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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别 思悠悠,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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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青安出事那天,港城下了一整天的雨。
早上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陈允执从背后把雨伞递到他手里。
“早点回来。晚上做红烧肉。”
祝青安接过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做清蒸鲈鱼。”
“今天改红烧肉。”
“为什么。”
“你昨晚说梦话,喊了红烧肉。”
祝青安站在门口笑了,撑着伞走出院门。雨很大,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他去的是一家精神病院。祝青安有一个旧友住在那里,是当年杭州的邻居。旧友精神出了问题,家里人把她送到港城治疗,一住就是五年。祝青安每个月去看她一次,陪她说说话,带她去院子里走走。
那天下午,病房里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不是病人——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刀的男人。
精神病房的门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步速很快,目光越过拦在门口的护士,越过缩在角落里的病人,直接落在祝青安身上。
他认得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认得他。
祝家的案子,那桩多年前被压下去的翻案申请,最近又被重新提起了。祝将军的旧部找到了新的证据,能把当年那场“意外事故”定性为人为阴谋的证据。而祝青安作为唯一活着的直系亲属,是最关键的证人和推动者。
有人不想让这件事翻过来。
刀刺过来的时候,祝青安侧身挡在了那个年轻女护士前面。
刀刃没入他的腹部,偏左。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靠着墙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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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执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秘书从走廊那头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凶手已经被警方控制,是院里长期收治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没有行为责任能力。陈允执没有接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手套没摘。
“陈生。”
陈允执站在走廊里,肩膀上有一片被雨水洇湿的深色。
“我们做了血管修补,输了十二个单位的血。但他的身体——”
他顿了顿。陈允执看着他。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骨盆结构异常,之前两次剖腹产,腹腔里有陈旧性粘连。止血很难,我们尽了全力。”主刀医生说,“现在在ICU。接下来——”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陈允执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ICU的走廊比普通病房更安静。祝青安躺在床上,身上接着好几根管子,呼吸机的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
陈允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祝青安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手很凉。
指甲盖底下是灰紫色的,无名指上那枚银圈戒还在,陈允执把戒指转了转,像过去许多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祝青安没有嫌烦,没有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说“养猫呢”。
夜很深了。凌晨的ICU里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祝青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被吹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允执。”
声音被呼吸面罩闷住了一半,但陈允执听得很清楚。
“我在。”
祝青安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陈允执肩头那片还没干透的雨渍,他抬起手想去碰,手指动了动,没抬起来。于是他用指尖碰了碰陈允执的手指。
“你淋雨了。”
“外面下雨。”
“你又没打伞。”
“打了。风太大,吹坏了。”
祝青安想笑一下,呼吸面罩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散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打了,其实都没打。”
“打了。”陈允执把他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压在他无名指的银戒上,“真的打了。”
“囡囡和暥行呢。”
“在家里。张姨看着。我没让他们来。”
“对。”祝青安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别让他们来。医院不好闻。暥行鼻子敏感,闻了会犯恶心。”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玻璃上,闷闷的,像很远的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允执。”
“嗯。”
“疼。”
陈允执没有说“不疼”,也没有说“很快就好了”。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下腰,把祝青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哪里疼。”
“肚子。”祝青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还有手。你握得我好紧。”
陈允执把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监护仪上的心率忽然快了几下,又慢慢平下来。
“允执。”
“嗯。”
“我想听你弹琵琶。”
陈允执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轻轻吻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圈戒。
“等你好了。回去弹给你听。”
祝青安笑了笑,嘴角很干,裂了一道小口子。
“你上次弹的那个,《痴情冢》——你说以后只弹给我听。”
“只给你听。”
“那个曲子太苦了。”
陈允执没有说话。
“下次见面,”祝青安说,“你弹一首开心的。弹《千千阙歌》。”
