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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卷宗 李诗诗调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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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涩气味,混合着铁制档案柜淡淡的锈味。李诗诗穿过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墨绿色铁柜,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轻微的回响。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陈锋签了字的调阅单。纸质很脆,边缘有些发黄,是库存里最后一批老式单据。
“幽灵杀手”案的卷宗存放在“未破重案·永久封存”区。那个区域在最深处,需要经过三道门禁。最后一道是厚重的防火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档案柜,中间一张长条木桌,桌面漆皮斑驳。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他把一个深蓝色硬壳档案盒放在桌上,塑料封套已经发脆,上面用白色贴纸标着案号和时间范围:1994-1997 系列袭警案(未破)。
“就这些?”李诗诗问。
赵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纸质卷宗就这些。当年没电子存档,现场照片是胶卷冲印的,有些可能已经粘连了,翻的时候小心点。”他顿了顿,看了眼调阅单上的签字,“这案子……很久没人动过了。”
“我知道。”李诗诗说。
赵师傅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把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关在外面。
李诗诗在桌前坐下,打开档案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现场照片。黑白,颗粒很粗,但依然能看清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以及墙上那两个用血写成的字:
“第一个”
拍摄日期:1994年3月17日。受害者:王建军,四十二岁,东城区派出所副所长。死亡时间: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作案手法:后脑钝器击打,颈部利刃割喉。现场无财物损失,无性侵迹象,无目击者。凶器未找到。血字检验确认为人血,与受害者血型一致,但书写者非受害者本人。
她一张张翻下去。
“第二个”——1995年8月9日。受害者:刘志强,三十八岁,市局刑侦支队警员。手法一致。现场在一处废弃厂房。
“第三个”——1996年11月3日。受害者:孙国华,五十一岁,已调任交警支队的前刑侦骨干。手法一致。现场在其家附近的小公园。
前三起案子,卷宗很厚。现场勘查报告、尸检记录、走访笔录、嫌疑人排查列表……纸张已经泛黄,钢笔字迹有些晕开,但记录得极其详尽。能看出当年投入的警力规模很大,排查了数千人,但所有线索都在某个节点断掉。
凶手像幽灵。出现,杀人,留字,消失。
然后到了第四起。
李诗诗的手指在翻开第四个案卷的封面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案卷编号:1997-未遂-004。
日期:1997年9月28日。
她翻开。
第一页是接警记录。报案人:夜班出租车司机。地点:西郊老工业区附近荒道。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
接着是现场勘查报告。报告很薄,只有三页。没有尸体照片,只有几张现场环境照和一张血字的特写。血字写在半截废弃的水泥管上,只有半个字——一个“第”字的左侧“竹”字头,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是突然中断,笔迹末端有喷溅状血点。
报告描述:“现场发现大量血迹,呈喷溅、滴落及拖擦状,出血量约800-1000毫升,判断为人体动脉破裂所致。但未发现尸体。血字经检验为人血,血型为AB型。现场提取到部分杂乱鞋印及一枚不完整掌纹,但与前三起案件现场痕迹不符。初步判断为同一系列案件作案人实施的第四起犯罪,但受害者幸存或尸体被转移。”
李诗诗的呼吸在看见下一行时屏住了。
“受害者身份(依据现场遗留物品及血迹DNA初步比对):林薇,女,三十一岁,临江市日报社记者。”
林薇。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太阳穴。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个字,视线有些发虚。纸张上的油墨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然后重新凝聚,清晰得刺眼。
母亲的名字。
她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公开案件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母亲“失踪”的官方说法一直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卷宗挂在失踪人口库,十几年后因超过法定宣告死亡年限而自动归档。她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只有那几行干瘪的记录。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幽灵杀手”的案卷里。在第四起,那起“未遂案”里。
为什么是未遂?如果母亲是受害者,为什么现场没有尸体?那800到1000毫升的血去了哪里?人如果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幸存”?如果死了,尸体呢?
她猛地往后翻。
后面是走访笔录。询问对象是报案司机和周边零星的住户,内容空洞,没人看见或听见任何异常。再往后,是技术报告。对血迹的进一步DNA确认(当年还是第一代PCR技术,精度有限),对鞋印和掌纹的比对分析(无匹配对象),对现场遗留物品的描述——一只女式手提包,里面有记者证、笔记本、一支钢笔、少许零钱。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
手提包的照片附在后面。黑色,皮质,款式很旧。李诗诗认得那只包。母亲有张老照片,就是拎着这个包站在报社门口拍的。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冰冷的照片上。
继续翻。卷宗最后是几页手写的分析记录和领导批示。字迹潦草,是当年专案组负责人的笔迹:
“林薇身份特殊,其夫李国栋为市局在职警员(宣传科),社会关系需谨慎排查。经查,林薇失踪前正在跟进一组关于‘民间心理研究会’的报道,该会背景复杂,涉多名商界人士。其失踪是否与调查行为有关,待查。但本案与前三起袭警案手法高度一致,不排除为同一凶手连环作案,或因林薇记者身份触及凶手敏感领域而遭灭口。建议:1. 秘密调查心理研究会;2. 对林薇社会关系进行深度摸排;3. 与前案并案侦查。”
下面是一行朱红色的批示,字体遒劲:
“同意并案。但林薇案细节严格控制知悉范围,避免舆论发酵及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调查以暗线为主。——□□ 1997.10.15”
□□。当年的市局副局长,后来升任局长,五年前退休。
李诗诗的视线落在“避免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那几个字上。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卷宗盒里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她把它拿出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彩色,但已经严重褪色,边缘卷曲。一共四张。
第一张:母亲林薇的证件照翻拍,笑容温婉。
第二张:那只黑色手提包放在物证袋里的照片。
第三张:水泥管上那半个血字的特写,血迹在闪光灯下呈现暗褐色。
第四张……
李诗诗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一张现场环境照的远景,镜头把水泥管和周围荒草都收进去了。但在画面的右下角,荒草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背对镜头,正在离开。距离很远,像素太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人,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像是拖着一条腿。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疑似目击者?或为凶手?冲洗放大后仍无法辨认。拍摄于勘查组抵达前五分钟(据报案司机描述,其驾车经过时未见此人)。——摄于1997.9.28 晨 6:15”
目击者。或凶手。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模糊的背影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嗡。
“在看什么?”
