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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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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和春完全不认得这张脸。她不是很想理他,但现在自己是被挟持的人质,不得不开口询问道:“……你认得我?”
男子闻言,表情不悦,佯装生气反问道:“你不认得我?”
陈和春摇头。
男子眯起眼睛分辨了一下这话的真假,不似说谎。于是他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是我啊,小狸哥哥,还没认出来吗?”
……“小狸”?
自称“小狸”的男子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一条缝,看起来十分狡猾。他左右展示了一番自己的脸,鼻梁高耸,眉飞入鬓,下颌线如刀削斧凿一般,实打实的美男子,除了有些阴险。
为了佐证自己的身份,他还举起手腕,给陈和春看上面的贝壳手链。贝壳基本都褪了色,原本青绿色的绳子也泛白,中间的一颗珍珠倒是磨得发亮。
他满怀期待地望向陈和春,她会作何反应呢?夸奖自己努力、有能耐?
没想到陈和春依旧懵懵地摇头。
男子僵了一下,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自认为体面的笑容。殊不知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里他这幅假情假意的样子简直像一个阴森的鬼。
“小将军,这才七年,你不至于忘了我吧?京城有这么好?”男子轻轻捏了捏陈和春的脸颊肉,不满道。“你把自己吃成这样我都认出来了。”
简直莫名其妙,是个假情假意的坏狐狸!陈和春不喜欢这种人,索性直接矮下身去,四肢着地从洞里爬了出去。
“陈、和、春,”男子揪住她的后领,虽然尽力按捺住了火气,但语气听得出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认不出来就算了,话也不愿意说一句?”
陈和春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人,不为别的,只是惊讶于他居然能一个人把自己拎起来。她低头看他的手,发现他指节有些变形,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再向上辨认他的身形,八尺有余且虎背蜂腰,看来此人不仅习武,功夫还不低。
她是胖子不是傻子,只得老老实实站好。“……对不起,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重逢的欣喜让他没工夫细想,见她这样胖胖地站着道歉,反倒有些不自然。他咳嗽两声,向后退了一步保持礼貌距离。
“……罢了,是我没分寸。七年未见,你倒是稳重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
他觉得这样的语气对他俩来说太客气了,补了一句想活跃气氛。没想到陈和春依旧呆愣着,面上木木的,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失魂落魄的。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纪观北啊。”终于察觉到了陈和春的不对劲,他试探性地从怀里拿出一只木盒子递给她。“你是不是在赌气?……怪我七年来一次都没看过你?”
陈和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莫名觉得这木盒很熟悉,于是将其接了过来。
看她打开盒子的动作,纪观北凌乱的心情安定了一些,甚至有些开心。难道刚才是木头发芽了,只是在赌气说气话?
“你知道的,我身份不好,没办法留在京城……”
话还没说完,木盒被陈和春猛然间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撞到石头上,摔得粉碎。而陈和春本人则面色惨白,踉跄着向后跌去。
“小春!!”纪观北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免得她摔倒。而这一拉,又让陈和春视线撞进他的领口里,看见他胸前缠着的绷带,上面带着血迹。
更猛烈的窒息感再次缠了上来,陈和春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痛苦地绞在一起。但她被纪观北的死死拉着,只得低头捂住嘴巴,不住地向后弓着身子,恨不得撕开袖子逃走。
“放开……放开我!!……何安!!!有贼人!!来人啊啊!!”
四处寻找陈和春的下人们听到后,立刻冲了过来,家丁们举着木棍将二人团团围住。纪观北如果此时放手,陈和春势必因为惯性摔出去,所以他只得保持着“挟持”的样子,百口莫辩。
闻讯赶来的何安拨开家丁,一见这个场景差点晕过去:“什么人、你是什么人!胆敢青天白日闯入丞相府!……你不要轻举妄动,要什么尽管提,不要伤了我们大小姐!!”
