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枝不胜秋

1、第 1 章 陈醒记得那

　　陈醒记得那天是个周二。

　　没什么特别的。预报说有雨，没下。食堂的鱼香肉丝咸得离谱，他吃了半盘就放弃了，回到办公室趴了十五分钟，梦见自己在找车钥匙。

　　醒来摸了摸裤兜发现钥匙还在松了口气，掏出手机随便扫了眼。

　　意料之中的没有消息，除了中国移动发来的“喜大普奔！送你一份大礼，点击查看→→→”之外，安静得很，连个工作消息也没有。

　　然后老宋推门进来，敲了敲他桌角：“来一下。”

　　乐得清闲刚打算正大光明摸鱼的陈醒：“……”

　　老宋是市局刑侦大队队长，说话的风格三十年如一日——用词经济，语速偏快，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东西。局里都在悄摸打赌，陈醒这个副队会不会在他的熏陶之下变成第二个老宋。

　　陈醒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眉间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

　　“昨晚十一点多，物流园后巷，发现一个男的。自由撰稿人，叫徐瑾。被人揍得不轻，断了四根肋骨，左腿也断了。现在醒了，还不能说话。”

　　陈醒摸了个本子和笔简单记了两个字，嘴里叼着个笔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自由撰稿人跑物流园干什么？”

　　“身上有张预约单，约的晚上十点，地点就是那条巷子。落款是个假名。不过手机里还有一条信息，约他的号码是实名的。”

　　老宋把卷宗递过来。陈醒翻开，第一页夹着现场照片。巷子很窄，灯光昏黄，地上有水迹。角落里蜷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姿势看着不太对——人在被打到一定程度之后，摆不出什么像样的姿势。

　　陈醒看着那张照片顿觉牙疼，暗自抽了一口气：“实名，顺着查了么？这种事不是民警管么，怎么上报到市局来了？”

　　“那个号码登记在朝阳集团林朝名下。”

　　陈醒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家？”

　　“对。所以市局已经把林朝请来问话了，还有她的孪生妹妹林夕。另外在现场还找到一些东西，技术队正在做比对，有结果我发你。”

　　老宋说完就走了，步速和来时一样快。陈醒拿着卷宗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翻了翻后面的照片。

　　散落物品那一页，有一根细红绳，上面串着什么东西，碎的。备注栏里写着“平安扣，玉质，已碎”。

　　他把卷宗合上，去了审讯监控室。

　　林朝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一件剪裁简单的深色外套，内搭一件修身的黑色衬衣，过肩的长发精致而慵懒地披散下来。她面前的茶没动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林女士，有几个问题想跟您确认。”

　　“请问。”

　　“昨天上午您在哪儿？”

　　“在公司。上午有个会，十点结束。之后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十二点左右和助理一起吃的午饭。”

　　“下午呢？”

　　“去了一趟美容院，预约记录可以提供。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

　　“晚上。”

　　“在家。一个人。”

　　负责问话的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您认识一个叫徐瑾的人吗？”

　　林朝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摇头道：“不认识。”

　　“他是自由撰稿人。半个月前给您发过邮件，标题是‘关于朝阳集团供应链的深度报道’。您的邮箱有过打开记录。”

　　“每天收到类似的邮件可能有几十封，”林朝抱歉地笑了笑，“我的助理会筛选，重要的才会转给我。这个名字我没印象。”

　　警官点点头，把话题转了个方向。

　　“您的手机号，有没有借给过别人用？”

　　“没有。”

　　“有没有丢过？”

　　“没有。”

　　“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短信或电话，最近一段时间？”

　　林朝想了想：“上个月倒是有一通。对方没有说话，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再打回去。号码我没存。”

　　“您还留着那个号码吗？”

　　“可能还在通话记录里。需要的话我可以调出来。”

　　警官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那感谢配合，今天就这些问题。”

　　林朝站起来，点头告辞。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回响着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声音清脆而动听，一如她本人。

　　陈醒隔着窗户看着她走远，然后开始看另一间审讯室。

　　乍一看，这间审讯室里的女人和刚才离去的那个几乎别无二致。一样的优雅，一样的精致，除了她的妆要稍微浓一些。

　　陈醒戳了戳边上一块看监控的许浩：“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许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双胞胎，怎么会不一样？她们俩这种同卵双胞胎，不一模一样才奇怪吧。”

　　陈醒脾气好人又随和，坐上二把手的位置还年纪轻轻，没什么架子，大家在他面前也都不怎么讲究上下级礼仪。

　　他摇了摇头：“注意和上级说话的态度小同志——我说的不是长相，是气质。举手投足之间展现出来的那种气质。皮囊的相似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她们连这种微妙的感觉都这么类似，不觉得奇怪吗？”

　　许浩闻言又打量了林夕两眼：“是有点。可能是他们父母刻意培养的，或者是两姐妹暗自较劲互相模仿的，其实也还好，没你说的那么玄乎。”

　　陈醒手撑着桌子，眼睛看着监控，淡淡地说：“不，问题就在这里。她们父母感情不和，在她们两个一岁的时候就离异了。她们不是在同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她们甚至可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林夕坐在椅子上，一身明艳的气质被很安静地敛下来，按照流程回答了姓名年龄住址。

　　“您认识徐瑾吗？”

　　“认识。”林夕朝照片瞥了一眼，“前男友。”

