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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嫁 纹娘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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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天还未亮,丫鬟婆子们早已到纹娘房中伺候洗漱,绞脸涂面后,纹娘端坐在梳妆台前,一旁的万氏接过梳子轻柔地替她梳着头,嘴中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舅夫人,您念的什么词呀,从来没听过呢?”烟霞将头冠和发饰摆放出来,好奇地问道。
“怪得你们不知道,这是南方的习俗,女儿家出嫁时,做娘的要替她梳头,祝愿她未来万事顺遂。”万氏念完,才让梳头娘子替纹娘梳髻。
巳时初,韩玉棠也过来送嫁了,她见着画好妆的纹娘,叹道:“果然是新嫁娘,纹娘打扮起来真是艳如桃李、国色天姿呢!”
“你就取笑我吧,等你出嫁那日,看我饶得了你。”纹娘被拘着插簪戴冠,只能逞口头威风。
“可惜没有机会了,阿耶说冬日气候严寒,不便出行,让我秋后就启程,在沧州待嫁呢。”说完两人皆有伤感之意,见状纹娘转移话题道:“前几日你送来的那座竹林结庐的顾绣桌屏,我很是喜欢,不愧是大师之作,今后我会好生观摩研究的!”
“能得你称赞,应该是真迹无疑了,只是你这婚期着实急了些,幸好虞郎父亲原在江南做官,这才帮我找到这物件,虽比不上金银贵重,也是我一番心意了。”
“在我心中它可比金银值钱,你走前定要告知我,好歹送你一程。”
一旁万氏见两人聊得热络,恐误了吉时,忙道:“以后还有得机会说话,纹娘老实些,小心发髻梳歪了!”
韩玉棠识趣道:“我去前头看看新郎到了没,他这样急冲冲的娶你,今日可不能便宜他,少说也得作个十首八首催妆诗才行。”屋内人笑作一团,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纹娘镀了层金色,那样的温暖灿烂。
快到午时,纹娘已经装扮完毕,房中只剩万氏、烟霞等人陪着,早应抵达林家的新郎迟迟没有音信,烟霞正要去打听情况,谁料韩玉棠忽地闯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玉娘,何事这样急,外面没人守着么?”大盛朝向来有女方守门催妆的习俗,此时屋外鸦雀无声,出人意料。
韩玉棠踌躇片刻才道:“纹娘,我说了你别着急,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可我听说世子旧疾复发,由他的堂弟代为迎亲,这事儿你可知道?”
纹娘心中一紧,眼中的希冀逐渐褪去,她茫然地摇摇头,迟疑道:“事先没人跟我说过。”
韩玉棠急中生怒,愤然道:“我看林伯父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还说今日仪式一切从简,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提前告知你,太过分了!”
纹娘不自觉捏紧帕子,世子的身体差到如此地步,是她没预料到的,很快她冷静下来,安慰玉娘道:“事已至此,就听侯府安排吧,前头该开席了,你别饿着自己。”
韩玉棠哭笑不得:“难道你的终身大事还没一顿饭重要?放心,今日我定会守着你的!”
