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何必曾经（前半章插叙结束） 钟卿予抱着 ...
-
寂亡谷一点也不寂静。
狂啸的罡风仿佛死神的狞笑，不曾断绝地响彻山谷。
孟星染带着要毁尸灭迹的殷织闲与证据来到这里。他的目标是寂亡谷的中心区，那里罡风剧烈，只要把殷织闲和这些东西丢进去，不出半旬，便会被狂乱的风刀尽数销毁，化作这茫茫山谷中的一小片尘埃。
孟星染顶着风向山谷深处走去。
随着渐入深处，罡风的强度与密度开始增加。孟星染受伤未愈，渐渐有些吃力。
他吃下一颗疗伤的丹药，提气正要继续前进。
这时平地忽然袭来一道风窝！
孟星染吓了一跳，险些被卷入其中。
还好他及时跳开，才没有被风窝吸进去。
孟星染皱了皱眉，抬头望向远处的中心区域，心底生出些能否顺利抵达的疑虑。
他摇摇头，正要继续前进，全身经脉忽然一痛。
孟星染顿时意识到不好，此前他为了克制殷织闲超量使用丹药，以半步金丹之身强行将修为提升至元婴后期，这对他的身体是极大的透支与破坏。如今疼痛发作，意味着药效即将结束，严重的反噬就要到来。
孟星染咬了咬牙，犹豫一瞬，终是放弃了继续往深处挺进，转身追上方才险些将他卷入其中的风窝。
这种风窝乃是多道罡风相遇后所形成。
当罡风相撞却既未消散，也没有各自吹往不同方向，而是因特殊缘故纠缠在一起，便会形成这样的风窝。
自风窝形成后往往能保持一段时间的稳定，轻易不会溃散。
多道罡风组成的风窝内部，风力强度远超周围的普通区域。
此地虽距中心区尚有些距离，但以眼前这个风窝的强度，半月内彻底毁尸灭迹没什么问题。
时间上拉长了一倍多，但在修士漫长的生命里，这不足一旬的光阴转瞬即过，近乎没有区别。
因而他放心地将人丢进了风窝，然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片刻。
感受着逐渐增强的内伤疼痛，孟星染收起视线，转身迅速离开寂亡谷，回宗门向寻幽子复命。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是前后脚。
就在他刚刚踏出寂亡谷时，另一个无聊的寻死之人来到了这里。
偏就是那么有缘，偌大一个寂亡谷，钟卿予偏偏来到他毁尸灭迹的地点。
懒得躲开路上肆虐的风窝，他随手一挥。
山谷中风势被打乱，风窝即将溃散的前一刻，吐出卷在其中的殷织闲。
殷织闲被罡风摧残得比之前更加凄惨，可凝聚金丹时天雷劫为他重塑了肉身筋骨的强度，这条命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
即便经受了那样一番凌虐，即便饱受罡风的摧残，被风窝抛出的那一刻，他还是剩下最后一口气。
靠着这口气，殷织闲终归还是等到了那个愿意倾尽一切，只求他重新睁开双眼的人。
回溯到此终结。
钟卿予安静地坐在殷织闲身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着没将内伤未愈的殷织闲死死抱进怀里。
确认过殷织闲的状态暂时平稳，他轻轻为对方换上干净的衣物，小心用一件带兜帽的披风将人严密地护紧。
然后打横抱起殷织闲，运气于足，御风往合欢宗的方向归去。
刚到宗门，副使如蒙大赦地前来迎接：“宗主您可算回来了，我跟他们说我真的没篡位，他们非不信！”
钟卿予无视掉他的诉苦，冷然下令：“去调查寻幽子的行踪，从今天起，密切监视他的一切动向，任何动静都不要错过。
“再去找几个人，瑶光宗朔月第十七代弟子——赵煊明、林清寒……”
钟卿予一一念出试炼中那几位后辈的名字。
孟星染曾在指控殷织闲谋害同门时，提到“一行九人，七人殒命”。
这似乎意味着他们要对这些弟子动手，栽赃给无法为自己辩解的殷织闲。
想到记忆回溯中殷织闲对孩子们尽责的保护，钟卿予知道，醒来后他一定不愿见到这一结果发生。
所以，若是还来得及阻止，那就顺手帮上一把。
若为时太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被那老东西炼成邪门的物件，也得给我把东西抢回手里！”
冷然丢下这句话，钟卿予脚步不停，抱着殷织闲径直回到寝殿里。
……
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安顿好，烛光照耀下，睫毛在殷织闲沉睡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长长的淡影。
钟卿予视线在他脸上温柔地流连。
眼前这一幕多像若干年前，殷织闲尚未下山的那个夜晚。
那时小兔崽子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分明是张愤怒的脸，却叫钟卿予从那水润的眼底读出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祈求。
他在求他坦白，求他澄清。
即便被那样地欺负和伤害，他还是在渴望着自己说出那句“对不起，之前的事全是假的，我只是深有苦衷”。
他在求我爱他。
而他那时是怎么做的呢？
他狠心地、近乎不屑一顾地轻嗤着，将殷织闲逼离了山下。
事到如今，钟卿予几乎有些记不起当时的想法。
总归是芥蒂他气运之子的身份吧。
即便仅仅是几天以前，他还在拿这个借口强撑着嘴硬，可如今尝过鲜，几乎是毫无抵挡地突破了那道浅浅的障碍后，钟卿予发现。
原来他早就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他早就在不知何时，对殷织闲深深动了心。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早知会有今日。
