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32郊赏之礼,政见背驰(下) 立世百年家 ...
-
立世百年家国,狼烟四面横戈。
民不加赋兴国,无浪掀起风波。
一对良朋故友,二者持新立旧,静听其言的赵顼在两人各自言明观点之后,方才开启金口:“二位学士暂且不必争论。”转而问向年至七旬的宰相曾公亮:“曾相公有何见教?”听到天子咨问,垂垂老迈的曾公亮却两边逢迎而互不得罪:“陛下,君实主张减恩节用,应为国民节省,自是所言不虚,介甫认为赏赐甚微,赈灾无济于事,这也确实不错,唯请陛下圣裁。”听到此言,极其不满的参知政事唐介,张开钢牙铁嘴,随后明确应对:“陛下,司马学士句句为国着想,处处为民考虑。自古至今,从未听说为国为民节省财利有何不妥?恳请皇上允许臣等辞赏,百官皆由朝廷供给衣食,岂能贪求郊赏之礼?我辈身为忠君之臣,自当坚辞金帛,绝不受赏。”唐介态度强硬,讽人之言毫不留情。
另一参知政事赵抃则是愤慨不形于色地深沉评说:“看人品德是否端正,应该察其言而观其行,在此国民遭受天灾人祸之时,有人全心为国谋益,有人一心自私自利,真是人心各异呀。”随后就听御史中丞吕诲,出言附和地从中取乐:“王大学士一味找些于理不通之词,只为要求受赏,这种心态其实不难想像,因为我们这位王大翰林一直租住在两间草屋茅庐里面,甚至就连上疏奏章的笔墨纸砚都会时常难于购买,囊中羞涩,过于寒酸,正是强烈邀赏的原本心意吧。”扬言讽刺一出,各级官员顿时斯文扫地,各自前仰后合地哄然爆笑。
看着群臣百态,以此弄人为快,却听臣僚当中任职直史馆的苏轼巧借圣贤之意,当廷高声论理:“此言差矣,刘禹锡身处土屋陋室,写下流芳百世的妙手文章,诸葛亮更在草屋茅庐,定下三分天下的千秋大计。浣花溪畔,茅舍清幽,杜甫栖身于此,正如孔老夫子所言:何陋之有呢?”吕诲听完,难发一言,顿时气塞胸间。文武官员赶忙恢复肃穆之态,皆在君前调整庄重之姿,此刻群臣内心虽然汹涌难平,表面却是雅雀无声。
一切看似平风浪静之时,赵顼这才开口平衡大局:“列位臣工,各有筹谋之计,然其兴国利民之心却是一致,两府宰执皆为勋德重臣,郊祀恩典本当优先礼遇,区区一赐,何以请辞?还望众卿体朕眷顾之心,承接朝廷常恩。”这场延和殿之争,司马光力主省费救灾、王安石则以为辞赏无济于灾害边事,双方各持其理,激烈争执。天子权衡之后,并未采纳富弼、曾公亮等两府宰执的辞赏之请,赈灾另有筹途径,赵顼维持恩赏旧例,正常颁赐银绢。
延和殿廷辩过后,司马光的心中隐忧更加强烈,几乎导致不思茶饭、入寝难眠。娴雅温婉的夫人张氏看到夫君的连日变化,也不禁随之愁绪增加。
这日下朝归来,拧眉不展的司马光踱来踱去之时,张氏夫人便亲自送上一盏热茶,陪在身边谈起家常闲话:“官人,仁宗嘉祐年间,你与介甫同在馆阁供职,频繁相聚于僧坊雅集,官人每次回府都因得遇知音而神采奕奕。你们二人交往十余年,素来相处友善,如今多年老友同殿为官,朝廷上下对你二人共称俊贤,可是官人散朝归来,为何总是紧锁眉头,实在让人难解其忧?”司马光回归坐位,顺手接过飘香热茶,却因无心而饮又放在案上,随后满怀忧虑地直言叹息:“娘子有所不知,从前我与介甫唱喝诗文,确实情投意合,因其诗词文章见解独道,总能发人深思。可他此次入京供职,已经不是当年的王安石,他的思想见解,异于常人且不同俗流,处处让人难以领悟,于国于民,恐怕是祸非福呀。”司马光深虑朝局生变,常怀惴惴不安。
夫人听到此言,随后好声相劝:“谁若怀有大智大勇,思想心性总是高过平庸,如不敲击灵魂,浑浑噩噩之辈怎会彻悟清醒呢?”听完之后,司马光连连摇头:“娘子不知,我与介甫是多年故交,对其颇为了解,记得从前,他超脱清高,藏而不露。可他此次回京,却是一反常态,锋芒毕露,变得雄心勃勃,总发惊世骇俗之论,使得前朝元老甚觉不可理喻、荒谬至极,唉,也实在让人难赞其理啊。”言谈之间,神情黯然的司马光依然哀声不断。
