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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跟随 另一端的贺 ...

  •   在她身后,暗处的身影一闪而过。

      骑马走得不快,贺辽腰间配上离恨后更有侠者气度,依旧是边走边停磕磕绊绊地向前,那黑影不耐地跟随着。

      贺辽似乎方向感很差,出都城后在山林里打着转,放着大道不走尽走些小道偏门,累了就在树下歇息,有时是山壁下,有时是湖边,亏她的走位潦草,数日下来一个村镇都没碰见,把身后的影子累够呛,跟着贺辽风餐露宿生怕贺辽一睁眼又往回折腾。

      要不是看见贺辽第四次走回原路,他几乎要以为贺辽此前都在戏耍他,这位大宗高修根本就不识路!

      这日她又往深林里猛钻,此林瘴气颇重,偏生晨雾浓重,重复相叠的山草林木让人无从下脚,失去方向的他只能紧跟着马蹄印向前却无数次重回原点,他终于明白——混蛋!他真的被耍了!

      另一端的贺辽在山雾中甩了甩胳膊,在出口处贴上最后一张灵符施施然离开了,任由身后的怒吼响彻山谷。

      昆仑域拢泽宗内。

      祝长清端起茶杯向身侧之人问询,“她往哪里去了?”

      厅内的熏香袅袅升起,对方低头躬身:“最后一次是在益城的广兰,看路径贺峰主似是要往烟州去。”

      咣——祝长清将茶杯重重放下,门人更加不敢看她。

      这几月以来总算是知晓了贺峰主的行踪,散漫打转的她突然有了方位,却是去往那地方,最糟心的情况就是去永州彻底坐实勾结一事,她没那么做,但偏偏去了第二让人糟心的地方。

      烟州不祥之地的名号人尽皆知,贺峰主此行险途难测,无论永州烟州,在宗主眼里没有本质区别,他不安地看向宗主敲击桌面的手。

      力量与美感并存,虎口的薄茧亦是无暇品上的点缀,不曾有改变。

      她指节微曲,将厅内熏香泯灭。

      “叫任峰主来议事。”

      三日后,拢泽宗主伤重闭关。

      ——

      “咳咳咳,阿婆,我在山中迷了路,您可知往何处走能下山?”

      在山沟里采药的老人吓了一跳,静谧的山间人声格外突然,攥紧了手中柴刀回身望去。

      一名身披露水,沾着草屑的女子与她对望,瘦削的腰身被暗色的革带束起挺出主人严肃直板的姿态,细微的碎叶落在她肩头快与脑后的小辫缠至一处,蓝色的发扣箍在其上轻轻晃动,晃出些平易近人的放松。

      看清她的疲态老太送了口气,瞧她可能是个好人斟酌地回话:“姑娘因何在此,如今可不太平。”

      贺辽拍了拍腰侧的佩剑,“我听闻此地有白猿,其血有回春之效,特来寻找。”

      哪知贺辽不说还好,老太这才看清贺辽带着的佩剑,刚刚她隐在树下,黑剑并不显眼,她顿时紧张起来,用苍老的声音制止贺辽向前。

      “停下,不要过来!我是不会去的!”

      贺辽没有停下的意思,走得与她愈发近了,她紧闭双眼将柴刀举到胸前,觉得自己万事休矣又想临死一搏。

      冬日将近,她的手挖过湿黏的泥土冻得失去知觉,皲裂的纹路里都是贫苦的痕迹,苦难的一生都被投注到柴刀上,因为苍老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给你。”

      带着熟悉的药草香贴近让老人身形一顿,她感到腕上一沉,一把凌厉的长剑搁在她的双腕间,硬挺的触感和来人的气息一样,沉着内敛。

      “交给阿婆保管吧,这样还怕我吗?”贺辽神色清明,幽亮的眼睛直视她的眼底。

      不等回话,贺辽解下大氅系在阿婆单薄的身上,属于青年的热意与女子的清香围了老人一身,让人无法动弹的冷意退去,她看着身上考究昂贵的面料终于缓过劲来开口,“我来带小姐下山吧。”

      说罢她欲将离恨还给贺辽,贺辽却不接受,反手把离恨放进老人沾满泥土的背篓里,随带把背篓也提走了。

      步履稳健,如此重的背篓她也在崎岖的林地上如履平地,老人一下拿不定主意,当时的药草味难道是错觉?

      她又闻了闻身上的大氅做判断,身前的贺辽却停下来了。

      “咻——”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在山谷回荡,老人更加惊疑不定。

      不多时,一匹白色的骏马从远处奔来停在二人身前,贺辽问:“上来吗?”

      “哦哦、不上不上,这马太干净了。”

      “......”

      贺辽最后也没有上马,她把背篓挂在马背上,由着土黄的黏色蹭着它,牵着马走在阿婆身旁,阿婆对此欲言又止。

      山间的风很大,她在谷里挖了一日天色都黑了,不知道这位小姐在山里迷路多久,见到她时发尾的小辫都沾湿了,马反而照顾得比人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往脏地方钻,一个女孩家,防身的剑说给就给了,一点防人心都没有。

      老人年纪大了,一看到年轻小辈不爱惜自己难免多口舌责备,奈何她跟贺辽不熟也不敢开口,一路欲言又止,偏偏贺辽也不是个话多的,没注意老人的神态,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

      她在山里找猴找的太久,精气神一并俱无,敛眉垂眸神色恹恹,从前猴子没那么难找的。

      冬日的风刮起呼啸,贺辽又往旁去了一点为老人遮去大半寒风。

      在老人的指引下很快就走出了山,贺辽正欲与阿婆别过,闷声了很久的阿婆还是挽留了,“小姐,天色晚了,客栈还要走很远,今日在我家歇脚吧,就当为我这个老婆子解闷了。”