　　“什么时候的事？”

　　林夕眯着眼睛想了想：“去年冬天吧。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挺能聊的，喝了几次酒，后来就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了？”

　　林夕歪了一下头，表情介于回忆和懒得回忆之间：“不太合适。他那人表面看着随和，其实特别偏执，控制欲也有点过。”

　　“事发当晚您在哪儿？”

　　“在家。我妈给我打了视频，每天都有，通话记录你们可以查。”

　　警官记下来，又问：“这个人被打了您知道吗？”

　　“知道。早上有朋友转发给我了。”林夕点了点头。

　　“您看起来不太惊讶。”

　　林夕敛眸沉思了一下：“说实话，他那性格，得罪人很正常。我惊讶的是他被打到半死，而且居然还有人找到物流园那种地方专门堵他。有点狠。”

　　她说到“有点狠”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陈醒放大了她的面部表情，林夕的表情很坦然，那种坦然并不是“我没有做”的理直气壮，而更像是“我不觉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漫不经心。

　　如果这种神态表情也是伪装的，这位林小姐城府未免太深了。

　　“今天就这些。有需要可能还要再麻烦您配合。”

　　“好。”林夕起身，冲警官笑了笑，“麻烦您了。”

　　下午三点多，技术队送来了物证的初步比对结果。

　　老宋把报告摊在桌上，一项一项指给陈醒看：“现场提取到了几根头发，DNA比对结果显示——和林朝林夕的一致。”

　　陈醒拿起报告，翻到基因检测那一页：“还有呢。”

　　“一副帆布手套，黑色，指关节部位磨损严重。品牌是Prix，小众的法国货。本市专柜去年一共卖了十一副，其中有两副是同一个人买的，单子上的客户名字是林朝。不过林朝现在坚持说自己从来不去物流园，她要求复检。”

　　老宋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份报告翻出来：“另外，环卫工人在离现场不远的下水道里找到一截碎掉的手机壳。壳上验出了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徐瑾自己的，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陈醒看着报告上的名字，林夕。

　　他喝了一口咖啡。那咖啡有点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林朝认识林夕吗？或者说——”

　　“她们从分开到现在，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老宋摇了一下头：“查过了。两人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林家声。当年林家声离婚以后，大女儿林朝留在本市跟着父亲，小女儿林夕被母亲带去了外地，户籍档案全部变了。在那之后，两人从未有过任何通讯记录、银行转账或警方接触史反馈。换句话说——她们是双胞胎，但从出生后第二年就没再见过面，应该也并不知道对方存在。”

　　陈醒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把两份鉴定报告并排摆在面前，左边是林朝的DNA匹配，右边是林夕的DNA匹配。两个人的基因序列高度一致，常规的数据库对比都难以完全区分。

　　“一个案子，两个嫌疑人，双胞胎，从小分开，彼此不认识——但证据同时指向她们两个，”陈醒说，“你觉得这是巧合的概率？”

　　“零。”老宋干脆利落地甩给他一个字。

　　陈醒把报告合上，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咕噜了两声，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窗外那棵梧桐树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慢悠悠地回顾了一下线索：“我们是怎么锁定林朝林夕的？林朝是电话号码，林夕是前女友。这么巧，素未谋面的孪生姐妹恰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恰好被同时卷进了一桩案子？怎么，市局改行帮富家子弟认亲了？”

　　老宋点了根烟：“所以真正棘手的或许不是这个案子，而是这个案子背后。谁，又想告诉我们什么。”

　　下班前，陈醒去了一趟医院。

　　徐瑾躺在单人病房里，醒着，眼皮半垂，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监护仪在旁边规律地响着。一个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管，看见陈醒进来，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陈醒在床边坐下，拿出纸和笔放在徐瑾手边：“能写吗？”

　　徐瑾慢慢眨了一下眼，抬起左手，动作很吃力，陈醒帮他把笔握住。

　　“打你的，是谁？”

　　徐瑾的手抖了很久，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字：她要害我。

　　“她是谁？”

　　他又写了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姐妹。两个。

　　陈醒看着这几个字，把纸收好，放低声音问：“你见过她们俩？”

　　徐瑾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点头的动作。他的眼睛从日光灯转向了陈醒，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过了很久，他用笔在纸上又加了一句：和一个人很像。

　　“和谁很像？”

　　徐瑾没有再写。他的眼神忽然收回去，转到了白墙上。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得像在计时。

　　陈醒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写了，才站起来：“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家属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电梯迟迟没来，陈醒干脆走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他走到一半停了下来，靠在墙上想了想又把手机掏出来，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林朝 林夕朝阳集团”。出来的结果不多，最前面几条是朝阳集团的官网和几篇财经类报道。

　　他翻了几页，关掉屏幕，继续往下走。一楼的门推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个外卖骑手蹲在路边刷手机，音响里放着很老的流行歌。

　　陈醒走到车旁边，伸手摸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队发来的消息：“那截断在受害人手里的红绳，我们求证后发现是林朝的。林朝说那根红绳她戴了很久。但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丢的。”

　　陈醒读了两遍。他靠在车门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借着路灯看屏幕上的两个字。

　　“林朝。”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后视镜里，他的脸在昏暗中半明半暗，眉间还留着那道中午趴桌子睡出来的浅浅的红印子，像一道没长好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