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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孽缘(3) ...

  •   扬州城被连绵群山所包围,一面临着运河,繁华异常。
      这枫山几十年前还是座不起眼儿的孤山,林茂叶密,悄无人烟,陡峭的崖顶从众山中探出头儿来,显得突兀。
      不过近些年来,枫山的名气走俏,缘由全在山脚下,这富可敌国的江南花家在此建庄,扎下了根。
      传闻花老爷年轻时遭人追杀,躲进了莽莽榛榛的枫山老林,撞见了正在山中采药的花老夫人,于是,一人救,一人爱,顺其自然。
      花老爷为了纪念亡妻,特意买下了连带枫山在内方圆几百里的地皮,建了花府。
      而花家祖上的牌位,全部供奉在枫山之顶,那座玄而又玄的高崖上。
      陆小凤站在密林边沿,朝着远处望去,枫山的崖顶只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轮廓,他的耳畔忽然想起花满楼对他说过的话,“陆兄,你知道枫山的顶崖叫做什么吗?”
      陆小凤喝了口酒,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花满楼笑道:“那崖叫做悟情崖,是我爹取的名。他说,只要站在那么高耸的地方,他便会不由来想起我娘的好,儿孙满堂的喜乐也抵不上娘离去的悲痛,爹说,他悟到了什么叫做‘情’。”
      陆小凤沉思片刻,静静道:“花伯父用情至深呐。”
      花满楼赞同道:“所以我爹下了规定,凡是花家子嗣成亲时,必要上悟情崖祭祖。”
      陆小凤皱眉道:“你也会去悟情崖么?”
      花满楼静静地笑了,点点头,“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陆小凤不悦,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钝痛,花满楼会成亲,在悟情崖许下一世诺言,只对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好。那个时候,陆小凤只能在枫山脚下孤寂地瞧着人家成双的淡影。
      原来花满楼是对他说过成亲祭祖这件事的,只是陆小凤刻意将它忘了,用连杯的烈酒冲淡了心中的孤独。
      难道那个时候,陆小凤就有下意识的占有欲么?时间太久了,似乎分不清了。
      “嘎——”
      一声尖利怪异的鸟叫划破了乌黑的夜空,陆小凤抬起头,看着崖顶上空那轮明晃晃的圆月,觉得有些异样,但到底哪里不对了,他自己一时说不上来。
      枫山老林许久没有人烟,奶白色的瘴气从潮湿的泥土里散发出来,轻盈地浮在半空,陆小凤一脚踩下去,瘴气淹没了他的膝盖。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点程度的毒瘴是没什么问题的,要是原始森林里的万年烟瘴,人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陆小凤一步步试探着往山上走,拨开横枝竖叶,凭借微弱的月光,勉强看得到前方的小径。
      既然要祭祖,花家怎么不请人打理一下枫山的道路?陆小凤纳闷,可随即一想,觉得这杂乱无章的原始模样,才能更好地保护悟情崖上的祖上灵位吧。
      花满楼双眼看不见,这花老爷怎么放心让他一人上山去?陆小凤有些担忧,他快要忘记了,花满楼即使看不见,大多时候也能如常人般自理。
      枯枝烂叶在陆小凤的脚下发出呻*吟,寂静的树林显得阴森诡异,要是一般人,早吓得尿裤子了。
      爬到半山腰,坡度已陡峭许多,陆小凤不敢轻易去碰那些树杆枝叶,生怕窜出个蛇虫鼠蚁咬他一口。
      那些落在陆小凤身后的草叶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陆小凤竖耳一听,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异态。
      有人在后面跟踪他。虽然脚步极轻,但一点点的声响只要落入陆小凤的耳中,必定被察觉。
      陆小凤有意识地顿了顿身形,他知道,跟踪他的人轻功定是不差的,爬了那么久的山,连口大气也不喘,这是需要深厚内功和轻捷腿脚的。
      陆小凤再往上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还在不急不慢地跟着。陆小凤这人就是沉不住气,猛地转身,朗声道:“哪位仁兄在那里?方便的话,现个身吧!”
      黑暗中的影子瑟缩一下,一方衣袂在一棵大树后显露出来,月牙白的衣袖。
      陆小凤一挑眉,饶有兴趣道:“怎么?都敢跟着来了,为何不敢露个脸?”
      那人似乎觉得陆小凤的话有理,从树杆后探出一双修长苍白的手,陆小凤紧紧盯着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那人将自己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陆小凤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洞洞的那方,他看见一张苍白清秀的脸被淡色的月光照亮,一如从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细长的眉目黯然无神,不知望向何处,月牙白的缎袍衬得他不食烟火,宁静离世。
      “陆兄,是我。”
      陆小凤一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不行的脸孔,脑海里顿时清除成一片白色。
      “花……兄?”陆小凤几近喃喃,道。
      花满楼微微一笑,问道:“数月不见,不认得我了?”
      陆小凤干笑一声,道:“怎么会。花管家说你上了悟情崖,我正想上山找你呢。不过……为何你在我后头?”