      贺辽拒绝的话正要出口,阿婆打断她,“你生病了吧?我可以给你看看,这里没几个郎中。”

      这次她没有拒绝。

      老人的小屋很窄,两间主屋里除了有张木板床几乎什么都没有,最近天气都很差,没有阳光,借住人家的房子就有帮忙的义务,贺辽帮她把东西收到柴房。

      初入柴房也是像普通人家一般无甚区别,柴木墙后却别有洞天。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同品种的药材,有些还沾着湿,有的已经干了有段时日,旁边还立着些小瓶粉末,闻起来清苦的味道扑了一鼻,还好柴房里味道本就浓重,两者一和,反而木材味占了上风。

      “咳咳咳。”

      这些药材不像存放,像是藏。

      堆放了半墙的高耸柴木占了很大的空间,要将角落的草堆挪开才能走到柴木墙后的晾放地,老人把挖到的野菜先拿了出去才低头摆放背篓里的草药,贺辽不打算问,不可言说的事太多,她将心比心。

      水缸里蓄了前段日子接的雨水,老人反复冲洗手上的痕迹,见贺辽垂着两手发愣,一把把她抓过来一起洗了。

      白净净的姑娘家,脏着像什么样!

      完事还拿干净的麻布擦了下贺辽的脸蛋,贺辽不习惯和人如此贴近,这样亲近的事让她有些触动。

      “贺辽,这有些灰。”比她高一些的人影低着头擦拭,质地绵软的手帕擦得很轻,与其说是擦更贴近拂,贺辽对待书阁里的古册都没有这般温柔。

      小一点的她想回答,她没有那么脆弱可以擦重一些。

      “干净了。”重叠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贺辽看向矮她一节的阿婆沉默。

      这姑娘,怎么要哭了?跟我家那孩子似的,这可不行。

      阿婆拉过贺辽的手腕引她坐下,屈指搭在贺辽的手腕上,为她诊脉。

      贺辽里里外外都像个正常人,她面色白,阿婆一直觉得是因为她白净,山间晚风吹多了面色不虞,刚给她一擦脸,火也烤起来了,还是没什么气色,一摸手也凉得不行,都说姑娘是水做的,这姑娘怎么跟冰砌出来似的。

      甫一探脉,心下大骇,有如此脉象的贺辽居然还能站着,脉搏虚弱迟缓,时有间断,寒气入体内有亏空,气血凝滞艰涩不畅......她现在难道是回光返照?

      状态也不像啊?难怪这姑娘在山里找被吹过头了的白猿,那畜生只活在写满山野精怪的话本子里,这些年山里的鸟兽声都少了,更别说要找猴了,找虫还实在些。

      老人目移,看向角落没了底的锅,这姑娘也不比那结实多少,这锅还有补的机会,但她真不好说,除了八字很硬能解释这情况找不到其他说法。

      凡间的郎中对修士没什么接触,贺辽并不指望老人能拿出什么手段,就像一开始说的,让她号脉就当给阿婆解闷了。

      看阿婆的脸色从开始的震惊到中间的凝重再释然,这种脸色变换贺辽没见过,但也明白阿婆找到了自我说服的方法。

      号脉号得有些久了,贺辽一声“陈阿婆”刚说出口,老人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跑去柴房叮铃哐啷一阵捣腾,其间还发出来哐哐的剁声。

      “阿婆,真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我说了算!坐下!”

      阿婆一副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的表情把她赶出来柴房,贺辽阻止未果,只能老实坐着,不久那就飘出了草药正在煎煮的气味。

      陈阿婆两手操作还把新挖的野菜也做上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贺辽一手药一手菜的造型很满意,贺辽更不好意思拂了老人的心意。

      稍晚些陈阿婆才发现没为贺辽备水,条件有限的房子里没法三事并行,贺辽端起碗直接喝了,三指握碗,尾指托底,拇指扣在杯沿,一如她的清贵。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喝药喝得跟茶一样样的,品鉴似的,嘴真硬啊,面上都不带颤的,啧啧啧。

      苦得出奇,贺辽想,喉舌间的灼人感又涌了上来,阿婆看她的眼神太热切,她压下不适应道:“还好,我觉得暖些了。”

      “少哄我老婆子开心,百年山参都不见得见效那么快。”

      “......”

      天亮后贺辽便往镇里去了,陈阿婆临行前为她备了许多绑得方正的药包,嘱咐她一定要喝,她怕贺辽不肯接手拿,索性用细绳一圈圈挂到离恨上去了,就算解也要费半天劲。

      贺辽提着扁担样的离恨听着阿婆嘱咐,阿婆看着她一副乖样真觉得自己多了个孙辈。

      “要离那些病人远些!广兰镇的郎中没一个靠谱的,药房也不要去,我给你备齐整了,有人说给你诊病也不要信,我给你写了方子,出了益城再去备药。”

      “还有!”阿婆强调,“不要把剑随便给别人!”

      “我没有随便。”

      “还说没有!”

      贺辽讷讷应道:“好。”

      送走了贺辽的陈阿婆心安地回到了榻上补眠,昨日夜冷难眠,白日回暖正是老人家适合休息的时候,她掀起破棉被躺下,不知何来舒适柔软的白色皮绒瞬间拥住了她,老人惊坐而起。

      她摸上皮毛,讶然出声:“这是,白猿?”

      真是撞了猴了!

      去往益城的路上白事不断,与几个送葬队伍相遇,出于民俗贺辽都要停步让路,随行的哭丧队伍时不时发出几声咳音,在嚎啕里尤为突出。

      太奇怪了,腐败味如此重。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贺辽没有觉得晦气的意思,但对广兰这种小镇来说这已经不是常态了,这里,是有瘟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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