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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 “愿我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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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立于昆仑域云端之上的万重山峰中,一名身着蓝袍衣饰的弟子正急急忙忙地赶往主议堂,半个山腰的脚程就让一介修士跑出了凡人力短气粗的窘态,他几乎是以摔的方式把自己甩进了主议堂。
啪的一声,跟地面来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全面接触。
一旁身着考究蓝袍的老者扶额,“执教堂学的心修还是不够!何事慌张失了修者仪态?”
还没等弟子接话,位于主位左边的青年开口了:“诶,怎么这么说,我峰子弟向来性情外放,不像其他冷冰冰的,哪里没有修者仪态了。”
老者怒道:“你更是其中最没个正形的!”
“嗐,最有个正形的不被关着了吗?有正形有什么用。”任宣明持续挑衅,没把这个老顽固放在眼里。
摔进门的弟子一抬头就看见两大峰主针锋相对,一时不敢作声,求救似的看向主位上身着白衣头戴孝带的青年,然而对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青年端坐在主位上托着茶杯细细啜饮,位列尊位却置身事外。
她的年纪极轻,本该透出妙龄活泼气的面容沉静无波,若是再凑近些就能看到这平静容颜下翻涌的杀意,机灵的人察觉出了异色,在这份平静中底下声涛渐收,归于静默。
雨夜凉薄似水,一毫润色都没能在她身上留下,衣袖无风而动,一瞬的寒意仿若针扎般令人触动。
众人不敢言说,起身执礼:“请宗主宽恕。”
她放下茶杯将自己与椅背更贴近,身后刚劲飞扬的主议二字发出无声的威严,祝长清望向底下的弟子温声道:“行益,你说吧。”
林弟子汗颜不敢抬首,向前俯身正欲说话只觉一道柔风将他托起,再抬首祝长清浅色的眸正平视着他。
“弟子急报!贺辽已从执教堂脱身不知所踪,执教堂主重伤!”
他不敢看此刻宗主的脸色,递出书信的手不住地颤抖,宗门内皆知宗主与贺辽的宿怨由来已久,已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
当时两人在商尾的死斗以贺辽的落败和祝长清的昏迷告终,贺辽被羁押回宗等待审判,祝长清醒来后以雷霆之势执掌宗门,半年时间内重新拿回了拢泽宗在昆仑内的话语权。
两年前商尾遗迹混战,昆仑域各宗损失惨重,几乎埋没了他们的年轻一代,贺辽有着莫大的责任,如今不仅不能给其他宗门一个交代,现下宗主连慰问师父的在天之灵都做不到。
眼下正是拿审判一事立威的时候,突生事端,宗主的愤怒,是可以预见的。
出人意料的,祝长清默然接过书信,仔细擦拭着书信上沾染的雨渍,细致呵护的动作比平时擦拭双剑时更加专注。
或许是这信纸确实太过脆弱才让人有了珍视的错觉。
垂下的睫羽为她揽下一片阴影,让人难以看清眼底情绪,这个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往日里让她心生柔软的书信此刻剜了心口般让人字字钝痛,她面上不显,在书信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与宗主的淡然不同,堂内哗然,贺辽灵脉已废如今连筑基修士都难如,今日议事宗内长老不在其位竟被她以伤重之躯连破数重脱身,堂内武修更是愕然。
“我早都说了,葛峰主的弟子和他一样倔!一样天赋异禀!”
“我还说和他一样丧良心呢!”
“你再说这话一次我今日就让你去泉下见葛天流!”
原先与任宣明拌嘴的老者大怒,伸手就要教育那出言不逊的秃瓢,还未等她出手,一个浸满剑意的茶盖已飞身而至,圆钝的物件划出凌厉的风痕,深嵌进盘龙柱中,霜白的纹路霎时凝结发出膈人的声响。
祝长清拍案而起,朗声道:“无需再议,贺辽一事由严老接管,此事若有泄露之疑,堂内之人提人来见!异议之人登临来会!”
