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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糊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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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都山秋狩大启,整座山林都被热闹的人声裹挟。各路仙门弟子意气风发握紧佩剑,眼底盛满争强好胜的锐气,皆是铆足了心思想要在这场围猎里拔得头筹,博得宗门赏识。
喧嚣纷乱落在沈泉耳中,却只剩几分不耐的聒噪。
他懒散拖沓地落在队伍最后,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身姿利落挺拔,乌黑发丝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几分肃穆。旁人都争先恐后往密林深处突进,追逐着强悍的妖兽积攒功绩,唯独沈泉截然相反,脚步慢悠悠的,目光始终黏在林间四处逃窜的弱小生灵身上。
看见受惊蜷缩在草丛里的野兔,他会放轻脚步停下,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撞见慌不择路的幼雀,便侧身让出道路,任由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密林。
于他而言,这场声势浩大的秋狩,不过是一场裹着历练外衣的杀戮,毫无意义可言。若不是宗门律法严苛,不容随意缺席,他断然不会踏入这片沾染血腥的山林半分。
沈泉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正打算寻一处僻静的角落躲个清闲,待到围猎结束再随众人返程。
一阵微凉清冽的剑风骤然划破周遭燥热的空气,轻巧又凌厉,不带半分戾气,却依旧惹得沈泉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清溪潺潺流淌,水光澄澈透亮,岸边青石草木错落相依。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静静立在溪水之畔,瞬间攫住了沈泉的视线。
那人正是洛笙。
一身素白不染尘埃的仙袍规整得体,乌黑如墨的长发被一枚温润白玉簪一丝不苟束起,没有半分凌乱。他脊背挺直,宛若寒冬绝壁上兀自生长的青松,风骨凛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洛笙微微垂着狭长的眼睫,眸子澄澈又淡漠,正凝神探查着林间飘散的细碎妖气。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热闹喧嚣的秋狩,都与他毫无干系。他恪守宗门下达的职责,一心只为排查妖气隐患,其余万事皆不上心。
敏锐的感知力让洛笙即刻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望向沈泉。
那双眼太过干净通透,却也太过淡漠,没有戏谑,没有好奇,只剩对待同门弟子那般一视同仁的平淡疏离,像是一汪万年寒潭,掀不起半分波澜。
沈泉素来性格热忱开朗,天生自带亲和力,从不惧怕旁人的冷脸。哪怕被洛笙这般冷淡注视,他也丝毫没有拘谨窘迫,反倒眉眼一弯,漾开明媚的笑意,主动抬脚朝着青石边走去。
“这位师兄,看你这般专注,也是奉命来探查桃都山妖气异动的?”
沈泉站到洛笙面前,语气轻快又随和,眉眼鲜活热烈,像一束滚烫的暖阳,骤然闯入了洛笙清冷孤寂的一方天地。
洛笙微微颔首,薄唇轻启,音色清冷悦耳,字句却格外吝啬,简洁冷淡:“嗯。”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沈泉身后,看见沿途被悄悄放走的小动物,心底已然知晓,眼前这人压根无心参与秋狩围猎。洛笙性子内敛寡言,素来不喜无端的寒暄交好,按常理本该就此闭口,不再多言。
可对上沈泉那双透亮纯粹、盛满笑意的眼眸,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说来我倒是实在看不懂这场秋狩。”沈泉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自顾自拉开话匣子,满脸惋惜地望向密林深处,“好好一座灵气充盈的仙山,本该是万物安生栖息的净土,偏偏要被仙门拿来当做厮杀历练的场地。”
“无数弱小生灵无端丧命,只为换来弟子手中一点功绩,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洛笙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骤然收拢。
他自小在宗门严苛教化下长大,恪守所有规矩戒律,早已默认秋狩是仙门弟子必经的历练,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从未有人质疑过这份理所当然。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否定这场世人追捧的围猎,满心悲悯地怜惜这些妖兽生灵。
“秋狩乃是宗门定例,意在磨砺弟子心性,锤炼剑术修为,理所应当。”洛笙沉吟片刻,依旧秉持着仙门的立场开口,语调平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规矩是人定的,不合理,便为何不能质疑?”沈泉当即蹙起眉头,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透着一腔赤诚的执拗,“众生平等,无论仙族妖族,皆是鲜活性命,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凭什么仙门弟子的历练,就要踩着无数弱小生灵的尸骨完成?”
少年字字坦荡,赤诚热烈,眼底的光芒耀眼夺目,直直撞进洛笙平静无波的心湖,轻轻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洛笙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语辩驳。他清冷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沈泉,看着对方满脸真挚的模样,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纷乱又隐晦。
这份情绪来得毫无缘由,懵懂又怪异,让素来清心寡欲的洛笙茫然无措。
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沈泉灼热的视线,白皙精致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掩在墨色发丝之下。
此刻的洛笙尚且懵懂愚钝,全然分不清这份异样的心动究竟是什么,只默默将眼前少年的模样,悄然刻在了心底深处。
“罢了。”沈泉见他依旧固守规矩,不肯认同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过多强求,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散漫笑意,“我知道师兄恪守门规,刻板了些,是我太过较真了。”
洛笙没有应声,依旧沉默伫立在溪水边,只是周身那层冰冷的隔阂,已然悄悄柔和了几分。
就在二人短暂僵持之际,密林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哄闹声,混杂着小妖凄厉绝望的呜咽,还有仙门弟子张狂肆意的大笑,穿透层层林木,清晰传了过来。
听见那痛苦的悲鸣,沈泉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神色骤然沉冷下来。
他不用多想便知晓,定然是那些弟子又开始肆意猎杀妖族幼崽,以此争抢围猎功绩。
“看来那边又闹出动静了。”沈泉咬牙低语,眼底染上几分愠怒。
话音落下,他来不及再多与洛笙客套寒暄,转身便要朝着声源处快步奔去,打定主意要再次拦下这群赶尽杀绝的弟子。
“你要去哪?”
这是洛笙第一次主动开口追问他,清冷的语调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自然是去拦着他们。”沈泉回头回望他,眉眼坚定,“任由他们这般屠戮弱小,太过不公,我看不下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掠入密林之中,那道明媚热烈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葱郁林木之间。
洛笙伫立在原地,望着沈泉仓促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眼眸久久未曾收回。
风拂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可他的心湖,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恪守本心,不明这份格外的牵挂从何而来,不懂为何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沈泉格外上心。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担忧,惦记着他孤身一人前去对峙众人,会不会陷入险境,遭受刁难。
良久,洛笙收回悠远的目光,依旧清冷寡淡,却没了最初那般彻底的漠然。
他低声默念了一遍沈泉的模样,随后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异样心绪,重新握紧手中长剑,一边继续探查周遭妖气,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频频望向沈泉离去的密林方向。
秋狩的喧嚣仍在继续,溪水潺潺依旧清冷,可这场平淡无奇的初遇,已然在洛笙心底埋下了一颗懵懂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