“等你好了我学。”
祝青安看着他看了很久。镇痛泵的药效已经完全退了,腹部的疼痛从钝响变成了针扎,又从针扎变成了火烧。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不规律了,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急。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允执。这辈子我欠你的。”
“没有。”
“有。你对我太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下辈子,你要是愿意,我们还在一起。换个方式。不做夫妻——做兄弟姐妹,从小时候就不用分开了。”
陈允执低下头,把祝青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液体从戒指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流淌。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
“你别哭。”
祝青安想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想用指尖去擦他脸上的泪。
“你哭了我也会哭的。我不能哭,糊住了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看不清你的脸,下辈子怎么找到你呢。”
“我没有。”陈允执说。
“你每次都骗我。”
“这次不骗。”
祝青安把手抽出来,把手指放在他的眉心。
他轻轻地按过去,从左眉端到右眉端。
“以后不要老皱着眉。”他说,“你皱眉的时候看起来很凶。暥行小时候怕你,就是因为你老皱着眉。其实你一点都不凶。”
“我不凶。”
祝青安笑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急剧下降。不是骤停,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掉。
陈允执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祝青安的手。
祝青安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很白,白得发蓝。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回来,落在陈允执脸上。
“别怕。”他说。
“我去叫医生。”
“别去。”祝青安的手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他,“医生来了也没有用。我知道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的。”
陈允执没有走。他弯着腰,把祝青安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青安。”
“嗯。”
“我想听你说话。”
监护仪上的绿线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陈允执,你要开心,要长命百岁。”
凌晨十二点十九分,雨停了,祝青安走了。
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陈允执还握着他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
呼吸机已经关掉了,那些连接在祝青安身上的管子一根一根被拔下来,每一根拔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很淡的血迹。
护士的动作很轻。
陈允执没有看那些管子。他看着祝青安的脸。
祝青安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走的时候不痛苦——至少看起来不痛苦。
陈允执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痛藏起来。十五岁那年翻墙摔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没摔着”。生孩子的时候在产房里熬了那么久,出来第一句话是“我不疼”。
幸好现在他真的不疼了。陈允执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那只手还是温的。
护士把最后一根管子撤走了。
陈允执站起来。他把祝青安的手放回被子底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弯下腰,在祝青安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和往常一样。和今天早上他出门前一样。
每天早上他出门前都会亲他一下,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嘴唇,有时候祝青安还没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又亲”,然后翻身把被子卷走。
他把被子卷走的时候,陈允执会把被子从他怀里扯出来重新给他盖好。现在不用扯了。
陈允执直起身来,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灵堂设在港城殡仪馆的二号厅。
祝青安生前交代过,不要大操大办,不要任何人在他面前哭。
陈允执站门口,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祝青安给他买的那条,深灰色的,料子很软。
祝青安买的时候嫌它太素,说像个老干部,但陈允执一直穿着。
纪昭华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她站在门口和陈允执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走进去,在祝青安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遗像是祝青安三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冲镜头笑了一下。
纪昭华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泪水滑落,一滴又一滴。她丈夫站在她身后,伸手想扶她的肩膀,她摇了摇头。
她走到陈允执面前。“他走的时候疼吗。”
陈允执说:“疼。但他没说。”
“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他说让你别哭。”
纪昭华擦了擦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祝青安葬于杭州。
墓园在西山脚下。祝家的墓园,背山面水,左右各有一片竹林。
祝将军夫妇的墓并排立着,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旁边留了一块空地,是许多年前祝青安自己选的。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刚从北京被放出来不久,回杭州给父母扫墓。
他说这里好。小姨问他好在哪里。他说离爹妈近,风景也好,以后死了葬在这里不亏。
小姨骂他乱说话。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
先室祝青安之墓。夫陈允执立。
陈允执的戒指随他下葬了,他的戒指现在戴在陈允执手上。
祝青安走后的第七天,陈允执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不是刻意选的日子。是那天傍晚他从单位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卧室,看见衣橱的门没关严。