瘆人的寒凉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让众人心上一沉,祝长清向来温润而泽,素有威望,难有如此厉声严词的时候。
祝长清行事一如前任宗主般果决,虽是年轻一辈但力压群雄,作为前宗主的关门弟子荣胜登临一战继任宗门,在实力与地位上他们已无力与她角力,唯在资历上稍胜。
宗门内唯一能与之一战的贺辽如今叛离,缺了角力对手的宗主更加锐不可当,峰主长老们心下凛然只得领意离去。
其他人神情莫测,严老反而十分舒心,她得了宗主指令,借扰乱堂议,离去前赏了那秃瓢两拳头才飘飘然离开,任宣明在旁边看得咋舌,这手劲功力不减当年啊。
祝长清扶额,对这爱看好戏的师弟无可奈何,冲他招了招手,“任峰主。”
当下也没旁人,任宣明也懒得顾门律宗规,不演端庄了,“噫!师姐你每次这样叫我都没好事。”
她看了任宣明一眼,叹了口气,训诫般扯着他的耳朵低语,如今任宣明执管盛临峰在她手里竟毫无反抗之意。
任宣明瞪眼,“降天白都给她了,怎么不亲自去追她?”
宗主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催他,“不急一时,她的随身物我已打下灵印。”
任宣明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悻悻然出发鬼鬼祟祟地捡东西去了。
他一介大能,还得干杂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对,越活越回去的是那两人才对,嗯,这方面还是他赢了!
打发走了最后的人,祝长清终于显露出浓浓的倦态,卸下宗主的仪态将自己整个人镶进太师椅中,握着书信来回摩挲着,仿佛这样能带来些许慰藉。
修长的玉指在这并不大的纸张上徘徊,她低喃道:“愿我清明澄澈么,如果我非要同流合污呢?”
这声诘问注定无法传达,祝长清坐在大堂中独自沉默,手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她与失了杯盖的浅绯色茶水对望许久,须臾,她挥手扫落茶具,伴随着瓷具碎裂一声叹息飘散在凉薄的雨夜里。
“贺辽,这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
“吁——”一辆飞驰了许久的马车终于是停了下来,从飞沙漫天的平漠城走出来一路驰骋到气流舒缓些的临水的落脚地。
甫一停车,把自己包着严严实实的车夫就飞速往湖边赶去。
马车停的不近,与湖还有几十米的距离,于常人而言,在这生冷干燥的天气里跑上这一段也要长气短出一番,然而车夫身姿轻盈,步伐迅疾,一息的功夫几个抬步间便达到了湖边。
仿佛飞尘都被凝滞,卷起一圈黄沙的风就这样被她穿行而过,本该被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袍连一点弧度都没有产生,妥帖温顺地贴着它的主人。
沿湖的商队看着这场景只觉大晚上遇了鬼了。
“咳咳......”被当了鬼的贺辽总算发出了点人声,她伸手取下自己的头巾,从平漠一路驱车即使是将自己从头包到了脚,她还是非常“走运”的被钻了空子,眼睛进沙了。
一时情急动了灵气,本就七零八碎没长好的筋络现在报复性的作疼,吸了口北漠的凉气才勉强镇定。
湖水寒凉,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舀了一手心细细清洗着面颊,头巾被她当作风领抻平围在脖子上,清透的湖水从额角滑落露出她有些倦怠的眉眼,临近湖水印出的面容此刻苍白疲惫,她看着下方狼狈的自己无言轻笑。
这是一张透露着死意的,毫无生气的脸。
她从宗门一路疾驰,启程若是再晚些现下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了,只苦了宗门的人无法交差了。
师父常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很显然她没学到师父这方面的真传,反倒在内敛自省的性情上将师父学了个十成五,可怜葛天流一世恶名知道自己教了这样内省的弟子多半要难安了。
贺辽抬眼向夜色浓重处看去,无垠的沙地延伸出数里远划出没有边界的深沉空旷,这里,距山门足够远了,脑海中那执剑之人走向她时的压抑而今才开始疏解。
降天白留下的冰凉痕迹总让她想起那一日,没想到被降天白制服的她要靠着此剑才能走出宗门,那种令人不适的手感萦绕在掌心和心头。
于是她一出山门就将剑扔至暗云中了,不知被派去拾回的会是谁。
原先被包裹着严实的头发这一解没像瀑布般垂下,略短的凌乱发丝地被她撇至耳后,扎眼的短发在凡间这么重视身体发肤的地方无疑十分显眼。
在湖边休整的人不多,只有一支商队,他们原先有所顾忌的看着在湖边洗漱的贺辽,看到她的装束心里敲定了她是出逃或是流亡的人士。
长着络腮胡的大汉一点点朝贺辽的方向摸去,想去看看她马车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伸手往车内一掏摸出了个带着火痕的木制长棍。
还不等他伸手再掏,贺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看了过来,一双幽亮的眸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明明还有着几十米的距离,还是晚上,照理说他应当看不清贺辽的眉眼,那眸底的幽光却宛若实质般晃得大汉手上一顿。
“嚯!大陈上啊,怕她不成!”
