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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煤油灯照亮的不只是课本 回忆起以前 ...

  •   1985年冬天冷得邪乎。
      不是说大别山的冬天不冷,而是那年冷得特别不讲道理——风从山坳口灌进来,跟刀子似的,专往你骨头缝里钻。娘说这是“老天爷在磨刀”,我问她磨刀干啥,她说“砍懒汉”。我当时想,那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懒——好吧,我确实懒,但老天爷也不能因为一个七岁小孩懒得倒尿盆就砍人吧?
      我们家的房子是典型的皖西农村老屋,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外加一个猪圈和一个茅房。墙是土夯的,屋顶是瓦片的,窗户是纸糊的——对,你没听错,纸糊的。冬天北风一吹,那窗户纸就跟活了一样,哗啦哗啦响,好像在喊“救命”。
      正房里最值钱的家具是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还有一张太师椅——那张太师椅是我爹的专属宝座,谁坐他跟谁急。有一回我四哥李满仓趁我爹不在家,偷偷坐上去当了五分钟“老爷”,结果我爹回来闻到了味儿——我也不知道他怎么闻出来的——把四哥拎起来就是一顿揍。
      “这椅子是你爹我的!你爹我还活着呢!”我爹吼道。
      四哥哭着说:“我就是试试……”
      “试也不行!”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太师椅就成了禁区,跟故宫的龙椅一个待遇。
      但正房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太师椅,而是一张书桌。
      那张书桌是我大哥□□的。
      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搭在两个板凳上,但在我大哥眼里,那是他的圣殿。桌上永远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笔记本、钢笔和墨水瓶。墨水瓶是英雄牌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生怕洒了——有一回我偷偷打开闻了一下,那味道,跟现在的香水完全是两个路子,刺鼻得要命,但大哥说那是“知识的味道”。
      我大哥□□,1970年生人,那年十八岁,在市里读师范。
      在我们村,能读师范的人,那都是文曲星下凡。全村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初中毕业的都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更别说师范了。村长老刘头每次见了我爹都说:“老栓啊,你家老大有出息,将来可是吃商品粮的人!”
      我爹嘴上说“哪里哪里”,腰杆子却挺得笔直,跟旗杆似的。
      但大哥读书读得苦。
      那时候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不,叮当响都算客气了,我们家是穷得连叮当都响不出来。我爹种几亩山地,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我二哥在砖瓦厂打工,钱刚够自己糊口;我二姐十七岁,在家帮我娘干活;我三哥十三岁,四哥九岁,我七岁,全都是张嘴吃饭的货。
      大哥在市里的师范读书,学费虽然不高,但生活费是个大问题。那时候师范生每月有十几块钱的补贴,但根本不够用。大哥省吃俭用,一顿饭只吃两个馒头就咸菜,偶尔打个青菜都算改善生活。他穿的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但他洗得干干净净,白衬衫领子永远雪白。
      我后来想起这个细节,总觉得鼻子发酸——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最要面子的年纪,穿着补丁衣服,却把领口洗得雪白。这叫什么?这叫骨气。
      大哥那天从学校回来了,坐在他的书桌前看书。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大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在旁边玩泥巴——准确地说,是我捏了一坨泥巴,试图把它捏成一辆拖拉机的形状。但我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捏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既像拖拉机又像猪,四哥说我捏的是“猪拉机”。
      “你懂什么?”我反击道,“这是抽象艺术!”
      “啥叫抽象?”四哥问。
      “就是……就是不像!”
      四哥翻了个白眼,不再理我。
      这时候娘从灶房端了一碗东西出来,热气腾腾的。她用围裙垫着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哥的书桌前,把那碗东西放下。
      “建国,吃了吧,趁热。”
      我踮起脚尖一看——是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碗红糖水。
      两个鸡蛋!红糖水!