祝青安的一件毛衣袖子从门缝里垂出来,深灰色的,袖口有一道他补过的针脚。他把那件毛衣从衣橱里拿出来,叠好,然后一件一件地叠完了衣橱里所有祝青安的衣服。
叠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衣服,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房拿来几只空的档案箱,开始整理。
他整理得很慢。每一件东西拿起来,都要看很久。
不是忘了该放进哪个箱子,是放进去之后又拿出来,再看一遍。
衣橱里的衣服按季节分好,春装一箱,夏装一箱,秋装一箱。冬装最多——祝青安怕冷,毛衣有十几件,每一件的袖口都被他补过。围巾有七条,三条是他织的,四条是祝青安自己买的。
他织的那三条被洗得起了毛球,祝青安买了去毛球器,每次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剃,剃完还要举到他面前说“你看,跟新的一样”。
陈允执把去毛球器也放进了箱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但放下了又拿起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副老花镜,是祝青安三十岁那年配的。
镜腿被压弯过一次,他自己掰回来,掰得不太直,戴在脸上有点歪。
祝青安每次戴上都要扶一下镜框,说“这眼镜怎么越戴越歪”,陈允执说“是你鼻子歪”,祝青安就把眼镜摘下来往他怀里一扔,说“那你给我修”。
陈允执每次都修,修好了放回抽屉里,过几天又被压弯了,再修。
现在眼镜端端正正地放在抽屉里,没有人再把它压弯了。
书房的整理从书架开始。
祝青安的书很杂——诗集、小说、散文、历史、军事理论。有的书脊开裂了,有的纸页边缘翻出了毛边,有的夹着书签。
书签是各种各样的——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一张过期的借书证,一根毛线。
陈允执把每一本书翻开,把书签取出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有一本书的书签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祝青安和陈允执在西湖边拍的,站在断桥上,背后是满湖的荷花。
他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靠在陈允执怀里。
陈允执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携爱妻青安同游西湖。”
他认出那是自己的字。
陈允执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把信封封好,在封面上用水笔写下几个字——“青安的书签”。
书架最上层放着一只藤编箱子。
陈允执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箱子上没有锁,搭扣一掰就开了。里面是祝青安的文件——出生证明、户籍登记表、结婚证复印件、体检报告。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纸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陈允执把信抽出来。信封上写着“陈允执收”,字迹是祝青安的,但不是平时那种圆圆的字体——是更端正的、像是写了很久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的那种。
他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
“挚爱允执: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你刚睡着。今天医生来家里给我做了检查,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准备。我问什么准备,他没说,但我听懂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封信,所以我把它藏在箱子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你别怪医生没告诉你。是我不让他说的。你这个人,知道了以后又要半夜不睡看医学期刊,看到凌晨三四点,然后在纸页边缘写密密麻麻的批注。我看见你翻那些期刊的样子就心疼。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死。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你就在怕,怕了好些年。你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我那次忘关火把锅烧糊了,你生气不是因为我粗心,是怕火烧到我。
允执,你不要怕。人都会死的。祝家的人命都不长,我爹妈走得早,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抱怨的。能遇见你,跟你过了这么些年,我已经比祝家任何人都活得值了。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早饭要按时吃,你胃不好,别老喝凉茶。围巾我织的那几条还放在衣柜里,旧了就扔,别舍不得。你那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又脱线了,我本来想这两天补的,但现在拿针手会抖,补得不好看,你将就穿,或者扔了买新的。
囡囡还小,但很懂事。暥行更小,可能记不住我。没关系,你告诉他们,我很爱他们,只是没来得及陪他们长大。你给他们看我照片,别让他们忘了我。但也别天天看,看多了会难过。一周看一次就好。周三吧,周三你部里开会回来得晚,可以在我书房里坐一会儿。
纪昭华那边,等我走了再告诉她,别让她来看我。她哭起来不好看,我不想看。你告诉她,来看我不用带花,带两瓶可乐糕就行,要冰的。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祝家园林老宅一套,将来要是有什么急事,你变卖了也没关系,就当是我留给你最后的护身符。
还有一件事。你第一次亲我的那天,我说你是老流氓,其实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你为什么要亲我,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想我是不是也喜欢你。想到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是喜欢你的。但我不好意思说,所以第二天早上我故意不理你。
最后,我走之后你不要一个人闷着。去部里上班,跟同事说话,周末带囡囡和暥行去公园。你要是不想跟别人说话就给纪昭华打电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会理解你。
允执,这辈子是你照顾我。下辈子换我来。你不要太早来找我,你要好好的,活到很老很老,要长命百岁,等囡囡和暥行都长大了,成了家,你当了爷爷,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再来找我。
我在那边等你。不急。祝卿安。”
落款是“妻祝青安绝笔”,日期是四年前的冬天。
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暖光,纸页背面用很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我知道你会翻过来看。每次都这样。别找了,就这一句。我爱你。”
思悠悠,念悠悠,念至相逢方肯休。
风栖青山,雨落旧楼。
此生未尽情深意,来世并肩共春秋。
岁岁长安,爱不朽。
不诉离殇,自幼相伴,再无离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