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22、10元老呼应，明暗群攻（上） 善恶真假古

　　善恶真假古至今，是非曲直理为真。
　　同道为朋君子志，难挡滔天小人心。
　　阿谀奉承，阵阵吹捧，万事不愁的曹国舅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夸下海口：“农民百姓出力受苦那是理所应当，可若世家子弟受苦受累，那可不太正常，难道想让贱民爬到贵人头上，这些朝中败类真是居心不良，真盼兄弟几个，人人都能和我一样。各位皆知，本人堂堂曹国舅，福比天长比地久，不说诸位也都知道，从小我就开始养老，辈复一辈绝无贫寒烦扰。不信且看，我爷爷姓曹名彬，那是开国元勋，所以我的父亲叔伯必然都是肱股之臣，我姐姐那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我打从娘胎开始，就有诞育赏赐，出生以后自有官阶等候，刚一满月还有成倍恩受，等到成年冠礼更是福禄如流，逢年过节，皇朝典礼自然另有皇恩赐?。我的手中虽无实权，却有万顷良田，朝中官员，谁不给我几分薄面？凭借皇权恩典，哪个不是任我随意差遣，你们说说，这叫什么呀？”只听夏公子灵嘴巧舌地满口称贺：“这就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围桌而坐之众都是笑声狂放，无不推杯换盏且拍手赞扬。
　　正在得意忘形之间，忽见两人踏进门槛，就听其中一人严肃庄重而口吐哀声：“官僚子弟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贫家子民却是‘心忧炭贱愿天寒呀’。”几个富家公子闻言生怒而举目相望，只见威仪肃穆的两人当中，一位年过五旬，气度刚健，一位不到四十，风度翩翩，方才发出惊世骇俗之言的正是那位长者。这时就见酒楼店主一脸慌张地疾步上前，赫然立于两厢中间，先对几个纨绔子弟，连连作揖频频施礼，随即掉转过来，怒目看向进门二人，当场高声叫问：“尔等何人？我家酒楼奉为贵宾的天上来客，岂能容你得罪？还不赶快施礼请罪。”不到四十这位听到此言，不禁笑口一叹：“店家生意真红火，笑迎朝中恩荫客。我今日送你一诗，且听诗中何意：大雨哗哗飘湿墙，诸葛无计找张良。关公跑了赤兔马，刘备抡刀上战场。还请店主细细品尝，可知此中诗意飘香？”店主面对未知难关，憋闷半天，急得红头胀脸，难以跨此一关。
　　面面相觑，不解其意，这时就见不知深浅的夏家公子反复揣度，终于顿悟：“大雨哗哗飘湿墙，因为‘无檐’所以湿墙，意为菜品没滋没味没有盐；诸葛无计找张良，无计无算即是无蒜；关公跑了赤兔马，马跑无缰即无姜；还有一句刘备抡刀上战场，无人相帮，主公无将即无酱。”随后抱打不平地转向店主：“此乃‘无盐无蒜无姜无酱’，他是说你缺滋少味菜不香，生意必定不兴旺。”气得店主瞪视来者，恼然断喝：“尔等何人？真是大胆包天，国舅面前，竟敢口出狂言。”提诗讽刺之人正是响誉文坛的欧阳修，他此刻审视一周，随后叹然开口：“吃喝玩乐，狂妄败德，当个坐享其成的恩荫子弟，竟还没边没际地到处吹嘘，诸位不是父业子承，就是凭借寄生，如此乖张丑态，真让贫民百姓羡慕不来啊。”夏公子听得恼羞成怒，更是张扬无度：“你是何人？可知福如东海的曹国舅，乃是官贵皇亲。”就见欧阳修微然含笑地看向并肩之人：“这位便是改制革新的范仲淹大人，尔等高官子弟代代赘冗，已至朝廷久积弊病，参政大人专门治疗‘冗官侥幸的荫子之症’。”如雷贯耳之言，直把店主吓得哆嗦乱颤，立刻跪倒在地且退向墙角连擦冷汗。
　　水载舟行，水覆舟倾，就见范仲淹望极江山而悲悯一叹：“高官朱门，一家兄弟子孙，出京官二十人，仍接次升朝，此滥进之极也，贤与不肖并进，不肖者素餐尸禄。诸位可知：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如此方为忠臣之志也。”欧阳修看向众人而直指其心：“范参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诸位却是：增天下人之忧而无忧，毁天下人之乐而更乐。得天独厚，心无远谋，叹只叹，人若居临高位，切莫乐极生悲。”曹国舅虽然一脸不甘，也顿时消弭了满腔气焰，另外望而生畏的几个称兄道弟之人，更是心惊胆寒且苦面惭颜，个个如同逢猫硕鼠，众人连忙拉扯曹国舅，都用锦缎衣袖遮住面目且连呼无辜，纷纷离席而落荒逃去。