他就该在那个时候循循善诱也好，巧取豪夺也好，把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谁能想到身为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身为没落宗门最宝贵的天才首席，瑶光宗竟然把人照顾成了这么副样子。
既然不会养孩子，那就干脆别养！
当真害惨了他的小兔，白白经受这么一番苦楚。
钟卿予想着，轻轻放下床幔。
随后褪下外衫，开始今日的双修。
……
不久，窸窸窣窣的动作归于安静，钟卿予重新挂起床幔。
目前只需要短暂的双修来保持状态的稳定，但这种双修还要进行一些时日。
可若日子算得不错，不日殷织闲便会醒来。
钟卿予眼角微弯，几乎能想象到他醒来后的反应。
他微微弯下腰，俯身在殷织闲的眼角边留下一片轻吻。
然后站起身，轻轻离开寝殿。
为了避免小兔醒来后伤到自己，他得去做些准备，迎接殷织闲的苏醒。
……
殷织闲好像做了场很远很远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一切开始前的那个雪天。
他满目茫然地如阿娘所说，躲在厚厚的雪层之下，听着外面连天的惨叫与哀鸣，近乎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直到某一刻，他听到渐渐逼近的脚步。
以为是坏人正在靠近，殷织闲怕得瑟瑟发抖，小心地捂住自己的呼吸，生怕泄露出一点藏身的痕迹。
脚步声还是停在了头顶。
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一双手挖开身上的覆雪。
他紧紧闭上双眼，却没有等来杀人的寒剑，反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父将他带离了那个尸山血海的冬夜，细心擦去他脸上干涸的血痕，耐心地用内力温暖他僵硬的身体。
几日后，陷入情感冻结的殷织闲终于缓缓回过神。
他望着师父亲手所做的参汤，忽然无法自抑地大哭出声，久久不能停止。
师父温柔地摸摸他头顶，将单薄稚嫩的肩膀揽入怀中。
“我答应了你爹娘，往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跟我回瑶光宗，我教你杀人的本领。
“学成之日，我带你亲手复仇。”
所以，他埋藏起心事，像爹娘希望的那样，假装忘记那个雪夜里发生的一切，跟着师父来到了瑶光宗。
他没心没肺地过了段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好像自己只是出了趟远门去求学问道，等学成的那天，回到族中，爹娘仍会笑着出门前来迎接，打趣他真是学到了了不得的本领。
当真学成的那天，他在师父的协助下，亲手将杀死自己一家数百口的邪修斩于剑下。
淤积在心底的那口气散去，自欺欺人的幻梦也彻底碎裂一地。
他早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西陆禹州的殷家，此生此世，天上人间，再也无法寻觅。
殷织闲脱力地跪倒在地，捂住脸庞，泣不成声。
邪修一除，他们师徒二人成了这个饱受欺凌的中州小镇的大英雄。
人们歌颂着瑶光宗的义举，将他们奉为座上宾宴请。
刚刚大仇得报的殷织闲一时切换不好情绪，无法面对这欢欣的场景，他找了个借口出门透气。
闲闲倚靠着岸边垂柳，殷织闲视线放空，看向席上灯火通明。
寻幽子的身影笼罩在明亮的光线里，耀眼得令人炫目。他一派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正道大能的沉稳与正义，只是看着就令人感到一阵安心。
那一刻，茫然的殷织闲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明了，他知道了未来的路。
他要以师父为榜样，追随本心，守卫这份正义。
殷家没了。往后，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瑶光宗便是他真正的家。
他要做师父最骄傲的弟子，要做能撑起瑶光宗的栋梁。
他要像当年师父从雪地里牵起自己的手那样，也将这份正义传承下去。
那天过后，修行上本就不曾怠惰的他更是发了狠地努力，他将那份信念铭记于心，一刻都不曾忘记。
他顺利成为十七代的首席，得到师父自豪的勉励与赞许的嘉奖。
当他成功凝聚绝品金丹，打破百岁以下持续了千余年的空白记录，师父更是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那时他以为未来还很长，久到他足以慢慢去传承师父的意志，重振瑶光宗的威名。
可谁曾想到，路才刚刚开始便被迫结束。
他怎能想到，要杀自己的人竟是他最敬最爱的师父。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殷织闲意识越发的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梦境开始的时候，回到那片严寒入骨的雪地。
可这次不会再有人前来拯救他，温柔地带走他。
他听着身后那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心底同满地白雪一般寒冷。
他知道，那是杀害了全家的真凶终于发现他这条漏网之鱼，前来解决这个遗落的隐患。
长剑刺入身体，殷织闲猛然从噩梦里惊醒！
他喘息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半晌未能聚焦。
殷织闲阖上双眸，缓缓休息片刻。
忽然，一个念头如霹雳般划过脑海。
……等等，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