商队的人群吵闹着怂恿大汉,围着看这场恶劣的热闹,心知肚明的事即将发生让他们的恶性作祟拍手鼓气。
名为大陈的汉子一个眼神就怕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扶不住面子,索性扯松自己的领子露出扎实的肌肉,揣上那根烧火棍乘着弟兄们的呐喊往贺辽的方向坚定不移地直直走去。
贺辽捋了下沾湿的额发,“此刻止步,你我还有余地。”
这动作落在大汉眼里是另一番意味,只觉贺辽怕了他正遮着脸作羞,一时高兴张嘴调戏。
“湖边风大,哥哥来给姑娘送件衣裳。”
说罢,他将领口扯得更松了。
“......”
北漠的风沙刮来一道扬尘,贺辽看着那粗粝的手掌逐渐向她靠近,在睽睽众目的期待下她也向大汉伸出了手。
“对!娘子且把手给我,我会好好待——啊啊啊啊!”
大陈正满心欢喜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贺辽而高兴,不想还没握实美人的柔荑,贺辽冰凉的指节掉转方位深掐住他的虎口猛然朝上狠狠一掰!
咔——
沉闷的断裂声让大陈的腕骨与手骨连结处被折成可怖的弧度,霎时间惨叫声响彻湖面。
细沙被这震声滚落,湖面也泛起不自然的涟漪,他的断骨被皮肉牵扯着勉强不脱离身体,巨痛下他险些直接跪了下来。
贺辽离他太近,大陈正是壮年,声量不容忽视,她被这嗓门震得皱眉,略有嫌恶地收回了手。
侮辱性太强的肢体动作引发男人的怒火,成功转移了在腕处的注意力。
“我杀了你!”大陈压住伤痛,完好的手拿起烧火棍向贺辽重重挥去。
哪知还未近身脚下一软被摔进了沙里,不仅吃了一嘴沙子连手上棍子也被对方缴了去,激愤之下他朝队伍大喊。
“来助我!”
商队眼见情况不妙,一拥而上将贺辽围住,在这个局面下贺辽面色依旧沉静,她踩在大陈背上,身姿轻盈脚下却若万钧之力压得大陈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像爬虫一样亲吻沙地。
她吐出一口寒气看着这些逐渐接近的恶心嘴脸凛然道:“没有余地了。”
北漠的风声中又多了不同的声响,当它再一次拂掠湖水时,站在湖边的只剩下一道丰神绰约的身影。
死尸扭曲着诡异的弧度伏倒在湖滩,并非一击致命的干脆,虐杀的景象彰显着与青年干净外表不符的恶劣行径。
青年的手握实再松开,像是压下了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
贺辽轻舒浊气看着周围的惨状郁色重回眉间,朝天自语道:“师父,这样下去徒弟的杀孽是还不完了。”
她屏息凝神稍许才稳住翻涌的血气,所幸灵脉虽废身法健在,如今境界跌落做什么都费劲许多。
偏头咳出几口胸中淤血,她蹲坐下来翻手将烧火棍插入沙尘,坐在大陈身上幽幽说道:“多亏了你们,运气比以往顺畅多了。”
大陈气短,从喉中撕出几口气哭骂道:“杀人魔头!”
这一句骂得贺辽很受用,骂到她心坎上去了,她堪称温柔地抚摸着大陈的发髻,应和道:“对,这就是我。”
一声轻轻的喟叹从大陈上方传来,“发挥你最后的用处吧,梁都城在哪个方位?”
不久后,沉闷的断枝声落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