      花满楼垂首低笑,耳际间的发丝滑落至身前,月光在上头泛着冷色,“这不正要上山,却发觉前头竟然走着人,很是惊奇啊,所以跟着你来了。”
      陆小凤被他温柔的态度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应该问出那些“追杀我的人是你么”之类的煞风景的话么?
      显然不能。太不识相了。
      “花兄,见不到你的那些日子,我可很想你呢,当然,更想你的酒。”陆小凤眯着眼笑,“你酿的竹叶青,呵呵……”
      花满楼一愣,随即也笑了,“更想我的酒?那么,我可伤心了,朋友做到连酒都不如的份儿上,哎,凄凉啊……”
      陆小凤赶紧道:“诶,别乱想啊,花兄。你可比一坛子酒强多了,有你,我可不止有一坛子酒啊。”
      花满楼失笑,故作嫌弃,道:“有你,我可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啊?”
      陆小凤拍拍自己的胸脯,“陆某这个人就是好处啊,甘愿为你做任何事。”
      花满楼呆了呆,似乎有些动容,敛下刚才眉色飞扬的表情,有些安静,“陆兄,你真的愿意见我成亲么?”
      “嗯?”陆小凤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你……”
      花满楼苦笑一声,他知道陆小凤迟疑了,“陆兄,为何你总是这么不解人心呢?”
      说着,他扶着树杆,一步步,慢慢地向陆小凤走来,衣袍与杂草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转眼,花满楼站在了陆小凤跟前,他仰起那张清秀俊雅的脸,眼中黑漆漆的,虽看不见,但他的听声辩位能力乃一绝。
      陆小凤绷紧了下巴,焦躁起来,他与花满楼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微热扑面。
      “陆兄……”
      花满楼抬起手,左手轻轻地抚上了陆小凤侧脸颊,指尖冰凉。右手也缓缓地绕到陆小凤的颈后,似欲勾住他的脖颈。
      陆小凤直勾勾地盯着花满楼那张好看的脸,嘴唇发干,眼角也有些泛红,头顶更是要冒烟了。
      “为什么你不可以对我再好一些?……”花满楼无不凄凉地问。
      陆小凤抿抿唇,眨眨双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来。
      “因为你对我也不好……你说不是么?”
      花满楼的脸一时间有些抽搐,微微扭曲了起来,两道英眉也拧起来,他似乎很是吃痛。
      “你……陆小凤你……”花满楼左手垂了下来,而右手怎么也放不下来了,绕在陆小凤的侧颈难以动弹。
      陆小凤干了什么事?
      没干什么,就是用灵犀指夹住了花满楼的右手罢了。
      陆小凤把花满楼的手移到两人之间,问:“这就是你对我的好?用毒针?”
      花满楼一时尴尬,也是气愤,“放开我的手,陆兄!”
      陆小凤冷嗤道:“不好意思,你不配喊我‘陆兄’,冒牌货。”
      花满楼一惊,手指间夹满的银色毒针统统散落在了泥里,再也不能用了。
      陆小凤飞速点了他的穴道,这下花满楼难以动弹了。
      “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陆小凤!”花满楼急厚道。
      陆小凤翘翘嘴角,道:“怎么,承认自己不是花满楼了?嗯?”
      冒牌货冷着脸,问:“你是何时看出来的?我自信世上无人能看穿我的易容术!”
      陆小凤摇摇头,道:“世上无论哪种易容之术,都有破绽。而这破绽不在于你的人皮面具制作得有多精细,在于人心。你或许将花满楼的音容笑貌模仿得丝毫不差,让人难辨真假,就连眼瞎这一点,也演得很好。可惜,你疏漏了一点——”
      冒牌货显然不能接受自己的杰作被批判,急急道:“我漏了哪一点?快说!”
      陆小凤看着他,知道这人看得见自己,方才都是装的,“你大概得意忘形,忘了我是这世上最了解花满楼的人了,也忘了,花满楼,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冒牌货哼气,“瞎子还分档次?!”
      陆小凤接着道:“花满楼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他从不忧伤自己的残缺,所以,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瞎子。当你直视他的双眼时,你会发现,他的眼里带着光芒,而不是空洞无神的。这一点,是其他失明之人学不来的。你懂么……”
      冒牌货一怔,明显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一点,陆小凤为自己知道这一点而小小自豪了一下。
      “好了,这回你说怎么办吧?”陆小凤挑挑眉毛,“我说,‘千面夫人’苏蜚阳。”
      冒牌货瞪大眼,“你认得我?”
      陆小凤摇摇头,“不认得,你本来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世上易容术能入我眼的,不过寥寥几人。除了神偷司空摘星外,南疆有毒颜公子尤恨,极北有花想容燕青青,再来,就是活跃于中原的千面夫人苏蜚阳了。”
      苏蜚阳听见陆小凤对这些人名娓娓道来,不禁心里感叹,果然是“四条眉毛”陆小凤,名不虚传啊!
