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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甲申国变,神的契约(一)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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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从1949年年初起,陆迟化身为最普通的劳动者,选择彻底隐匿。疲惫、衰老、疾病第一次真实地降临在他身上。他感到了冷,感到了饿,感到了心跳的沉重。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回到扬州的临河茶馆住下,每天看着日升月落,船来船往。
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有人问他活了多久,他说刚好够学会一件事。
某一个深秋的黄昏。他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这三百年的离别和三百年的花开花落仿佛电影一般在眼前闪过。
他的梦里是崇祯十七年的那个春天,他在学堂里不小心打翻了墨,染黑一池清水。梦里有人在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推开门,门外是十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顾眉、李望舒、苏半夏、沈婉、柳三娘、林疏影、洪秀英、李济华、苏念华、赵青,以及那个他没有上前相认的纺织女工。她们逆光站着,一起对他微笑。
在她们身后,还有两个逐渐消散身影——那是东方大地上最后的两位神祇。一个是终于挣脱枷锁的高阳君,一个是历经三百年人世的云澜。
高阳君对他笑了笑,说:“陆迟,谢谢你替我活过。”
云澜对他行了一礼,说:“谢谢你,守护了每一个我。”
放学的孩童路过老槐树,看见竹椅上一个白发老人安详地睡着了。他的嘴角带着笑意。一片金黄的落叶正好点在他的手心。
他终于死了。像一片落叶,终于飘回了大地。
《尘世录》最后一页,他给自己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陆迟,江南书生,生于明天启七年,卒于公元1949年某月某日。他等了三百年,终于可以死去。他教会了最后一个神,如何成为人,也见证了神的陨落。”
①
1644年3月,大顺军破北京城。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瘦西湖边上的桃花开得正盛。那年陆迟17岁,是扬州府里拔尖的生员。
那天沈先生早早散了学,像一棵苍老的松树一样面北而立。陆迟端着一杯陈茶,默默站在沈先生身后。
院子里几个没有回家的生员小声议论着时局。
“闯王已经破居庸关了!”
“不是居庸关,是昌平!守将李守铄死战不投降。”
“不对,不对,是李守铄投降了闯王。”
沈先生转过身,接过陆迟端来的茶。老人家眼眶含泪,那双端着茶碗的手不住得颤抖,他问陆迟:“国家大事,在祀与戎。这祀和戎怎么解释啊?”
陆迟低头:“学生愚钝。”
“愚钝?你不愚钝。”沈先生顿了顿:“你大胆说。”
陆迟知道,按照当下的时局,这句话肯定有不一样的解释,他脑子里飞速将时局整理了一遍:眼下大顺军已经破了北京城;四川和湖广的大西军眼看成了气候;关外的鞑子兵也虎视眈眈,而大明朝的军队,要么反复无常不从调令,要么作壁上观各生异心。他抬起头看着沈先生,刻意避开沈先生对字眼的提问,而是将这两个字放入整句话中:“学生以为,当国家已经无力作战,百姓便只能以生命为祭品,用鲜血来完成一场最后的祭祀。”
沈先生不说话,他佝偻着身子走下台阶站在生员们中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邸报递给最近的一个学生。
邸报上清清楚楚写着: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帝自缢于煤山。
帝自缢于煤山!
大家互相传阅这那张邸报,五个字像五柄锋利的长剑刺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大行皇帝已经殉了社稷,这天下是他李自成的了!”沈先生走到院墙边上,那里一株桃花开得鲜艳。
陆迟问:“这天下换了主了,我们该如何?”
沈先生想了想,说:“吃饭!”
“吃饭?”
“对,吃饭!不管谁来做主这个天下,我们总是要吃饭的。”沈先生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仿佛在看一个王朝的终结:“吃饱饭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
陆迟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是总不能这么看着。”
②
往后的事情乱成了一锅糊粥。
四月初。
南京传来消息——福王监国,不日即皇帝位,改元弘光!
扬州城里人们奔走相告,甚至放起鞭炮,似乎苟延残喘的大明朝真有中兴之望。沈先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们讲《左传》,他捋起胡须说:“弘光,光而不耀。年号倒是不错,可惜了。”当听到马士英入阁,阮大铖起用时,沈先生又连说三个“可惜了。”
有学生提问:“先生,您看咱大明的军队什么时候能打回京师?”