一旁的万氏面带愁容,担忧道:“前日我算着是要去侯府铺床的,也好提前了解那边情况,可侯府却说一切都已备好,不必兴这些民间规矩,想来已有兆头,只愿菩萨保佑世子身子好转,今后万事顺利!”一时间房中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那冰盆的凉气一丝丝的沿着手臂慢慢渗入纹娘心里,在这酷暑之日竟生出寒意。
没多久,侯府迎亲的众人便已来到门前,喜婆在门外高唱贺词,又有同伴吟唱催妆诗。屋内纹娘满头珠翠,一身华丽嫁衣端坐床头,她手执纨扇遮面,所见不过眼前方寸,听到屋外的吟诗与恭贺,心中升起无限波澜,有喜悦、有羞涩、有如释重负、也有难以察觉的不安,她双手紧紧握住扇柄,生怕万一扇子掉了,那可就闹了笑话。这时她听到有人说:“请新妇出门!”随后房门打开,耀眼的阳光照进房内,透过纨扇晕出光圈,烟霞等人忙扶着纹娘起身,影影绰绰间她见到一位身形颀长身着喜服的男子走在前方,此人正是侯府二房幼子傅昊明。
众人簇拥着新人往正厅走去,林父与方氏早已坐在主位。纹娘行礼拜别时,二人一番殷切叮嘱,众人皆赞父慈母爱,家庭和睦。出了大厅林秉文将纹娘背起来,他虽年幼,却已高出纹娘一头,近日又在练习骑射,双臂坚实有力,将纹娘送上花轿后,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在一片鞭炮声中向侯府出发,舅母、玉棠等人看着他们离去,眉间掩不住担忧。
傅昊明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身后是纹娘的八抬大轿,又有丫鬟小厮十来人跟在花轿后边,之后便是长长嫁妆队伍,有下人一路撒着铜钱喜糖,引得路人争先围观恭贺,还有人高喊:世子好生俊朗,与新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被知情人告知,骑马的不是世子,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花轿内纹娘留心听着外面的散言碎语,心事沉重起来,烟霞跟在轿旁轻声安慰道:“娘子,侯府撒了一路铜钱,出手如此大方,定是十分看着这桩婚事的。”
“我晓得的,只是今日滴水未尽,实在饿得慌。”纹娘悄声回道,借此消解内心的不安。
“娘子且忍忍,今儿是大日子,等仪式完成了,我给您做好吃的。”
迎亲队伍进入城东后,路人变少许多,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锣鼓唢呐之声回响,二人不再言语。及至宁德侯府,门前的狮子系着红绸,红色喜字灯笼装点门庭,下人们腰系红布在门口迎接,只是除了侯府众人,竟无外客,明明是喜事,却安静得吓人,林家跟过来的仆人也面面相觑。
桂姨忙走上前来询问:“丁管家,为何不见宾客?”
“世子旧疾复发,不宜喧闹,且有高人算过,大婚这日他最好不要见生人,故而侯爷吩咐一切从简。”
不等她再问,喜婆已高声请新娘下轿,待纹娘出来,有婆子将系着花的红绸塞到她手中,纹娘就这样被牵引着迈入侯府大门。一路前行,持扇的手都已经僵硬了,纹娘见着前下方的脚步停了下来,耳旁有人高呼一拜天地,她在丫鬟扶持下面南而拜,接着是拜高堂,纹娘跪拜后被扶起,整个大厅除了喜婆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动静,还不等她多想,便是夫妻对拜,纹娘弯腰的那一瞬间,想到自订婚以来,不论是宁德侯,还是侯爷夫人,甚至她未来的夫君,竟都未见过面,而她的未来便要交托到这些陌生人身上……
很快纹娘就被送入新房,众人如流水般退去,最后房中只剩烟霞陪着她。等外面再无动静,烟霞悄悄将门打开左右观望,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忙掩上门,轻声道:“娘子,没人了。”
纹娘闻言,立即松快下来,她将扇子放在床上,烟霞立即上来替她揉肩敲背,纹娘环顾一圈,看着桌上摆着的点心瓜果,可怜兮兮地道:“快给我拿块糕点来,饿死了,你听我肚子都在咕咕叫。”
烟霞赶紧将桌上的栗子糕递给她,又倒了杯水,竟是凉的,她气闷道:“娘子,一时也找不到热水了,将就喝点吧。”
纹娘担心弄花口脂,用手帕接着小口吃着,连吃两块才缓过来,这期间她们二人好似被遗忘了,纹娘悄声问道:“桂姨呢,林家来的人在何处?”
“前面行礼时,桂姨跟着侯府的人去安顿嫁妆,其他人将东西放好就回去了。娘子,我听说成亲还有同牢合卺之礼,可这房间布置,好似没有安排呢?”
