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金错刀

2、寻嫁 王牙婆紧步

　　王牙婆紧步快跟上去，扯住男人衣袖时，男人瞬间摸上腰间的猎刀，冷脸看着人，问道，“何事？”

　　近距离才完完整整看清模样，王牙婆心里啧啧喟叹，小姑娘眼光也真是高，此人宽肩长腿，眉目清正，周身气质冷冽，这样子的人要是还未婚配，那指不定有什么大毛病呢。

　　王牙婆收回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想问问小哥是否婚配，我有一侄女，花容月貌，想许配给你。”

　　男人收回拔刀的手，收敛神色，心中却仍警惕，他知道最近流民入城，有多数牙婆子专门找流民女给人做媒，这按照律法是犯法的。

　　他不言自己的情况，只道，“不必了。”

　　王婆子一想到要是不成，指不定又要陪那丫头耗多久呢，她那生意都没法做了。
　　于是紧追上，“我那侄女真是我亲侄女，名叫宋从绛，貌若天仙，娶她你可有福了！哪个男人不想娶个美娇娘啊。”

　　男人不语，依旧大踏步往前走。
　　王牙婆眼看此人无心，只好作罢。

　　可刚回身，就看见从不远处疾步小跑的宋从绛。

　　天色已晚，宋从绛远远看着人要走，心下一急，因为没看清脚下的路，被绊倒在地上，“哎呀”一声。

　　王牙婆惊呼一声，“我的祖宗！”
　　男人才顿步，回首看去。

　　不远处趴着一个小姑娘，看不清眉目，从痛呼声中可知，摔得不轻。
　　那王牙婆十分关心地快跑上去扶了，却没扶起来。
　　真像是姑侄女的关系。

　　虽对娶妻没什么想法，但见伤不救也并非封洛的行事准则。

　　他回身去，快步走到姑侄俩身边，握住女子手臂，将其轻托了起来。

　　虽然夜色稍晚，可那样一张盈盈雪白的小脸，还是震了震封洛心神。
　　小姑娘垂着眉眼，温温诺诺地浅声道谢，都摔成这副模样了，还欲福身行礼。
　　一幅大家小姐的模样。

　　小姑娘道完谢，才缓缓抬起眉眼，直直盯着封洛看，欲言又止，又欲泣，才道，“是我想让姑姑帮忙寻门亲事，才让她叨扰到您的。”

　　封洛帮完人，本打算抽身离去，可小姑娘却突然解释起来，他又被拽住脚步，只能停下来听她说明缘由。

　　王牙婆看宋从绛这副娇娇怯怯的模样，立马也跟着顺势演了起来，“跟你说实话吧小哥，我侄女原是尚州人士，家里做丝绸生意。可是你也知道尚州灾情，她没了爹妈，就只好投奔我来了。我一个老婆子也养活不起她，只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许配了。”

　　见封洛并不搭腔，她又说，“你放心，有婚书，你只管把人领回去就成。我这侄女眼光高，她自己看上你了，我才来给你说媒的。”

　　王牙婆说顺嘴了，张口就来，我把她安置在家里，可那日她被王府上的老爷子碰到了，她这样的容貌，哪个能不惦记，可是她爹妈生前有交代，她要是嫁给人家当小妾，是有辱门楣之事，她自己也不情愿，只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否则过两日那王爷子强娶，我们这等平民，哪里有拒绝的手段呢……“

　　宋从绛微微苦笑道，“我跟姑母在此处也是碰运气，小哥若是已有婚配，那便是我们强人所难了。”

　　说罢就带着王牙婆一同往城边走去，王牙婆还假装道，“今晚你万不能回我那里去，我怕他们强绑了你去……”

　　……
　　两人在此处演了半天的戏，却不敢回身看男人的表情。
　　走远了几步才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男人却已转身离去。

　　宋从绛愣在了当地。
　　怎么还有此种木头！！

　　那王牙婆说道，“这回死了心了吧？你今夜且在城门口待着，明日一早我再出来，明早若再找不到，我也仁至义尽了，此事也就作罢了吧。你虽可怜，但这也是命。”

　　宋从绛叹了口气，认命了。

　　那王牙婆给她塞了一张饼，叫她饱腹，转身回家了。

　　宋从绛照旧蹲到自己最开始的窝点，慢吞吞咬着饼吃，不知死期何时到来。

　　她更不知，今日和王牙婆的一遭行为，让周边有人看了个遍。
　　昨日她还灰泥敷面，没人看清她的模样，可今日因说媒，稍微梳洗了下，露出本色来，就招惹了很多不坏好意的眼光。

　　眼下她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有人便凑了上来。

　　“小娘子，跟我走呗。”一脸衰相的精瘦杆人，却也不掩色心，虽然胆小如鼠，但趁着夜色舔着笑脸凑上来。

　　宋从绛冷哼了声，“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会跟你走。”

　　“要么你撞死，要么你今晚非得跟我走！”瘦杆男变了脸色，凶狠道。

　　宋从绛说一不二，扔了饼就往墙上撞。
　　瘦杆男见她真撞墙也不愿跟自己走，一时小人狂怒，扯住宋从绛往回来，还欲动手打服她，“小妮子，你……”