　　实施庆历新政，专治朝中弊症，可是每当新政商讨拟定且向下执行，总是浮议沸腾，更加困难重重。朝野各级官员早已习惯享受功荣，谁知荣华厚禄不是一刀切断就是大幅缩减，简直让人生有何欢？死亦不甘！革新之政既然阻挡前程，朝野内外的官贵之众，宁舍身家性命，也要暗斗明争。所以，不仅世代为官的士族荫子口称不公，更有德高望众的朝中元老更是满怀不平。
　　两府执政之一的参知政事范仲淹虽有威望，但若论起资历却是略逊一畴，最让一些著称于世的资深元老，大感暗气暗恼。朝廷当中的紧要之职，分为两府两制，别有台谏，品级虽低，然可监察上至帝王且下至百官的朝政得失，两府掌决策，两制掌制诏，台谏掌纠察，官阶即使各有高低，然而职责互不等同。所谓两府，一为东府，即中书门下，以‘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总领朝廷行政，参知政事为副相，辅佐宰相理政；一为西府，便是‘枢密院’，以枢密使掌管兵籍边防，专理军政武事，枢密副使辅以佐之。东西二府，分治文武，同为朝廷中枢，共参国策政务。所谓两制，分为内制外制，皆是清要之职，内制翰林学士，亲近天子，号为内相，掌管起草朝廷重大诏令，外制中书舍人，草拟百官任免及日常官诰。朝廷储才于两制，多为文学之冠，以备中枢宰辅之选。但是归根到底，无论参知政事，或者两制及台谏，终究还是资历尚浅。
　　诸多庙堂元勋，顶级两府重臣，眼看庆历新政颁行阶段，位居副相的范仲淹，还有两制官员甚至品级不高的一众台谏，居然得到一国之君的频频召见，出尽风头的这些新政官员，已经遮盖元老头上的璀璨光环。夏公子的父亲夏竦便是其中之一，夏竦当年依靠恩荫入仕，身为真宗赵恒以及当今圣上赵祯的两代帝师，如今正当任职枢密使，执掌西府可谓显贵至极。花甲之年的夏竦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先声夺人的后进之辈，居庙堂之高，弄宦海之潮，变固有之政，登云天之顶，这般叱咤惊鸣，让人异常失衡，夏竦几经辗转以后，费尽心思地聚拢了举足轻重的几位当朝耆老，在金壁辉煌的自家府院，摆上了钟鸣鼎食的一场珍馐盛宴，□□而慰人地称之为“英挺宴”，象征诸位老臣，在官场风云当中，英姿挺立且功荣无敌！
　　英挺之宴，元老当先！赴宴之人的权职地位不言而喻，几乎都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且相互之间难分上下。分别是：年过六旬的当朝宰相章得象；年过半百的另一宰相晏殊；还有一位是与晏殊年纪相仿且颇得圣宠的参知政事贾昌朝。提到晏殊，举朝上下，无不敬慕，晏殊身为抚州临川人，七岁能写文章，得以神童举荐，跳过乡试、省试，年仅十四岁，特旨直赴殿试，赐同进士出身，乃是少年入仕。晏殊温和宽厚，胸襟从容，不结党，不偏激，为政平稳，重视教育，提拔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当世名臣，一向主张清静安民。晏殊喜好宴饮填词，时常友月交风，可谓优游宦海，富贵雍容。
　　宾客到齐的开晏之时，只见暖阁厅堂当中，府内任职的四司六局，各掌其事。四司为：帐设司，专掌桌帏、缴壁、帘幕、屏风等事；厨务司，专掌备料、切花、烹煮、调制等事；茶酒司，专掌茶汤、暖烫、咨席、迎宾等事；台盘司，专掌托盘、打送、劝酒、接盏等事；六局为：装点码盘的果子局；糖蜜花果的蜜煎局；鲜菜时蔬的茶蔬局；壁灯烛笼的油烛局；醒酒汤药的香药局；挂画插花的排办局等。
　　今夜迎接贵宾，全都各尽其职，就见屋廊四周及厅堂内外都可谓是：翠瓶插花团簇，金炉焚香缥缈，珠帘垂摆朦胧，银台烛光通亮，只见丈余桌案之上，螺蛤虾蟹、南海琼枝、汤羹玉蕊、山珍海味，另有蜜饯果包、鲜白软糕、瓜果桔桃、鲜美佳肴，分别花样百出地摆在錾花金碗和纹饰银盘，再看甘露香铭映有鸟兽如画，琼浆玉液湛入白玉杯盏，全都罗列在前，堆叠布满，如此丰奢盛晏，可谓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