没想到何安也没认出自己,纪观北不得不一边控制着猛烈挣扎的大小姐,一边艰难地摘下腰间的玉佩给何安看。
何安让人扶着上前去细看,终于认出上面“纪”字图样,再细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长相,终于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指挥家丁们退下,叫了几个丫鬟过来扶陈和春。
“小……纪将军!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胡闹!大小姐本来就——”
“呕——”
窒息和难堪使得陈和春胃里不断地痉挛,最后实在没忍住,“哇”地一声把白天吃的所有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丫鬟们纷纷惊叫起来,何安也止住话头迅速去顺陈和春的背。直到胃里的食物都吐干净了,陈和春依旧不断干呕,最后甚至啐出一口带血的胆汁。
看见血,何安吓了一大跳,高喊道:“快扶小姐回去,去请郎中,去请郎中!”
她目送着丫鬟们带陈和春离开花园,稳下心神回头招待纪观北。虽然他从三岁起就养在陈家,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七年未见,如今他已经受封护国大将军,自立了门户,也不能随意怠慢。
纪观北被吐了一身,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红白夹杂,神情很是精彩。偷溜进丞相府被发现、吓晕大小姐、还被吐了一身,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难堪。纵然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何安依旧分辨出一些他儿时特有的神态。
“……何姨。”他语气倒是很平静。
何安愣了一下,百感交集,叹了口气。
“你呀……京城不比珠崖,处处都是规矩。现在仗打完了,以后若是要在京城长住,纪将军可万万不要这样贸然闯进来,再怎么样,都要提前找人通报一声才行。”何安看着他染了污秽的衣物,抬手招来一个家丁。“先去换身衣服吧。你也不要怪小姐,她这些年得了怪病,莫要再刺激她……”
纪观北一愣,小心地问:“怪病?什么怪病?”
“……心病吧,御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何安闪烁其词,转移了话题。“老爷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陛下有事找他。”莫名其妙地,纪观北也有些闪烁其词。
秽物的酸臭气息漫延在二人之间,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何安咳了两声,打破沉默:“我去和夫人通报一声,换好衣服就先来会客厅坐坐吧,夫人也想和你多叙叙旧呢。”
纪观北欲言又止,视线似乎在哪里流转了一瞬,但最终也只是默默点头,跟着家丁离开了后花园。
总算送走了两位神人,何安松了口气,随着他方才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只木盒躺在青石板小径上,旁边草地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玉块。她走上前去,捡起几块大的放在手心,勉强看得出是一匹精巧的小马,张开健硕修长的四肢,正在仰天嘶鸣。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只小马,翻过来端详了一阵,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何安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匹小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的主人早就不再驰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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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安隐瞒了玉雕小马的事,只说是纪观北翻墙进来吓到了陈和春。饶是如此,萧云清依旧一口茶喷出来,气得面色涨红,蹭地一下站起来。她身着墨绿色蜀锦织成的华服,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摇晃。年岁让她的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在眉骨下,不怒自威。
这样长相的一个人,此刻剑眉倒竖,丹凤眼中似乎要迸出火星,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混账、混账!居然敢偷偷入府惊扰春儿!换衣服要这么久吗?!去!立刻把他叫来!”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估摸着这会儿就快来了!郎中也说大小姐没什么大事,纪将军又不知道大小姐的病情,两个人关系那么好,说不定从前就是这样约定的……”
“什么狗屁约定!春儿连我这个娘都快不记得了,他又算哪一号人物!”
何安不敢再为纪观北求情,默默低头听萧云清发泄。
虽然为了避免引起新皇的猜忌,萧云清自请卸了兵权退居后宅做丞相夫人。饶是如此,她依旧是正经封爵的威合将军,手里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就算是侍奉了二十多年的何安,也常常生出与虎为伴的恐惧感。
“前些天听人夸他是个懂礼数的,我还以为这小子总算转性了,没想到还是那样偷奸耍滑的底子!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不行!……何安!取我的剑来!”
“……!夫人!使不得啊!”何安跪在地上苦着脸求情,这工作实在太难干了,退休计划一定要再提前一些!
