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缘》小里不姓落

7、别离 他倒想

　　他倒想不带她同行了，奈何他试图偷偷离开的那日，一出门，就见一身红衣的她已悠闲地坐在马上晃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崔郎似乎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好好好，你会占卜之术，这回不会忘了。崔纪远腹诽着，又叫人牵了一匹马来，无奈带上了她。
　　榆城与他们如今所在的顺城分隔千里，二皇子有治国之才，却无领军之能，崔纪远用了三只飞鸽，传书去稳住了他，以确保他会等着自己到达再从长计议。
　　一路上，有许多被战火侵蚀了的村镇，村民们哀嚎着，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他们，章锦遇无法狠心走马而过，常常停下来为伤者祈祷，然后又不眠不休地赶路。
　　到达榆城，已是小半月后的事了，这时，叛军正与柳城的守军打得不可开交。
　　安顿好了章锦遇，崔纪远便去见了二皇子，几个人商讨了许久，终于在他们到达榆城的第三天有了结果，兵分了三路。章锦遇得了消息，立刻收拾好自己，混入了淮王世子带的那队人马中去。
　　出了城，章锦遇才知道，二皇子才智虽不如崔纪远，却是惜命，其他两路都是去结盟借兵的，而世子的这队人马，却是去迎击叛军的。
　　夜晚，章锦遇走进了崔纪远的营帐中，轻唤了一声“崔郎”，崔纪远抬头瞪视她——却是又忘了她的营生。
　　于是，章锦遇的十八岁、十九岁便都在战场上度过了，她与崔纪远配合甚佳，便如当年的章铭与淮王那般。
　　不断有人死、有人伤，也不断有新的一批援军到来。崔纪远以为自己和章锦遇越走越近，却又好像被分隔得越来越远。除了营地，他很少能见到总是着一身红衣的她，偶尔，也觉得战场上的她有一丝迟缓，甚至会忘记祈祷之术。
　　所幸，二皇子的队伍日趋壮大，崔纪远用兵如神，带着人马一路北上，与几路盟军从中州打入京畿，江王的势力逐渐溃散，夺权后窝在皇宫里贪图享乐的江王闻风丧胆，趁夜逃窜回封地。二皇子亲率人马追击江王欲斩草除根，留崔纪远在京城清理江王旧部。
　　那天夕阳红火，崔纪远牵着马在街道巡视，战乱过后一片狼藉，亟待恢复，这样的场景他一路见过无数次，如今终于可以卸下重担。视野里有一道火红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目送如血的残阳缓缓斜下。
　　崔纪远眼睛一亮，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了随行侍卫，独自拾阶而上，向那道身影走去。
　　终于站在了她的身侧，他怕贸然开口吓到她，故意不轻不重地踩了一粒石子，发出一点声响，随后轻声问：“在看什么？”
　　章锦遇缓缓收回思绪——她最近似乎做什么都变得很慢、很迟缓。“崔郎，”章锦遇垂下了眸，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于风中，“你赢了。”
　　崔纪远不明就里，只觉得章锦遇这话讲得奇怪，仿佛别有深意，于是纠正道：“是我们赢了。”他狠狠强调“我们”，很不满意章锦遇把他们拆开，“但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幸好我们都活了下来。”他不想要一时的快意，他想要长久的相守，而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章锦遇长睫轻颤，指尖莫名有些发麻，身上干涸的血痕，也有些许愈合的痒意。
　　起初她不懂，不懂那些心痛与不舍是为什么，她分不清自己这一路的不离不弃，是源于承诺与嘱托，还是为她不敢承认的欢忻——直至此刻，她望向面前已避无可避的命运，才恍悟，原来驱使她的，是她那颗早已生出了情爱的心。
　　因为有了渴望，也就有了想要继续朝夕相伴的贪念，就差一点……她瞒过了自己，却没骗过诅咒。
　　“锦遇？”见她良久不语，崔纪远仿佛有所感知地有些心慌。
　　章锦遇抬起头看向崔纪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崔纪远，”她少有地郑重唤他名姓，“崔纪远……”她喃喃着他的名字，泪在刹那间落了下来。
　　崔纪远从未见过她落泪，两人这一程难免受伤，都已疼得麻木，可此刻，她的泪静静下落，却像一把刀子一样，划过了他的心，鲜血淋淋。
　　痛……
　　崔纪远想要上前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酸涩的泪，余光却猛然发现她的双足已然石化！
　　“别！”崔纪远手足无措地跪下去，试图以肉身阻止这一切发生，他不断敲打，以至刚长好的血痂又涌出血迹，“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无法与本心背道而驰，至此方知，原来当注定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没有人能逃过宿命的缘劫。
　　“你别离开我，”崔纪远恳求道，“求求你，我们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我们好不容易到今天，如果你不在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崔纪远。”章锦遇叹息，“天下太平，乃你我所愿，这一路相携浴血，都有意义。”天下兴与亡，百姓皆苦，可看着上位者横征暴敛，贪淫骄奢，却置之不顾，她与他都做不到。
　　崔纪远听不进这些，只一味重复着“求求你，别离开”。
　　此时向谁祈求才有用呢？求命运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解开这死结？还是求时光倒转重来，他舍得放弃这一切不再出现？
　　章锦遇努力地抬起已半化石雕的手，想拉他起来，再抚一抚他的眉眼，手却僵在了半空，彻底失了温度。她笑得苦涩：“幸好你还有来生。”
　　崔纪远像被扼住喉咙一般窒息，攀着她垂在身侧的一边手臂，慢慢起身，用手轻轻抚摸着她仍然温软的眉眼，不禁失声痛哭。
　　他重伤而她无能为力，被迫使用转伤的那日，她以自己的第二次命为代价才得以成功施展，当时她想着，有没有来生又如何，带着记忆重活这种事谁看得见，可是此刻她却说“你有来生真好”。这是她的心甘情愿，也会成为他们相缠的证明。
　　“我不要来生，章锦遇……”崔纪远明白了她的语意，急着否定。
　　章锦遇打断了他：“我不知千年以后世间何种模样，但我希望，你得以恣意地做你自己，不必为这些纠葛所累。”章锦遇看着满脸泪痕的他，眼中也盈满了泪水。
　　“崔纪远，我也未曾料想，竟会有一个人，令我至死……也忘不了半分……崔纪远，再见。”
　　她到底没能逃过诅咒，只因她到底没能逃过他。
　　斜阳彻底沉了下去，红霞消散，只余漫天星子，拥着孤月，悲悯地看着伏在那尊美丽石雕旁恸哭的崔纪远，一夜白头。
　　秋风猎猎，翻飞衣摆，却再也带不回那个姑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