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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门引(二) 知者无辜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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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这可不是寻常搭讪方式。
准确说来,甚至有些冒昧。
难不成她对她这样有眼缘,即便只是第一次照面?
“你说什么?”燕琅错愕抬眼,带着探究与防御。
秦广青熟悉这样的眼神,新人初来乍到,难免疑鬼疑神。
她浅浅笑,不执意投去目光,收起那面闪花眼的罪魁祸首,错开一道视线的心理距离,才说:“女主角,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最合适。”
燕琅沉默地看她两秒,有点好奇对面到底何方神圣。
毕竟被问女主角,不就是看上一张皮囊么?可谁会喜欢初次见面就被这样不加掩饰地打量?
而且,倘若她在这基础上还顶着这样一张好人脸招摇撞骗,她不介意给她一拳。
或许意识到越界,又或许是她表情太戒备,秦广青尴尬地轻咳了声,说句“抱歉唐突了”,可是眼神不躲不闪,似乎没有收回的打算。
燕琅不再理会,径自走向角门,提前掀起那道厚厚门帘,供施乾端着果盘稳当迈入。
“哎呦!”施乾腾出一只手,笑吟吟地搭上她的肩往里带,“快去坐着。”
她轻轻放下果盘,假意数落着坐在原地、气定神闲的秦广青:“要不是你这丫头脚崴了,还用得着麻烦琅琅?”
秦广青闻言不恼,挽起袖子,笑着说:“那是,伤得不巧,又来得不是时候,劳动施乾姐亲自伺候,我受宠若惊。”
燕琅笑了笑,听出话里亲疏,自觉安静落座。
秦广青手上不见半分拘谨,殷勤又多此一举地分着叉子,先给施乾,后是燕琅。
施乾一面招呼燕琅坐下,一面絮叨:“脚崴了还不消停,每次你家打电话问你的情况,我都不敢说——诶,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就快了,办个手续的事儿。”秦广青打了个哈哈,调转矛头,“我还不知道燕琅呢,你在哪里读书?”
燕琅却温吞地摇着茶杯,反问:“你呢?”
秦广青简短回答:“安池一中。”
施乾剥着橘子,玲珑香气萦绕,“琅琅,褚老师有没有说叫你去哪儿上学?”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施乾关切。
“不了解。”燕琅顿了下,“哪里都行。”
“你还没上学啊!那正好!”秦广青眼睛一亮,坐直了些,“就来我们学校呗,刚好我们现在就认识了,免得你去别的学校人生地不熟。”
施乾看她一眼,“这么热情,别是别有用心。”
“哪儿能呢。”秦广青尬笑两声,看向燕琅,补充解释道,“我是想着,不管你在哪里,不管答不答应,都当交个朋友,我反正不爱待在一个地方,没准儿哪天就跑到你的学校呢?”
语气上扬,句意可丝毫没有询问意见的意思。
燕琅唇角上挑了一分弧度,“你这么随心所欲,难不成腿也因此搞坏,行动不便?”
“嗐,她啊——”施乾没说完,猛然蹦了起来——
一大块红心火龙果掉在她白色衬衫上,染红一大片。
“咦!”秦广青不忍心看,迅速连抽了几张纸。
施乾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深吸一口气,表情精彩纷呈。秦广青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燕琅在旁边递纸,纸巾很快被染成粉红色,汁水渗进布料里,晕开一大片。
“算了算了,”施乾自暴自弃地擦了擦,“越擦越大。”
她站起来,抖了抖衬衫,那片红色在白色布料上格外刺眼,仿佛凶案现场。
燕琅忍住了,巧妙地将笑改成轻咳。
秦广青倒是“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意识到不对,立刻抿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你还笑?”施乾瞪她。
“我错了姐,”秦广青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别开眼,“那我帮你洗洗?”
“就你?得了吧,”施乾冷哼一声,“谁敢叫你亲自动手。”
燕琅适时开口:“施乾姐,你要不要去换一件?”