      在我们家,鸡蛋那是战略物资,平时根本舍不得吃,要攒着卖钱的。红糖更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或者谁生病了才能喝上一口。现在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大哥面前,那待遇,相当于现在的国宴。
      四哥的眼睛当时就直了,跟探照灯似的,死死盯着那两个鸡蛋。我的目光也被牢牢吸住了,手里的“猪拉机”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娘,我不饿。”大哥头也不抬地说。
      “不饿也得吃!”娘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在学校吃的什么当娘的我还不清楚?两个馒头就咸菜,那能顶事?你看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我在旁边小声嘀咕:“猴哪有那么瘦……”
      娘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闭嘴。
      大哥还是没动。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娘急了,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建国,你要是不吃,娘就在这站着,站到你吃为止。”
      娘这个人,别的事上软绵绵的,但在这件事上,倔得像头驴。
      大哥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碗里的鸡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娘,我吃一个,另一个给老六和老五分了吧。”
      四哥的眼睛瞬间亮了,跟灯泡似的。
      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鸡蛋是娘偷偷攒了一个星期的。她每天从鸡窝里捡了蛋,藏在米缸里,连我爹都不知道。至于红糖,那是她走十五里山路去镇上赊的,跟卖红糖的老陈说好了,等二哥寄钱回来再还。
      大哥把鸡蛋剥了壳,一个自己吃了,另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四哥。
      我接过那半个鸡蛋的时候,手都在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明明很想要,但拿到手了又觉得烫手的感觉。我把那半个鸡蛋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舍不得吃。
      四哥就没那么矜持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那半个。
      我把那半个鸡蛋掰成两半,又分了一半给四哥。
      四哥又一口吞了。
      我:“……你属猪的啊?”
      四哥咧嘴一笑:“我属龙。”
      我后来一直在想,大哥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明明那么饿,明明在学校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他还是把鸡蛋分给了我们。是真的不饿?当然不是。是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弟弟比他更需要那口吃的吗?也不全是。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那种自己过得再苦,也不忍心看着弟弟们受苦的人。
      这种人,后来被人叫作“老实人”。
      “老实人”这三个字,在这个时代,有时候是骂人的。但在我心里,这是最高级的夸奖。

      另一个细节,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三哥李二牛那天也在家。他没有围到火盆边上来,而是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我们都以为他在玩铁条——三哥那会儿迷上了电焊,见到铁就跟见到亲爹似的。
      但那天晚上,三哥干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凌晨两点多,全家人都睡了。三哥悄悄爬起来,摸到大哥的书桌前。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哥摸黑找到了煤油灯,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大哥被晃醒了——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面还压着一本书。
      “二牛?你干啥?”
      三哥没吭声,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让火苗大了一些。然后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铁皮壶,里面装着煤油。他把煤油小心翼翼地倒进灯座里。
      原来,煤油灯快没油了。三哥白天就发现了。
      大哥愣在那里,看着三哥把灯加满油,又把灯芯拨到合适的长度,然后转身要走。
      “二牛,”大哥叫住他,“你哪来的煤油?”
      三哥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哥,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买的。”
      “你哪来的钱?”