有学生抢答:“闯王虽然暂得京师,但是各地勤王之师未散,江南财赋之地未失,如今福王不日即位更是定了心骨。依我看,不会太久。”
沈先生看着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并未作出过多评论。只是看到往日话最多的陆迟反而一言不发,不免有些奇怪:“陆迟,你觉得呢?”
大家立即息声,转头看向陆迟。
陆迟起身,目光炯炯有神:“先生,我在想您说的第一声‘可惜了’。”
沈先生眼眶骤然闪出光芒,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说:“想到什么了?”
陆迟站起身子,冲沈先生行了一礼,说:“学生斗胆,请先生赎罪。”
沈先生摆摆手,示意陆迟继续:“如今南京已在商议拥立之事,可潞王、福王之争已然露了端倪。新君未立,党争先起,这个仗,怎么打?”
陆迟想起史书上那些偏安江南的王朝,东晋、南宋,哪一个不是在内部倾轧中耗尽元气?他抬起头看着沈先生,忽然觉得沈先生的眼里有一种沉沉的悲悯。
沈先生站起身来,他将书卷成卷撑在书案上:“你很聪明,见解也很独到,但是不全。”沈先生顿了顿说:“李自成,流寇起家,虽然占着京师,但没有根基,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南京城二王夺位,党争不止,恐恶果自食。”
沈先生示意陆迟坐下,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沉:“鞑子有八旗铁骑,有范文程、洪承畴这样的人为之谋划,他们等了十几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沈先生话音未落,在坐的学生顿时汗流浃背。
他们忘了关外虎视眈眈的异族。不管是李自成还是福王做了皇帝,都只是改朝换代亡一国而已,可是若关外的鞑子兵入主,那就像373年前蒙古人入主中原一样,有亡族灭种的危险啊。
“先生,那依您之见,这天下还有救吗?”
沈先生捏书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转头看着窗外,唇齿间语气平淡:“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天夜里,陆迟没有回家,他在书院的厢房里和沈先生聊了许久。
沈先生给他讲了许多事,讲东林党与阉党的争斗,讲辽东战事儿溃败,讲五胡乱华,讲蒙古人……
那些曾经背过的策论,读过的史书,在沈先生的口中变成一个个血淋淋的教训。
末了,沈先生站在书院门口送行陆迟:“陆迟,你很聪明,有着这个时代不该有的聪明。若是太平年下,定做个清白官员,造福一方。可是眼下江山易主,大厦将倾,读书人的出路,不仅在笔墨案台之间!”
陆迟心中一震,拱手作揖:“学生受教了!”
那晚的月光冷冷的铺满长街。陆迟迎风走着,内心一株嫩芽正疯狂滋长。他走过石桥,转过巷弄,听见夜色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仿佛这个王朝逐渐衰弱的心跳!
他要赶紧回家,去安顿好母亲。
他要从军!
③
五月初。
清军入关的消息传遍天下。多尔衮率领八旗铁骑从山海关长驱直入,李自成的大顺军节节败退,一路西逃。
起先,朝野上下都认为清军是“义举”。吴三桂被加封为“蓟国公”,朝廷甚至派出左懋第携金银绸缎北上犒劳清军。而南京城里,东林党和阉□□不断,朝政迅速腐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清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北方。
沈先生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看着陆迟,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骄傲的神情:“你想好了?”
“是的。”陆迟为沈先生续满茶水,说:“驱虎吞狼,吞完了狼,虎就要吃人了。”
沈先生看着陆迟眼里闪烁着坚定的目光,打心底喜欢这个学生,他起身走进里屋抱出一只木盒子,那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漆面已经斑驳。沈先生打开木盒,取出一柄长剑:“这是嘉靖年间,我曾祖抗倭时用过的佩剑。”沈先生将剑递给陆迟,“曾祖当年弃文从武,书生提剑却屡立战功。这把剑传了四代,到了我这里,今日给你了。”
陆迟接过长剑,只觉得沉甸甸得压在心上。
沈先生坐回藤椅,不忍再看陆迟。
陆迟也不忍再看先生,他抱着长剑快步走出院子。沈先生用余光偷偷看见陆迟出了院门,这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来,他转头看着陆迟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在沈先生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的爱徒猛然推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学生承蒙先生教诲七年,今日一去,不知生死几何。请先生保重。”
“好孩子,去吧!”