门被推开的声音和问话同时响起。李诗诗猛地抬头,看见陈锋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陈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然后,很细微地,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到几乎像是错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早就知道。”李诗诗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陈锋没否认。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擦亮,点燃了那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九七年,我还在刑侦支队跑外勤。”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幽灵杀手’的案子,我跟了后两起。第四起……是我师傅带队去的现场。他回来跟我说,这次可能有个活的,或者,至少有个不一样的。”
他弹了弹烟灰,视线落在褪色的照片上,“但人不见了。只有血,很多血,还有那个没写完的字。你母亲的手提包掉在血泊旁边,里面有她的记者证。我们查了她最近的行踪,发现她在跟一个叫‘心理研究会’的民间组织,那里面有几个名字,当年很有些分量。”
“谁?”李诗诗问。
陈锋报了几个名字。有后来成为本地知名企业家的,有在文化界颇有声望的,还有一个,后来走上了政途,如今地位不低。
“你母亲写的报道草稿,我们在她报社的抽屉里找到了。没写完,但里面提到这个研究会可能借心理疏导之名,进行一些非法的集体性精神控制实验,并涉足灰色地带的资金运作。”陈锋的声音很低,“稿子被压下来了,没发。研究会也在那之后不久解散了,人各自散去,再没人提起。”
“所以你们认为,是她调查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被灭口?但手法为什么和前三起杀警案一样?”
“这也是当年最大的疑点。”陈锋看着她,“两种可能。第一,凶手确实是同一个人,但他杀你母亲,不是随机选择执法人员,而是因为她记者的身份和调查行为。第二,有人模仿‘幽灵杀手’的手法杀她,为了混淆视听,把案子归进连环案里,让调查方向偏移。”
“你们当年倾向于哪种?”
陈锋沉默了片刻。“我师傅倾向于第二种。他认为,前三起杀警案,凶手对执法系统有强烈的仇恨和挑衅,现场留字是标记,也是宣言。但你母亲这起,血字没写完,现场处理仓促,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被迫中断。”
“被迫中断?”李诗诗捕捉到这个词。
陈锋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现场有打斗痕迹,很轻微,但存在。水泥管附近有蹬踏的脚印,血滴的喷溅方向显示,受害者被攻击时有过短暂的挣扎和移动。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老式皮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已经磨损严重的拍立得照片,推到李诗诗面前。
“这是我当年偷偷留的,没进正式卷宗。”
照片上,是半枚脚印。很浅,印在水泥管旁的泥地上,只有前脚掌部分,花纹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式皮鞋的细跟。
脚印指向荒草深处,那个模糊背影消失的方向。
“这脚印,”陈锋说,“和你母亲失踪当天穿的鞋,鞋底花纹一致。”
李诗诗盯着那半枚脚印。那么浅,那么模糊,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进她眼里。
“她还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至少在当时,她还活着,而且自己离开了现场。”
“或者,”陈锋的声音更沉,“是被迫离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电流的滋滋声。
李诗诗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锋。“为什么瞒着我?”
“你父亲去世得早,你当时才十岁。”陈锋迎着她的目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母亲可能卷入了一个危险的案子,可能还活着,但不知所踪,可能被某个组织控制,也可能已经死了只是我们找不到尸体?告诉你之后呢?让你这十几年,每一天都活在‘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受苦’的念头里?”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歉意,只是陈述。
“局里当年的决定,是把你母亲的案子按失踪处理,对内外都统一口径。一是保护你,二也是……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并且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现身,这个身份能给她留一丝余地。三是,如果她已经死了,那至少给你留个念想,让你觉得她只是走了,不是被人杀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李诗诗没说话。她重新看向档案盒里那些泛黄的纸页,看向母亲的名字,看向那半个血字,看向模糊的背影和半枚脚印。
十八年了。
她以为母亲只是抛弃了她,留下一张字条就消失在人海。她恨过,怨过,后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埋在心底最深处,然后把自己变成一把刀,磨锋利了,去剖开世间所有被隐藏的罪恶。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块石头底下压着的,可能不是抛弃,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母亲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可能是被拖进去的。而她流了那么多血,挣扎过,留下半个没写完的字,然后消失了。
“重启组的第一案,”陈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现场的血字,‘重启者,游戏开始’。你怎么想?”
李诗诗合上了案卷。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在点名。”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冽,“他知道重启组的存在,知道我是组长。他在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人,留字,然后等我去看这些卷宗,等我发现我母亲的名字。”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匕首。
“这不是模仿,也不是本尊回归。这是续集。十八年前,故事停在了第四个字没写完的地方。现在,有人想把故事讲完。”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沉重的档案盒。
“而我就是那个‘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