      三哥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后来大哥才知道,三哥那几天偷偷去山上砍柴,背到镇上卖了五毛钱,全买了煤油。五毛钱,在1985年,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挣到的全部财富。
      他把这笔钱,变成了大哥书桌上那盏灯里的油。
      大哥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着那盏满满的煤油灯,坐了很久。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但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大哥把自己碗里的稀饭拨了一半到三哥碗里。
      三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
      两兄弟之间,不需要说话。
      有些东西,比语言深得多。

      我二姐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她能做饭、能洗衣、能喂猪、能砍柴,还能在农忙的时候下地插秧,比我三哥四哥加起来都能干。
      但她最厉害的,不是干活,而是——记账。
      我后来翻过二姐那个本子,破破烂烂的,封面写着“工作记录”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数字:
      “正月初八,卖鸡蛋20个,得钱1.6元。”
      “正月十五,买盐0.3元,买火柴0.1元,余1.2元。”
      “二月二,爹买酒0.8元,余0.4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后面都不马虎。我那时候看不懂,觉得二姐是在瞎画。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们家最早的家庭账本,而我二姐,是我们家最早的CFO——虽然她连CFO是啥都不知道。
      二姐干了一件大事。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镇上供销社收购山货——板栗、核桃、木耳、干蘑菇,什么都要。她动了心思。
      “咱家后山上有板栗树,年年落一地没人捡。”二姐跟我娘说,“我去捡了,卖到供销社,能换钱。”
      我娘说:“那点板栗能值几个钱?还不够你跑一趟的。”
      二姐没吭声,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山了。
      她一个人,在零下好几度的天气里,满山遍野地捡板栗。板栗壳上全是刺,扎手,二姐的手被扎得全是血口子,她用布条缠了缠,接着捡。
      捡了两天,捡了满满一篓。
      第三天一大早,她背着那篓板栗,走了十五里山路去镇上。山路不好走,尤其冬天,路面结了冰,滑得要命。二姐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裤子上全是泥。
      但她把板栗卖了。
      多少钱?
      三块二。
      三块二毛钱。
      二姐把那三块二毛钱攥在手心里,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娘在村口等她,等得眼泪都下来了。
      “你这死丫头!你不要命了!”我娘一边哭一边骂。
      二姐把那三块二毛钱递给我娘,说了一句话:“娘,给大哥买双棉鞋吧。他学校冷,脚上全是冻疮。”
      我娘接过那三块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后来真的给大哥买了双棉鞋,花了三块钱。那两毛钱,她买了二两红糖,回来煮了一锅红糖水,全家一人一碗。
      我喝那碗红糖水的时候,觉得甜得齁嗓子。
      但我二姐没喝。
      她说她不喜欢甜的。
      鬼才信。
      二姐这个人,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样——把最好的给别人,自己说“不喜欢”。
      后来她做生意发了财,买得起最好的东西了,还是这个毛病。我嫂子说她“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二姐听了笑笑,说:“钱不花出去,那就是一堆废纸。”
      但我总觉得,她那么拼命地赚钱、花钱,不是为了钱本身,而是为了——弥补小时候那些“不喜欢”。
      那些她明明喜欢得要命、却只能说“不喜欢”的东西。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我爹的。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小年要祭灶,就是给灶王爷上供,求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我爹那天喝了点酒——不多,就二两——然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我在旁边玩,看见我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照片里是两个人——我爹和我大伯,那时候都年轻,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我大伯李老栓——不对,我大伯叫李老栓?等会儿,我爹叫李老栓,那我大伯叫啥?李老根?李老树?反正不是李老栓。我们家起名字的水平就这样,你别指望有啥诗意。
      我大伯当年参军,后来留在城里了,在县城当了个小干部,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穿着体面,提着一大包东西,我爹就特别高兴,喝好多酒,说好多话。
      但那年小年,大伯没回来。说是工作忙,走不开。
      我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建设啊,你知道你大哥为啥要考师范不?”
      我摇头。
      “因为他不想跟你爹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我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大哥有志气。你二姐也有志气。你们几个,谁有志气谁往外闯,别跟你爹学。”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这些话的分量。我只知道我爹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
      我娘出来,拿了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
      “老东西,又喝多了。”我娘嘟囔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把桌上没喝完的酒收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把煤油灯拨小了一些。
      灯光暗下来,我爹的鼾声慢慢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我蹲在灶房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上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家,虽然穷,虽然破,但有什么东西是牢不可破的。
      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后来村长老刘头跟我爹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老栓,你家这几个孩子,老大老六都是龙,老三是牛,老四是虎,老五是猴,老二是——老二是啥来着?”
      我爹说:“老二是姑娘。”
      “姑娘也是凤。”
      我爹笑了,没接话。
      这话后来传到了二姐耳朵里,二姐说:“刘叔说的不对。我不是凤,我是麻雀。麻雀不好看,但飞得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煤油灯照亮的不只是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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