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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婚妻 “阿姐,等 ...

  •   一九八七年,杭州。
      祝青安十五岁,在西湖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紫藤花开满了整条巷子,浅紫色的花瓣被四月的风一吹,落在他肩头上,落在青石板缝里,落在纪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
      他把花从肩上拈下来,放在掌心,又轻轻吹掉。
      纪昭华从巷口跑过来的时候,裙子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浅蓝色的风筝。
      “青安!”她跑到他面前,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爸答应啦!他说暑假带我们去北京——”
      祝青安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笑。
      纪昭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比西湖的水还软。
      纪昭华比他大半岁,但他从来不叫她纪昭华——他叫她阿姐。
      “去几天?”
      “十天!我爸说可以住总政的招待所,就在景山后面。到时候我们去看故宫,去爬长城,去——”她忽然停下来,“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就被他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纪昭华的脸腾地红了。
      “祝青安!”她压低声音喊,眼睛却笑得弯成两道月牙,“你干嘛——”
      “我高兴。”祝青安靠在树干上,紫藤花瓣从头顶的藤蔓上落下来,掉在他头发上,他也不去拂,“阿姐,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纪昭华的脸红透了。
      “谁要跟你结婚。我爸说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我会学。”祝青安认真地说,“我还会学做饭,学洗衣服,学所有你不会做的事。”
      “那你做什么?”
      “我做所有你不会做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紫藤花影在他们手背上晃来晃去,“你什么都不用做。”
      纪昭华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
      半晌,她听见他开口——
      “阿姐,”祝青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不来了,你会等我吗?”
      纪昭华从老槐树干上直起身来,看着他。
      “你要去哪?”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纪昭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纪昭华,“你去哪我都跟你去。你走远了我就去找你。找不到你我就一直找。”
      祝青安看了她很久。
      紫藤花巷的光影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西湖的方向传来几声晚钟,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很远的地方。他低下头,把她拉近,下巴搁在她肩上。
      “好。”
      那天晚上祝青安一个人走过断桥的时候,湖面上起了风。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在桥中间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上细碎的月光。
      他想起上午小姨临出门前把他叫进书房,桌上摊着一份军报的内部通讯,油墨还没干透。父亲母亲的名字在第三页的右下角,和同机的十七名军官的名字列在一起,排在“因公殉职”那一栏。
      小姨没有哭,所以他也没有。
      只是现在站在断桥上,看着满湖的月光,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纪昭华——他父母已经不在军中了。
      他成了祝家最后的遗孤。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青安,你要回北京。”
      “为什么?”
      “你父母没了。你是祝家独子。上面会召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你不想,不代表不会。你是烈士遗孤,按规矩要进京。到时候档案一调,你不想去也得去。”
      祝青安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指勾在窗栓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昭华姐呢?她说我可以跟她去香港。”
      “昭华是纪家人,你不一样。你是祝家的儿子,你身上背着烈士遗孤的名分,这个名分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上面会让你进京。然后呢?新环境、新身份、新的社会关系,你瞒得住吗?”
      祝青安的手指在窗栓上停住了。
      “如果早个几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会不会已经被送进研究所了?”
      小姨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花被夜风吹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一只紫色的手掌。
      “你记住,”小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稳,像一把刀被慢慢推进刀鞘,“祝家只剩你一个人了。你不能出任何事。”
      祝青安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那片紫色的梧桐花。它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着,像一只被钉在窗子上的蝴蝶。
      北京,东四胡同,一座三进的四合院。
      祝青安在这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
      院子很大,但只有他一个人。白天有勤务兵送饭,晚上有警卫在门外站岗。他想出去必须提前申请,申请了不一定批,批了不一定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像一只被装进玻璃罐里的蝴蝶。罐子是透明的,看得见外面的天,但飞不出去。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石榴裂开了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子实,没有人摘。
      他看着那些石榴一个一个烂在枝头上,被乌鸦啄成空壳。
      他给纪昭华写过很多信。
      第一封信写了七页,折起来塞进信封的时候信封鼓得像一只吃饱了的鸽子。他在信封上写下纪家在杭州的地址,贴上邮票,走到院门口递给警卫员,说麻烦帮我寄一下。
      警卫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收信人地址,说:“我帮你交给上级。”
      那封信再也没有寄回来过,也没有被退回。
      它就这么消失了,像一粒盐溶进水里。他后来写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样的下场。
      八个月。他慢慢地不再写信了。
      他开始坐在石榴树下看书。
      书是勤务兵从外面带回来的,什么都看——小说、诗集、历史、军事理论。他把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脊开裂,看到纸页边缘被翻出了毛边,看到有些段落他可以倒背如流。
      有时候他会在院子里走圈。
      从北墙走到南墙,从南墙走回北墙。走累了就坐在檐下看鸽子。胡同里有人养鸽子,一大群一大群地从灰色的瓦顶上掠过,鸽哨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看着那些鸽子飞远,心里想——纪昭华现在在做什么?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紫藤花巷,梦见纪昭华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从巷口跑过来,跑得裙摆翻飞。
      他站在槐树底下等她,但她跑着跑着就停了,站在巷子中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见。
      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喊她——阿姐。她摇头。她转过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一点一点消失在紫藤花影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窗外的北京正在下雨。
      雨水从灰瓦的檐口滴下来,一滴一滴地敲在石阶上,不急不缓,像一座钟在数着时间的步子。
      那天下午,他小姨来看他。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但她看见祝青安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石头裂了一道缝,很短,短到只有祝青安能看见。
      “他们有没有——”小姨开口。
      “没有。”祝青安说。
      小姨点了一下头。
      祝家在上面还有些老关系。那些人能保他的命,能给他安排住处,能让他不用被送去“特殊体检”。但他们管不了更多了。
      “纪家的信,是不是被扣了?”他问。
      小姨没有回答。他知道了答案。
      “小姨,”他说,“我想去香港。”
      “不行。”
      “为什么?”
      “你档案在总政。出不了境。”
      祝青安站在廊下,雨水从檐口滴下来,溅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渍,看了一会儿。
      “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住在这个院子里,等人给我送饭,等人批准我出门,等人告诉我,我还活着?”
      小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一封信放在石阶上。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寄件地址。
      但祝青安的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浅蓝色的墨水,被泪水洇过,纸面微微发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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