为了宽解愁闷,张氏夫人协同夫君一起踏出房门,夫妇伉俪深情,一同信步闲庭:“官人,其实大丈夫叱咤风云,各展抱负,何况官人常赞介甫是纯而不骄、美而不艳的竹莲君子,并且当今圣上英明威武,如此君臣,展志合谋,焉知不是天下之福呢?”为官多年的司马光自持治国之道,他对当今形势感到十分不妙:“娘子不知,主持国家政事,应该谨小慎微,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而如履薄冰,如果依靠冲天壮志和空虚梦想,一些小儿把戏皆是逆行错往呀。”屹立朝堂的元老重臣向来谨慎从政,才能换来大宋朝廷的繁荣安定,想到那些奇谈怪论全都不同于众,司马光难免陷入慌恐当中。忧其所忧的张氏夫人听到此番危言,一时莫名难辩,不禁温和一叹:“这天下之大事啊,让我们女子看来就简单,在你们男子看来,就复杂,可不管风云如何变幻?地还是地,天还是天,君臣百姓依然处于国泰民安。唯有官人,定要保重身体才是,免使为妻牵挂在心又废寝忘食啊。”司马光听得温和点头,依旧暗存深忧。
杨柳轻风,徐徐盈盈,夫妇二人园中闲谈之际,忽然听到后宅当中,挥枪起落而舞得虎虎生风,缓步上前之后,就见爱子司马康正在梧桐树下独自练枪,一杆银枪在他手中如同龙蛇环绕一般,使人看得眼花缭乱,出神入化的身形步法整套下来,精于武学的司马康气不长喘,稳如泰山,一见父母临近,立刻收好银枪而过来拜见:“爹,娘。”母亲眼中,向来子若祥龙,看着有礼有节的司马康两道葱葱郁郁赤霄眉,一双威中含怒星凰目,青松挺立,身姿英武,自是华衣楚楚,一派清爽脱俗!
张氏夫人眼见一表人才的儿子允文允武,非凡气度,更显人母心慈:“我儿快到为娘这来,日日习文练武,这才叫做年少威武志气足啊。”弱冠之年的司马康满是雄姿卓然,但在父母面前却是温良恭谨:“娘,儿子若不专心练功,落得一无所能,将来有朝一日如何报效朝廷啊!”正色持重,方刚老成,司马光暗揣愁苦,此刻更是一脸严肃:“为父当年,跟随庞籍老太师把守陕西,当年就连西夏元昊,也都不敢轻易冒犯,那种威震四夷之风范,才是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啊。”司马康满含敬意而连声称是:“孩儿谨记,庞公胸襟才略,实为社稷柱石。”随后垂手站立,不敢多言一句。
相比父亲的威严正色,张氏夫人却是蔼然亲和,慈容悦色:“我儿因为精于骑射,勇武过人,得到皇上器重,凭借武艺君前尽忠,正是大好男儿的壮志豪情啊。”司马光欣慰儿子擅长武略,却在心中矛盾暗结,虽然乐见其子得君赏识,但却唯恐朝廷好武生事,只怕战患频起扰得生灵受累,随后远眺出语:“边关将帅一令在手,必须慎之再慎,尤其对抗西北战事,不可一味使用蛮力。此前边将种谔为夺绥州,不待朝廷旨意,私自招降西夏绥州蕃首嵬名山,只图一时之快而挑起争端,徒耗财力且滋生边患。康儿,你要切记,身为武将,戍守边防,切勿拓边夺地,为国生事。”司马光一向忌惮大举兴兵,忧心战事劳民伤财,将会扰动四海苍生。
恪尽孝道的司马康身形端正,连忙开口回应:“是父亲,儿子懂得。”司马光喟然一叹,随后教导而言:“康儿,你虽注重习武,但笔墨诗书也不可荒废,将来投身文史,倒也未尝不可。”眼见夫君依旧愁绪纷纷,张氏夫人连声宽慰忧心:“官人,康儿虽说畏父敬母,倒也一向独立自主,有子如此,我心已足,我儿文武兼备,常在御前当职,官人不必过虑。”司马光虽然略略点头,却也另有思危之郁挂在心头,朝廷那股蓬勃锐气犹如一股滚滚洪流,只怕朝野上下将会卷起前所未有的得冲天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