“许是世子生病,暂时无法完成这些礼节吧,再等等,你也去吃点东西吧!“纹娘还穿着厚重的礼服,不好随意走动,成亲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呢。
“我早上垫过东西,现在不饿呢,娘子都流汗了,侯府怎么也不知道放个冰盆来。”烟霞轻轻拭去纹娘脸上的汗珠,又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子,倒是让她好过一些。
过了申时,屋外窸窸窣窣有些动静,不一会儿桂姨推门而入,她掩去忧色,关切道:“娘子一天未进食了,奴婢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吧。”
“桂姨,不必了,我刚吃了点心,东西都安顿好了么,可是出什么事儿呢?”纹娘见她神色不佳,担心侯府的奴仆仗势欺人。
“没事,娘子放心,嫁妆是奴婢亲自看着他们清点入库的,再有一些家常用具都放在隔壁厢房了。”桂姨犹豫下,又道:“只是我见侯府的人行色匆匆,面无喜色,有些忧心。”
纹娘轻叹:“不知世子病情如何了,你们俩过来帮我把这头冠摘了吧,压得我脖子疼。”
桂姨忙阻止道:“这礼还没成呢,娘子还是忍着些吧!”一旁烟霞也有些不知所措。
见状纹娘笑了起来,倒有些想开了:“不打紧的,今日侯府的人是顾不上我们了,难道我还要这副打扮枯坐一夜不成?”
桂姨只得依她,又劝道:“喜服还是先别脱了,万一世子晚上过来呢。”又碎念着:“当初再带两个丫鬟过来就好了,如今院子大了,人手未免不够。”
“新买的丫鬟也不是一条心,过去怎样,今后我们还是怎样。”纹娘看着两位从小伴着自己的人,心中踏实不少。
与此同时,城外一名少年正策马疾驰,进城时亮出令牌从侧门快速通过,急促的马蹄声在甜水巷顾府大门停下,他将缰绳甩给门房,飞奔入府,原来此人正是南下回京的竹笛。
“郎君!郎君!“竹笛一路朝书房跑去,惊得廊下鹦鹉直扑棱,正在喂食的银筝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冒失。”
竹笛顾不上回头,闯进顾维宁书房,才急急停下喘着粗气。
“回来了,查到些什么?”顾维宁见手中这幅字又写废了,只得放下笔,他今日心烦气躁,下值后想写幅字修身养性,却一张没成。
竹笛端起桌上茶杯,狠狠灌了一杯方道:“奴才在江州找到了当年慈幼局管事的妈妈,她还记得咱俩呢,那妈妈说当初来慈幼局做善事的夫人甚多,但在捐赠衣物上留下刺绣标记的,只有一位沈夫人,且这位沈夫人与她同为江州人。”
“我记得林娘子的母亲姓沈?”顾维宁面色逐渐凝重,背在身后的手紧捏成拳。
“正是呢,不过那位妈妈已经不记得沈氏是哪家夫人,只知道她在落霞巷经营着一家绣庄,奴才前面查到,那家绣庄之前的东家叫沈云鹏,后来转给林娘子了,正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竹笛说完,见自家郎君对着窗外发愣,脸上似喜非喜。竹笛正要发问,却见顾维宁快步离开书房,扔下句“去宁德侯府”便消失不见了。
等竹笛骑马赶到时,就见顾维宁牵着马在新曹街口凝望着侯府,余晖洒下一身寂寥,竹笛见他神色落寞,开解道:“想来林娘子已经拜完堂了,郎君还是回去吧,就算您提前知道了,又怎样呢,您又不能娶她。”
顾维宁自嘲道:“早知她是沈氏之女,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嫁入宁德侯府。罢了,交代我们的人今后照应些,回去吧!”
此时,他却不知侯府内发生着一场痛彻心扉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