萧云清冷笑,索性直接越过她,一把抽出挂在壁上的玄色长剑,气势汹汹往外走去。
正巧纪观北换好了衣服来到前厅,他和萧云清的第一面,就是看着这柄闪着寒光的剑劈头盖脸而来。在征战沙场多年的本能驱使下,纪观北敏捷地向侧面闪身,堪堪躲过了这毫不留情的一剑。他想到了萧云清会生气,但没想到会这么生气。如果他反应稍微慢一些挨下这一剑,恐怕真的要躺上十天半个月的。
“萧将军!”他喊了一声,试图唤起萧云清的理智。
萧云清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凌厉的剑招再次向他袭来。纪观北手上没有兵器,就算有也不敢和萧云清对着干,只得拼命左右躲闪,厅中一些摆件花瓶等在打斗中纷纷落地。
华服限制了萧云清的动作,砍了一阵她觉得有些累了,总算是停下了动作。但她的表情依旧愤怒,捏着剑柄的手关节青白。
她咬牙切齿,说出了七年后见面的第一句话:“不许、再招惹春儿!”
纪观北无奈,掀开衣摆铺在身前,直直地跪了下来,像他从小一直做的那样。
他新换的青色长衫短了一大截,露出布满疤痕的小臂。这本是陈和春弟弟陈之遥的衣服,纪观北原本就比寻常男子高一些,陈之遥又只有十五岁,自然是不合身的。
注意到了这些疤痕,萧云清心软了下来。纪观北三岁就没了父母,之后就一直养在陈家,算半个亲儿子。在珠崖吃了十几年苦,总算要苦尽甘来却再次被迫离家,就是仇人也会心疼他。
即便如此,她一直对这个阴郁的孩子亲近不起来。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阴险的人,还没记事就知道隐忍所有的情绪,饿了也不说,痛了也不喊,只会在某个时刻冷不丁全部报复回去。对于一个孤儿来说,这样的自保手段是很漂亮的,萧云清虽然不喜,但也足够欣赏他,直到陈和春出生。
陈和春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三个孩子里最像自己的,勇敢,聪敏,古道热肠。当时在珠崖没有人不喜欢陈和春,纪观北也不例外,甚至都因此变得开朗了许多。
一开始她觉得这是好事,但随着陈和春长大,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两个人成天黏在一起,陈和春还没张嘴纪观北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这成何体统!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他俩会双双跪下来求成全!
这样的场景,萧云清光是想想就愁得睡不着觉。就算是以前的陈和春,她都不愿意让她嫁给城府这么深的一个人,更不要提现在这种状态!
“……你如今封了将军,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怎么能翻墙进府!”她将剑扔进旁边何安手中,理了理额前碎发,“起来说话。”
纪观北拜了一拜才站起来,礼数极为周全。“怀安知错了。”
说罢纪观北抬头,面上温润的神情让萧云清愣了一下。离京那会儿他还常常摆着一张冷脸,现在居然学会笑脸迎人了。
“知道你和春儿要好,但这七年你独自在外,京城中许多事你都不清楚,春儿得病的事也没有人告诉你……”萧云清坐回了椅子上,示意他也坐下来。“你都不奇怪吗?春儿与你青梅竹马,又并肩作战许多年,七年来为何一封信都不曾寄给你?”
纪观北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以为她是在怪我。”
“如果她记得,也许真的会怪你。但就在你走后第三天,她昏迷了将近半个月,再醒来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性情也变得十分古怪……”
“御医也没什么办法吗?”
“看过了,都说是心病,抓了药调理着,这两年时好时坏的。”萧云清扶额。“我们也不敢再提要求刺激她,只能百依百顺,现在就成了这幅样子。”
三天……
可以是三个月,可以是三年,但不可以是三天。他想起花园里陈和春呆滞的眼神,后悔漫上心头,如果自己走得再迟一些就好了。
“原本还想着,你们两个关系好,以后能多陪陪春儿,说不定病情能好转一些,现在看来也是……罢了罢了,不说她了。你这七年过得也不轻松吧?”
萧云清眼神扫过他的小臂,抿了一口茶。
纪观北向下扯了扯衣袖,神色淡淡道:“军营里不就是打打杀杀,威合将军自然是清楚的……再者,还有惊弦营的将士们帮衬,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听到“惊弦营”三个字,萧云清眉头锁得更紧了。“惊弦营还……”
“哎呦……春儿别……哎呦喂……快拉着她!……”
萧云清的话还没问完,前厅传来一阵喧闹打砸声。一个苍老的男声无助地呼喊着,还频频被一些尖锐的喊叫打断。
纪观北和萧云清对视一眼,迅速站起来朝着前厅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