　　他刚抬起手臂，便被人从身后抓住，拎起一拧。
　　瘦杆男“呃呃”痛呼，被甩到一旁的地上，怒喝，“哪个崽种……”

　　抬眼才看见高大威猛的男人，扶起宋从绛，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想做什么？强抢民女？”

　　瘦杆男心生不服但有惧意，咬着牙说，“不敢，不敢。”
　　随即托着自己被拧伤的胳膊，忙不迭地跑了。

　　封洛松开宋从绛的小臂，问道，“你“姑母”呢？“

　　明知故问。
　　宋从绛心里知道，他肯定早就怀疑了，所以才走得那么干脆，就等着揭穿她。

　　她不愿答，“您不是早走了吗，天黑了还不回家呢。家里妻子早都等急了吧。”

　　封洛不回答她这种套话的言语，只问道，“那你现如今怎么办？”

　　“不怎么办吧，明天一早要么找个人嫁了，要么被抓去做劳工。”
　　后面的，不说也都知道。

　　封洛才道，“我没有妻子。”
　　宋从绛眼睛一亮。

　　只听见封洛又说，“但也不能娶你。”

　　“您是专程回来看我笑话，然后耍着我玩吗？”宋从绛微微笑着，心如死灰。

　　封洛缓缓道，“我名封洛，燕鱼村人，年二十。家中有一母，身体抱恙，家境不好，也不愿娶妻让其跟着受罪。”
　　“况且，自古娶妻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此轻率，在大路上随意找个人嫁了，往后只会后悔终身，只是因大水与父母失散，往后找到父母了，又如何向他们交代。”

　　宋从绛叹气，“你真是迂腐的男人，我都小命不保了，还在乎这些条条框框做什么？活着就好了。”

　　“只要活着就行？”封洛问道。
　　宋从绛点头，“只有活着，才有后来福呀。”

　　“嗯，”封洛垂眸看她，虽然千金之躯，可志气和勇气却不小。
　　他犹豫了两瞬，道，“这里不安全，若不嫌弃，你今晚可以暂住我家，明天再送你回来。”

　　宋从绛哪里还有嫌弃心，只求能先活过一日。
　　虽然说跟着个陌生男人走并不比待在城墙根安全，可是她想要嫁给他，他都不愿意。
　　这反倒让宋从绛放心了。
　　“谢谢。”宋从绛低声道，她对自己之前演戏骗封洛还有点羞愧，可是这人知道自己骗他，还能回身救她，心地很好。

　　封洛在前带路，宋从绛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之前追封洛时，宋从绛摔伤了腿，此时却走不动。

　　封洛一回头，发现宋从绛离他越来越远，才想起她是摔了一跤。
　　其实本以为摔跤也是骗他的，但看来不是。

　　封洛转身到她身边，俯下身去，“上来，我背你。”

　　宋从绛也不扭捏，俯身趴到他背上。
　　虽然也只能容身一晚，明天又要被送回来。
　　可宋从绛心里也很庆幸今晚不用在荒郊野外提心吊胆地半眠，大概是封洛宽阔紧实的背让她感觉安心，不出几息，她便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她还在封洛背上。
　　听见她的动静，封洛缓下脚步，低声问，“醒了？”

　　宋从绛嗯了声。
　　不好意思道，“要不放我下来吧，我应该能走。你又不想娶我，被别人撞见可能会污你清白。”

　　“……”封洛没理她。

　　过了会儿，他又说，“若是明天有人见到你，你就说是我表妹。”

　　“好。”宋从绛叹了口气，今日一天真是精彩纷呈，一会儿扮侄女一会儿扮表妹的，都不知能不能掩的过去。

　　两人走至燕鱼村时，天色早已晚了很久。
　　因此路上人烟稀少，被人撞见的预想没发生。

　　路上很黑，可封洛眼睛却跟开了光似的，如履平地，稳稳当当。
　　想来是这条路走了很多年。

　　正感叹时，不远处却出现了一盏盈盈的灯。
　　宋从绛提醒道，“有人。”

　　封洛说，“嗯，前面就是我家。”
　　“是不是你母亲出门来接你了。”宋从绛问，要不是她，可能封洛早已到家了。

　　封洛却说，“不是。”

　　走到跟前，那盏灯和人迎上来，宋从绛才看清，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子，一脸殷切地走过来，“封洛哥，我去你家看看伯母，发现你还没有回来，有些担忧，今日怎么这么晚……”

　　女子的声音在看到封洛背上的宋从绛时戛然而止。
　　“这，这是？”

　　不知这女子跟封洛是什么关系，但宋从绛也十分不好意思，想从封洛身上下来。
　　“这是我表妹，宋从绛。”封洛俯身，将宋从绛放下身，“她脚程不便，我背她回来。”

　　女子扫视良久，不知是信没信。
　　可也没多大心思在宋从绛这个表妹身上，转而给封洛打灯去，又关切道，“晚饭吃了吗，我给你热个馒头吧。”

