,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没有哭。
他的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信纸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哥哥的字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克制、从不越界。
他读了下去。
“折青,见字如面。”
读完第一句,他就闭上了眼睛。
见字如面。
字是见了。可是面呢?他再也见不到那张脸了。那张清冷的、寡淡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笑意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不要哭。我猜你已经在哭了,但我还是要说,不要哭。你的眼睛生得那样好看,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他在笑。
哥哥在信里用那种淡淡的、克制的语气跟他说话,像平时一样。好像他不是在写遗书,只是在跟他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他还活着,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些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出口的话。”
“人说到底都是胆小鬼。我可以在人前镇定自若,可以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可唯独在你面前,我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出来。”
“我喜欢你。”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想牵着你的手走过长街、想在你生辰的时候送你亲手做的簪子、想在有生之年的每一个清晨都看见你睡在身旁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恶心。我每次生出这种念头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不配做你哥哥,不配做谢家的儿子,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可我控制不住。”
“我试过了。我试过不见你,试过不跟你说话,试过在心里把你当成普通的弟弟。可你一对我笑,我所有的防线就全塌了。”
“你笑起来太好看了,折青。”
谢折青读到这里,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全部堵回去。不是眼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汹涌的、更不可控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撕裂的东西。
他翻到第二页。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恶心。我怕你躲着我,怕你不再叫我‘哥’,怕你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上恐惧和厌恶。”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躲开我。”
“前年夏天,你忽然开始疏远我。我叫你吃饭你说在看书,我找你说话你简短地答两句就走,我想揉你的头发,你偏头避开了。就那么轻轻一避,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是不是我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让你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我想问你,可我不敢。我宁可你只是心情不好、只是一时别扭,也不愿意听到那个我害怕了一万遍的答案。”
谢折青把信纸按在桌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他躲开不是因为觉得哥哥恶心。是因为他怕自己会抓住那只手不放。是因为他怕自己靠着哥哥就再也舍不得松开。是因为他喜欢哥哥喜欢到不敢碰他,一碰就会碎,一碰就会失控,一碰就会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全倒出来。
不是恶心。
从来没有恶心过。
可他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哥哥了。
“折青,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你六岁那年的元宵节。你站在门口等我,穿着红色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我提着海棠灯走出来,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满街的花灯都亮。那一刻我应该告诉你:折青,哥哥喜欢你。”
“可我只说了‘给’。”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他一页一页地读下去,把哥哥藏在心里两年、三年、也许更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读完。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盐,撒在他心口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不是刺痛。
是钝痛。
是一种慢性的、持久的、不会停止的痛。
他读完了最后一页。
“如果有来生,我不当你哥哥了。”
“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一句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谢折青,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拜堂成亲、想跟你共度余生、想跟你在黄泉路上也手牵着手走的那种喜欢。”
“你愿意吗?”
最后一行的墨迹有些模糊,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又被手指无意中抹开了。那抹开的痕迹,像一个人的手指在纸上停留过,犹豫过,挣扎过。
谢折青把信纸一张一张地收好,重新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
他把木匣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没有出来。他的嗓子又锁上了。那种窒息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如果你能看懂唇语,你会看见他说的是——
“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