④
史可法出镇督师,开府扬州,着手着手组建直属“标营”。
陆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军营。
队伍有庄稼汉,有猎户,也有像陆迟一样的读书人。新兵营的日子是最难熬的,但是没有人抱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壮的神情。因为清军的消息每天都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凶险。
清军破太原,李自成逃往西安。
清军入京师,多尔衮迎鞑子皇帝入京。
形式逐渐越发危急。
粮饷越来越少,一些士兵将之前啃过的骨头敲碎煮在锅里,权当是一锅肉汤。陆迟知道,虽然皇帝登基定了大明朝的心骨,可南京朝堂上的争斗比清军的刀兵还要猛烈。
江北四镇的将领们各怀心思,谁也指挥不动。陆迟听说了这些事,心里急得像是烧了一把火。
小旗官姓马,是个山东大汉,身上常年一股汗酸味道。他看出陆迟的心思:“秀才公,急也没用,好好训练才能保住小命。”
陆迟问:“马旗长,南京那些大人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兵?”
马旗长挽起袖子,在石头上磨着军刀:“只怕人家忙着争权夺势,顾不上咱。”磨完自己的军刀,他又顺手抽出陆迟的长剑打磨起来:“史公多次上书南京,要人、要粮、要兵器,石沉大海。”
弘光元年四月十七日,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传遍了军营——清军破了归德,兵锋直指徐州,徐州的守将李成梁降清了!扬州城中一片哗然,史可法紧急调兵布防,可手里的兵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不过万人,还要分守各处关隘。陆迟站在军旗下,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手心里全是汗。马旗长今天也不说笑了,沉默着绑紧盔甲,好像忙碌起来可以驱散心里的恐惧。
四月二十一日,这一天终于来了!清军前锋抵达扬州城下。
那一天,陆迟正在伙房里帮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响。他手里的米盆差点脱手,米洒了一地。马旗长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鞑子兵……打过来了!”
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夏日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地炸开。陆迟跑到伙房外面,看到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弓箭手、火铳手、长枪手,密密麻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死战。陆迟远远地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穿着一身红袍,站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马旗长告诉他那是史公。
那一刻,陆迟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黑脸大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握紧你的剑,咱们上城墙!”
他们跑得飞快,路上不断有传令兵、伤兵从他身边经过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惊恐,却又倔强。
城墙上的惨烈,是陆迟从未预料到的。清军的火炮一轮接一轮地轰过来,城墙被震得摇摇欲坠,砖石碎屑雨点般落下来。陆迟看见士兵的手在发抖,可没有人后退一步。有人被清军的红衣大炮撕碎身体,有人用残躯将爬上城头的清兵撞下去。
四月二十三日,清军增兵数万,扬州城四面被围。
守军死伤过半,粮草器械将尽,可城墙上的士兵还在苦苦撑着。百姓们自发奔上墙头,与守城官兵们一起抢修工事,妇女们倾尽全力为守城官兵搜集砖石、石灰等守城材料;老人们日夜赶制刀枪弓箭。
四月二十四日,清军以红衣大炮轰城,西北角城墙被轰塌了一段。史可法亲率标营去堵住缺口,一日内杀退了清军的七次冲锋。
那天夜里,陆迟拖着卷刃的长剑跟在马旗长身后。马旗长说,清军前后五次劝降,都被史公严辞拒绝。
陆迟问:“会有援兵吗?”话出口,陆迟就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他还抱着一起侥幸看向马旗长。
马旗长撕下一根布条,将军刀和右手死死捆住,他没有回答陆迟的明知故问,只是一字一句复述着史公的临阵军令:“上阵如不利,退守城防;守城不利,展开巷战;巷战如不利,短兵相接;短接如不利,为国自尽!”
这段话层层递进,每一个“不利”之后都没有退路,只有更坚决的战斗。陆迟跟着马旗长在城墙上巡防。
他看到史可法浑身是血,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史可法站在坍塌的城墙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城外连绵的清军大营。
陆迟把一碗稀粥递过去,史可法接过碗,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读书人?”
陆迟愣住了,他的战甲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一半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的长衫。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低声说:“生员陆迟,三月前投军,在标营效力。”
史可法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说:“读书人肯提剑上阵,已是难得。无论身在何营,都是为大明尽忠。你很好。”
陆迟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哨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史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