“对,”施乾拍了拍脑袋,转身往外走,“我马上回来,你们俩就在这儿待着。”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指点了点秦广青:“尤其是你,老实点。”
“我都半残疾了,还能怎么——”撞上施乾的眼神,秦广青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遵命。”
等施乾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晚风从假山那边绕过来,拂过石桌上半盏残茶,映入花藤的疏枝片影,水面微澜,光波点点。花藤底下落了几瓣早开的蔷薇,被暮色吞去大半,一星粉将死未死。
天光如潮,一点点褪去。
燕琅静静盯了一会儿,忽然想,这院子一定常常有人仔细打理,不然花花叶叶不会在这个时节就开得这样好,这样乱中有序。从前家里也有花园,每周请人来三次。燕徵山什么都不善养,花、鸟和自己,唯独将燕琅养得健全安康。
明明只是不久以前的事情,但半年过去便转徙南北之间,回忆袭人,恍若隔世。
秦广青忽然俯下身去,径自撩裤,修长小腿蓄着力,有乌青大片,白璧微瑕。
她起了话头,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不小心跌进一个大坑里才受伤的,没办法,我爹说我打小儿金贵,一点磕碰就成这样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冲燕琅眨眨眼,“如果是我去你的学校找你,总不至于偷鸡摸狗,挖洞翻墙。”
说什么翻墙……又不是入室抢劫,暗度陈仓。
但忽然对有些事恍然,那天她看上去像小头头儿,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同龄人还作书生样时,她便已会些没轻没重却不讨人厌的话了。
“我理解你有戒备,”秦广青放下裤子,语气不似方才活泼,多了几分沉着,“不过,我是真的很欣赏你的——气质。”
这种话听太多,燕琅不觉得奇怪。但是她们初初相识,不知底细,她就这样直白,属实有些麻烦。
燕琅分去些眼神,“如果你一直邀请我,我却频频拒绝,会不会显得我不识好歹?”
秦广青没料她这么直接,逼她不得不迂回,但仅仅愣了一瞬便坦然笑了:“诸葛出山三顾茅庐,你不答应,千怪万怪都是我诚意不足。何况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怪你多虑。”
花叶在风中簌簌,春蕊七上八下地浮沉。
燕琅沉默地叩着桌子,觉察对方主动退让,暗想: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见了,你知道后会不会大吃一惊?
“我们认识的时机不好,流程也错了。”
秦广青忽然道,她半趴石桌,手腕撑脸,微蹙眉,“如果我事先不问这个问题,按照正常人的秩序,介绍名字,交换联系方式,这样的话,或许会更容易,不用像现在一样大费周章。”
燕琅只从喉咙中应了一声,低头呷了口茶。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忍住?”
秦广青愣了一瞬,笑眼弯如新月刀:“好刁钻的问题。”
但她接着便不假思索:“因为忍不住。”
燕琅抬眼。
秦广青迎上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我一直想到什么就立马行动,不喜欢等合适的时机。这东西玄之又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叫合适?”
可这么突然,就显得鲁莽了。燕琅心道。
“趁你还在,就告诉你我的想法。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但我说不说就是我的事了。”
燕琅思忖片刻,问:“什么宣传片?”
秦广青却说:“我们不跟没有诚意的甲方合作,你没有诚意,我就不想跟你解释了。”
燕琅一噎,莫名想笑。
难道她就是那个诚意满满的乙方吗?
不见得。
方才有来有往的对谈霎时冻结。
施乾换了衣服回来,惊讶地察觉到空气里不尴不尬的安静。她瞠目结舌地看着秦广青,不晓得她何时悄摸变了本性,毕竟先前不论见谁,小霸王都那样面面俱到,谈笑风生。
里外不是人的情况,有一个算一个,真是一大稀罕事。
当下施乾便觉着这俩丫头颇为有趣,时候不早,想留她们吃晚饭。
秦广青率先站起,胳肢窝夹着拐子,轻咳一声:“我就不吃了,我爹派人接我,前几天又跟他吵架,晚上不回去不像话。”
施乾像是听见一桩悬案,霎时看她的眼神如同对待杂症疑难。
秦广青跳脚:“我还有点正面形象吗!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施乾放声大笑。燕琅也紧跟着站起来,说:“施乾姐,我也不留了,晚上还有事。”