　　封洛摇头，“你回去吧，平日里不用来照看我，你父母会担忧的。”
　　女子却不愿，“我照看你是应该的，我以后是要嫁……”最后几个字因为羞哧而声如蚊呐般不见了。

　　而封洛却保持着分寸，不冷不热地回她的话。

　　宋从绛在旁围观，知道了这是一出妾有情郎无意的戏。

　　封洛不知跟人家说了什么，那女子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封洛回步，“邻居的女儿，柳唐青。”

　　宋从绛点点头，封洛抬起手臂，让宋从绛扶着自己胳膊慢慢走，走进一户泥土宅院，封洛让她在原地待着，自己回去关门。

　　黑暗里看不清院落格局，最眼前的屋子还亮着灯。
　　听到开关门的动静，有位妇人才唤道，“洛儿回来了？”

　　“娘，是我。”封洛应道。才带着宋从绛往正屋去。

　　宋从绛进了屋，才发现妇人侧着耳朵在听，才想起封洛说的，他娘患有眼疾。
　　可即使有眼疾，这妇人也是十分体面，衣服虽然旧，但很平熨，屋内摆放的物件都很简单，却十分整洁干净。

　　母子两人即使十分不易，但日子过得很齐整。
　　妇人看着面善，宋从绛自己上前一步介绍，“伯母好，我来叨扰了。”

　　妇人听到还有女子声音，茫然了一瞬，“洛儿，这是……？”
　　封洛道，“娘，尙州城大水，这位女子与家人离散，无处可去。她今晚暂歇一脚，明日我将她送回去，她再找个去处。“

　　妇人伸出手来，宋从绛伸手迎上去握住，“伯母。”

　　“可怜孩子，那就先在伯母家歇脚吧。这边可有亲戚？”

　　宋从绛摇头，又想起来封母看不见，才道，“没有亲戚，我是被大水冲到此处的。”
　　“听声音还是个小小姑娘，跟叶儿差不多大。”妇人自顾自地说道。

　　宋从绛不知她口中的叶儿是谁，只答道，“谢谢伯母收留我一晚，今日幸好遇到封洛，才从歹人手里逃脱。”

　　封母惊诧道，“怎么还遇到歹人，你先前在哪里歇脚？是不是晏州城不让进？”

　　宋从绛应道，“晏州流民太多，州府长官不愿放我们入城，我在城门脚下歇了一晚，今日是他们要抓人去前线做工，我怕有去无回，才出此下策想先保命，才……才……”

　　宋从绛没好意思说自己想找个人把自己给嫁了，刚好找到封洛。

　　封母紧紧握住她细嫩的手，“可怜孩子，那今晚歇脚，明日可有去处了？”

　　封洛见缝插了个话，“明日一早我送她回去。”

　　“送回哪里去？不会又到城墙根下蹲着去吧。”封母问。

　　宋从绛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跟牙婆说好了，在晏州这里给我找门亲事，等我补办好路引，就想找找我爹娘。”

　　封母转头向封洛那边，突然问，“咱家还有多少米？”

　　封洛道，“够我们过冬。”

　　封母冷声道，“既然有的吃，一时半会儿饿不死我们娘俩，你又一大早送她回去干什么，她要嫁人，好人家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你一时心起救下人，解了一时燃眉祸就不管不顾了吗？牙婆子拿钱，也不一定尽心，事缓则缓。若不急，就先待着，慢慢相看。她父母不在，成亲也讲个父母之命，实在不行，我收从绛为义女，以我们封家为母家嫁出去，往后有个什么事情，你就当自己亲妹子一样，给撑撑腰。”

　　“……”封洛抬眼看宋从绛。

　　宋从绛也懵了，没想到封母会因为此事责怪封洛，她连忙说，“不用不用，能收留我一晚，从绛已万分感激，不想再叨扰。”

　　封母却坚持道，“就听我的。”

　　宋从绛被她握住的手早已暖了起来，却不知封母这份坚持之意源自什么。
　　她看向封洛，封洛道，“凭你心意。”

　　意思就是，如果宋从绛想暂时留下来，就能留下来。

　　将自己嫁出去求一线生机，是她能想到不是办法的办法，可如今不用嫁人，却有这样的际遇，能活着。

　　宋从绛万分感激，“那我，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能干活。”

　　封洛轻轻扫视她一眼。
　　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封母拍拍宋从绛的背，“你放心，只是一口饭而已，不用干活也能让你吃上。”

　　封洛点点头，“嗯。”

　　夜色已深，封洛道，“你日后和我母亲住一屋，可以吗？”

　　宋从绛自然是可以的。
　　封母却叫住封洛，半晌后道，“明日把叶儿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从绛住吧。”

　　封洛眼神暗了两瞬，“行。”

　　从两人神色语气上，宋从绛便知道“叶儿”应该是对他们极为重要之人。

　　但她不便多问，只好先应下。
　　歇了今晚，明日之事，后日之事，醒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