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熟》许多珑

2、这一世·重生

　　又是一年平安夜，安城被红色彩灯与欢歌笑语包裹，空气里弥漫着姜饼与肉桂的甜暖香气。然而这份喧嚣与温暖，在许澄清踏入许园的那一刻，便被冰冷的死寂吞噬殆尽。

　　许澄清依旧没有找到赵念一的墓。

　　蒋淮恩大抵是恨极了他！在他调回瑞京前，那个男人便以决绝的姿态，将她存在他世界里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遗物、照片、甚至是她长眠的那方土地，都被藏匿得无影无踪。

　　许澄清能做的，只剩下在空旷得令人窒息的许园里，像个幽灵般反复徘徊于她曾住过的房间，指尖拂过她曾坐过的书桌，一遍遍翻看手机里那点可怜巴巴的聊天记录。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赵念一是十五岁那年来许园。那时她爸刚过世，在许父默许下，她才搬了进来。但记忆中，大部分时间都住校，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短暂地出现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总是沉默而疏离。

　　讽刺的是，许澄清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却惟独对她那段时光的记忆模糊得像上世纪的旧照片。要不是后来，蒋淮恩对她露出毫不掩饰的关注与喜欢，激起了他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恐怕关于她更早的片段，也会彻底沉入遗忘的深渊。

　　想到这儿，许澄清唇边扯出一抹极冷的自嘲。愧疚？现在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装给谁看？给那个被他亲手推开、最终香消玉殒的赵念一？还是给那个早已对他恨透顶的蒋淮恩？抑或是……给那个被权力和冷漠彻底异化了的、曾经的自己？

　　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灼烫，皮肤上仿佛嵌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眉心紧蹙。是那枚舍利子。自从赵念一走后，这母亲留下的传家宝便时常如此，尤其在夜深人静或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烫得他心慌意乱。今夜，这痛楚格外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警示。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前方的路。

　　许澄清独自驱车前往舍利子的出处。进寺的山路崎岖而漫长，前两年他本打算出资修缮，却被住持淡然拦下：“施主，心诚者，路远何妨？”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上，隐隐作痛。

　　寺门前的枫树红得惊心动魄，如凝固的火焰，又似干涸的血迹，衬得他两鬓白发越发刺眼——像落在血泊中的雪，怎么也化不开。他沉默地拾级而上，身形依旧挺拔修长，脚步却颓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透着艰难。

　　肃穆的大殿里，檀香袅袅。许澄清在冰冷的蒲团上重重跪下，挺直的腰背透着一股孤勇的倔强，那双惯常冷漠疏离的丹凤眼，此刻，望向悲鸣垂目的佛像，竟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乞求。他不是求佛，是求一个不可能重来的机会，求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宽恕的罪人，该如何偿还那血色的亏欠。

　　“小叔！”

　　一声清脆的、魂牵梦绕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穿透了殿内的寂静，清晰地从门外传来！

　　许澄清浑身剧震，猛地回头——香樟树粗壮的枝干旁，纤细的身影亭亭而立。晨光勾勒出赵念一柔和的轮廓，正笑着朝他挥手，眉眼弯弯，鲜活而明媚。一如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令他刺痛的模样。

　　是她！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视线因震惊和激动而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睁开眼，她依旧站在那里。双腿不自觉地跑了出去，脚却被高高的门槛狠狠绊住。

　　“砰——”

　　一声闷响，整个人摔了出去，头狠狠撞在冰冷的石栏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视野霎时被一片粘稠的猩红覆盖。痛觉来袭，他浑然不觉，只是挣扎着想再一次看向那个方向、那个身影。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老住持焦急的身影正从不远处奔来。然而，就在对方快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胸前那枚滚烫的舍利子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强光！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猛地擒住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他最后听到的，是自己栽倒在地的沉重闷响。

　　冷冽的水汽霸道地钻入鼻腔。

　　许澄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白色格子的天花板率先撞入视野，光线亮得让他忍不住又眯了眯眼。散架般的疼痛袭来，尤其是后背更是疼得厉害，像刚被斧头劈过似的。脸上覆着的氧气管钻进鼻腔，有些难受，他试图抬手去摘，却发现手臂沉得发麻。

　　“小五？小五！你醒了？！老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却充满狂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是母亲肖瑶。

　　她泪眼婆娑地俯身看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吓死妈妈了！你都昏睡了整整五天五夜了！医生！医生快来！他醒了！”

　　五天五夜？

　　混沌的大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十五岁！他十五岁那年夏天，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忤逆”，被暴怒的父亲许国邦用那根浸透了他整个童年血泪的蟒鞭抽得遍体鳞伤，高烧不退，昏迷了五天五夜！最后是母亲心急如焚地从娘家求回这颗传家舍利子，挂在他脖子上……

　　他猛地抬手，颤抖地摸索到胸口，一根细细的绳子，下面挂着一枚粗糙的、带着余温的圆形硬物。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痛彻心扉的灼烧感，瞬间串联起昏迷前那诡异而惊心动魄的一幕：寺庙、枫叶、香樟、赵念一、强光、剧痛……

　　一个荒诞又令人战栗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长，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许澄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冰冷的仪器贴上皮肤，针头刺入血管，各种检查的触感纷至沓来……这一切冰冷而真实的感官刺激，都在残酷又清晰地印证着那个不可思议的认知。

　　当病房终于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人时，许澄清再也无法抑制那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情绪。两世的记忆、悔恨、痛苦、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母亲深埋心底却从未言说的愧疚与思念，瞬间冲垮了他用冷漠筑起的高墙。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憔悴不堪的肖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她的肩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妈……妈……我好想你！”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依恋与脆弱，让肖瑶彻底怔住了。记忆中，她的小五，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再也没这样抱过她。他总是沉默地、倔强地承受着一切，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此刻怀中儿子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烫得她心尖都在疼。她只能更紧地回抱住他，一遍遍拍着他的背，泣不成声：“没事了，小五，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