      陆小凤见苏蜚阳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用的还是花满楼的脸,别提有多怪异了,“苏蜚阳,你的拿手好戏是制作女人面具吧?所以被叫做‘千面夫人’,这次,怎么换口味了?”
      苏蜚阳撇撇嘴,道:“你也知我只爱做女人面具,可这回不得不卖人一个面子,只好破例了。不过,我苏蜚阳绝不吃亏,要不是花满楼答应嫁给我,我才懒得管这桩破事。”
      “什么?!”陆小凤一瞪眼,捏住苏蜚阳的下巴,抬起来问,“花满楼嫁给你?!”
      苏蜚阳吃痛,仍是挤出一丝邪笑,“哼哼,我爱做女人面具,可并不代表我爱女人,像花满楼这么干净的男人,世间少有了。我想尝尝滋味,有何不可?”
      陆小凤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苏蜚阳皱眉,横道:“我要上了花满楼!”
      陆小凤猛地抬起手,往苏蜚阳脸上狠狠一抓,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扯下来,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陆小凤可没功夫细看,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送给了苏蜚阳。
      “啪!”
      苏蜚阳仄过脸,面颊上火辣辣的一片。
      陆小凤正色道:“我陆小凤一不打女人,二不打无还手之力的人,可我今天也破回例,苏蜚阳,你的嘴可别再这么不干不净!”
      苏蜚阳啐了一口血,扭回头来,“不干不净?哼,你以为自己有多高洁?你那么在乎花满楼么?那为什么还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嗯?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陆小凤完全不知道苏蜚阳也会知道莫苍荷的存在,他的心有些慌,似乎还很虚,虽然莫苍荷爱的是尧魅,但一路上与他发生的点点滴滴,并不是一句逢场作戏就完的。
      “没话说了,是不是?”苏蜚阳大笑,“呵,陆小凤,你自己的糊涂账你自己也搞不定吧?装什么很在乎花满楼,你本就是一个多情种,花满楼正是看开了,才决定嫁给我的!”
      陆小凤低头不语,似乎被苏蜚阳说得一无是处。
      良久,陆小凤抬手,点开了苏蜚阳的穴道,“怎么样,比一场?输的人自动滚蛋。”
      苏蜚阳自认为武功不差,他也并不是只凭借易容之术行走江湖的。
      “好,输的人滚蛋!”
      苏蜚阳话音刚落,一记颇具力量的拳头便挥了上来。陆小凤一闪,轻松躲过。两人的眼里都露出了骇人的精光,看来,总会有一人拜倒在地。
      苏蜚阳用内力震开了方圆几丈的大树,轰隆隆的坍塌声响彻林间。陆小凤脚一踮,跃上了参天大树的顶冠,苏蜚阳跟着飞了上去。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得难舍难分。
      陆小凤道:“谁先掉下去,谁就输!”
      苏蜚阳道:“正合我意!”
      陆小凤的轻功好到什么地步?据说能与司空摘星平分秋色。苏蜚阳的轻功不差到什么地步?他跟了陆小凤那么久,陆小凤才发觉他的存在。
      苏蜚阳见陆小凤的招式无任何新颖奇巧之处,便有些得意,传闻陆小凤的武功排在武林高手榜的前几位,堪称厉害。可现在一见,软绵绵的。
      苏蜚阳阴笑,对陆小凤道:“你输定了!”
      陆小凤闪过他的攻击,淡然道:“不一定……”
      只见他伸出手来,苏蜚阳以为他要用灵犀指,便下意识往后退,哪知一脚踩空,有些不稳,陆小凤飞过来,一手揽过苏蜚阳的腰,把他带回了树顶。
      苏蜚阳不悦,“多管闲事!”
      陆小凤咧嘴一笑,充满算计,“谁说这是闲事?”
      苏蜚阳一愣,便顿时觉得周身麻痹,手脚无力,他震惊地看着陆小凤,身子却不可遏制地向后倒去,直直地落下了树冠,栽倒在地。
      陆小凤紧跟着也飞下来,他晃了晃手指,道:“嘿嘿,搂你时顺便点了你腰后的麻穴。”
      苏蜚阳气死。
      陆小凤才不管他服不服气,“你可以滚蛋了么?”
      苏蜚阳总得等麻劲儿过去,现在站不起来,“你走吧,我等会儿自己滚!”
      陆小凤低声道:“苏蜚阳,不管你出于什么心态要帮花满楼,还要娶他,我陆小凤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没戏了,花满楼……注定这辈子只能是我陆小凤的人。”
      陆小凤说完,飞身一跃,加快速度往悟情崖赶去。
      苏蜚阳一愣一愣的,只好低头苦笑:“花满楼呐,真不知道这么帮你是害你还是救你,陆小凤这个男人,就那么好么……”

      陆小凤趁着茫茫月色,飞上了陡峭的悟情崖。
      远远地,他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迎风昂然地站立着。
      “花兄……”
      陆小凤欣喜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孽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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