“啊?”施乾大失所望,只得将她们送到门口,并只有利诱没有威逼地要她们答应下次还一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尴尬和震惊,颇有些误上贼船的感觉。
谁是贼另说。
出院后有一段距离,秦广青拄着拐杖,前行如结巴讲话,磕绊不已。燕琅不忍留她一人,于是走走停停,回头等她。
灯沿街亮起,秦广青走近,冲她露齿:“谢谢,你人真好,居然在等我。”
与这样一张灯光下浓眉亮眼的、生命力极强的脸蛋儿面朝面,燕琅表情并无起伏,竟然只是点头,等她并肩齐驱,又兀自往前走。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不用追赶的速度,天色彻底暗下去,夜风从巷子口吹入,携来一丝土腥,潮气啾啾地预警,约莫要下雨。
在巷子口处,燕琅回头,这次没有等秦广青靠近,她忽然说:“长得好看的人有很多,比我好看的更是比比皆是,你也没必要一定选我。”
秦广青住脚。
常人都讲事不过三,越挫越怕,直到退却。姑娘我敬你是个了不得的人,不过你我萍水相逢何必愈挫愈勇。
但是燕琅看着呢。
她稳稳撑着地面,拐杖尖端抵着路砖缝,灯光从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金光,表情不真切。
即便瘸着条腿,仍然有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教人吞声闭嘴,心中生敬也生畏。
秦广青停在五六米开外,盯了她半晌,冷不丁笑了:“你这话没道理,好像我看上你就冲你这张脸。”
笑得挺好脾气,可是否微恼又摸不清。
燕琅眉尖微动,欲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让我把话说清楚。”秦广青抬手,打断她,“我承认我确实喜欢你的长相,但是,我最喜欢你能激发我的想象。”
“是说故事感?可有故事的人海了去了。”
“能表现在脸上的可不多。”秦广青说,“要别人替你写,这种不多。”
燕琅向她走来,携来一缕软香,但来不及抓握。
“我没什么故事。”在半个小时的交手后,她终于淡淡剖白,“十六岁,京城人,破产——”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微微垂眸,眼睛钉住了她,“然后到了这里。没了,这就是全部。”
谁料秦广青愣了片刻,便四两拨千斤:“不是全部,我给你添一段吧。到了这儿,然后遇见我。”
燕琅笑出声,“你真自信,中性词。”
以前呼风唤雨,对谁只要稍微流露出不满,就有人识趣儿打发走,不会再出现在视线内。
所以她长这么大,几乎没有独立对付过这样的人,单刀直入,对她虽有所图,却又不懂得知难而迂回,徐徐深入。
真丫棘手。
“我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秦广青在身后,仿效她的句式,依依不饶,“十六岁,西都人,身心健康,腿瘸是因为走夜路没有灯,掉进坑里待了半宿,目前没有痊愈,但是也差不多了。”
连珠炮似的吐完这一大长段,她吸了几口气,又为缓解气氛般玩笑道:“朋友,你真厉害,逼我说这么一通,知道的是无辜自证,不知道的以为一见钟情。”
“是吗?”燕琅背起手走着,悠悠回,“陌生人自我介绍,我以为是江湖规矩,没想到在你那里是掏肺掏心。”
我去。
秦广青心尖惊异一颤,到底什么来头——不是,什么底细啊这大小姐,这才半日不到就攻守之势异也,三两下把她架起来。
秦广青干巴巴地“嗯”了声,意识到声音颤抖,自作机巧地将颤音转换成重重的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开口:“既然我都这么诚心实意了,你就考虑考虑呗?”
燕琅回身,自下而上地将她一望,“不是你自己说的,甲方诚意不足——”
“情况有变。”秦广青说,“咱们这个算不上谈交易,你要是愿意帮忙,算我欠你人情,以后怎么使唤我都随你。”
不要说欠人情,到最后都是糊涂账,算不清。
燕琅不甚在意地笑笑,没有讲出。
不远处路灯下停着辆黑色添越,驾驶座的窗户半降,窗后投过来一双眼睛。
“接你的人来了。”她虚指一下,顿了片刻,欲言终止。
秦广青邀请她一道,燕琅侧目,“初次见面,又是做女主角,又是轻易上陌生人的车,不怕我多心?”
“你难道没发现吗?”在骤然呼啸的风声中,秦广青回头冲她笑,声音郎朗,“我这人讲民主,就算有求于你,也是先礼后兵,要你点头才行。”
雨丝扑在饱满唇畔,竟像烂樱珠转。
说完朝那边摇手,那车打个闪,缓缓驶来。
燕琅看着她坐进车中,目送车尾灯远行,一只手臂执着地从车窗伸出作别。
天边乱云飞渡,密雷鼓鼓,道旁丛中的海棠震得欲坠,浅浅芳叶摇动久。
燕琅终于将那句天要下雨,当心膝盖受潮咽回去,心下却隆隆作响,茫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