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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   —

      塞西莉亚·罗齐尔从不认为自己是斯莱特林的异类。

      她只是恰好拥有他们全部的美德——野心、狡黠、对自我保存的极端执着——却从未想过将这些美德兑换成任何实质性的权力。权力是虚妄的,她十三岁时就在日记里写,一切争夺都是虚妄的,因为我们最终都会回到泥土里去,和蚯蚓作伴,被根系穿过眼眶。

      她把这段话拿给她的院长看的时候,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只蟾蜍。他说,塞西莉亚,亲爱的,你写得很好,但这——太阴暗了,亲爱的,太阴暗了。

      塞西莉亚什么都没有回答。

      她有一双宝石般的眼睛,是那种近乎不真实的紫色,许多人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愣住。黑发,紫眼,苍白的皮肤,像一把骨头。她走在斯莱特林地窖的走廊里时,黑袍托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响尾蛇甩动尾巴。

      掠夺者第一次找上她是在四年级。

      他们把她堵在七楼那扇傻巴拿巴挂毯前,也许因为她在上午的魔药课上撞翻了詹姆斯的水杯,也许因为她是个斯莱特林,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太过傲慢,因为她紫色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怜悯?轻蔑?或者是某种令少年人如坐针毡的东西。

      西里斯·布莱克先动的手。一个普通的通通石化,她僵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你怎么不躲开?”“老兄,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然后是詹姆斯·波特,他犹豫了片刻,蹲下来,用魔杖尖挑起她的下巴。

      “说点好听的,”他那时候说,声音里有少年人故作老成的轻浮,“也许我们会放过你。”

      塞西莉亚那时不能说话,但她那双紫色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是。

      詹姆斯·波特后来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明白,她不是单单在骂他。她看所有人都是那样。她是那种人——那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生活而战栗的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打哈欠,而是想“我又在这里了,该死的,我又在这里了”。她把生活本身当作一种侮辱,对他人的傲慢便是这种原始不适的复制品。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被那个眼神刺痛了。他把她的头发变成了粉红色,灰绿色,然后是白色。西里斯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莱姆斯站在走廊尽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但什么也没说,彼得在拍手。

      塞西莉亚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被翻过壳的甲虫,腿脚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等待他们厌倦。

      他们确实厌倦了。咒语被解开,她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就走了。

      几秒之后,她听见空气中有人说:”她连哭都不会吗?“

      是詹姆斯的声音。

      她确实不会。

      塞西莉亚从入学起就喜欢上了詹姆斯波特,并且越来越喜欢。

      她在最初认为这只是不幸者对幸福的人的一种嫉妒性向往。

      四年级的下学期,塞西莉亚正独自坐在黑湖边,膝头摊着惠特曼的草叶集。午后的光斑散落在她的身上,微风轻轻拂过。她喜欢这种氛围,喜欢安静,喜欢诗,喜欢把形容词和名词拆开,像摆弄魔法试剂一样重新组合。

      然后她的书飞了起来。

      ”瞧瞧,“詹姆斯·波特倒挂在扫帚上,抓着她的书,眼镜歪到一边,乱糟糟的黑发像鸡窝,”斯莱特林的丫头片子在看什么——我歌颂自己,那从我孔里流出来的……’“

      ”詹姆斯,还给她。“西里斯靠在树上,刚开口,发现她已经走了,詹姆斯愣在原地。

      那是塞西莉亚第一次正面迎上詹姆斯·波特的目光。她记得那双眼睛的颜色,榛子色,像秋天熟透的栗子壳,有一颗小小的深色琥珀内核。她当时就在想,这双眼睛动情时、哭泣时,会不会像诱人的蜂蜜?

      他们开始上床是她六年级的时候。

      说“开始”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塞西莉亚在一个深夜翻窗爬进了格兰芬多塔楼,敲开了詹姆斯波特的宿舍门,在在场他的室友——西里斯布莱克——震惊的目光中,走到詹姆斯床前,说了一句改变所有关系的话。

      “我想=你。”

      詹姆斯那时候正戴着那副圆眼镜看书,闻言慢慢直起背。他的黑发比平时要乱一点,看着她在月光中站立的样子。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对她伸出手。

      “好。”他说。

      就这样。

      塞西莉亚轻而易举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天晚上詹姆斯·波特什么便宜都没占到。他就着月光笨拙地解开她的扣子时,手在轻微地发抖。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硬的像铁,手在发抖,这不是紧张是什么?“

      他耳朵红了,”闭嘴。“

      她用脚尖点了点他的小腿内侧,”不要让我闭嘴。“

      ”为什么?“他重复。

      ”因为嘴是用来说话的,”她面无表情地说,“不是用来当消化道的延伸。“

      他笑了,塞西莉亚第一次意识到詹姆斯的笑声有问题。它不是那种”哈哈“的笑,和他平时嬉闹时也不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某种气声的低笑,像大型猫科动物在咕噜。那个笑声顺着他宽阔的胸膛传递到她身上,从他们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渗透进来,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是斯莱特林。“她听见自己说,感觉喉咙像吞了一口柠檬片。

      ”我知道。“

      ”我恨你。“

      ”我知道。“

      塞西莉亚把魔杖抵在他的喉咙上,”你会干什么,波特?“她的声音又轻又冷,”你是追球手,对吧?你的手是不是很快?“

      詹姆斯的手确实很快。

      ”她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就像大脑已经不能处理她身体接收到的信号。她看见星星,看见黑洞,看见宇宙爆炸的余晖,看见她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虚无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一些根本不是英语的东西,一些古老的、原始的、剖开所有文明表皮后只剩下最底层的动物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是不需要存在的,是随时可以消失的。

      ”但在他的身体下面,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

      “我看见一对金褐色的眼睛,

      像两枚硬币;

      我把它们收进兜里,

      来支付过河的船费。”

      “太阳,月亮,水仙花与小马,

      我沉迷在享乐之中,

      化身阿法利斯城的民众。”

      波特给她送了一束小花,附一封信。

      她看完后把信烧了,把花插在床头的水瓶里。

      塞西莉亚的精神状况在下半年急转直下。她开始失眠,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对着火焰发呆。她在课堂上走神,忘记咒语,整夜整夜地写诗,在任何可以写字的地方。

      "我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我的五脏六腑正在腐烂,但我的嘴唇仍在微笑。”

      詹姆斯在她的手臂上看见这些字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吻了吻那个位置。

      “你是个好诗人,”他说。

      “你是个烂读者,”她说。

      死亡是她诗行里常见的主题,但最后一首诗她是这样写的:

      “我有一千零一个影子,

      因为太重了,

      所以我把其中一千个影子留给过去。”

      她自杀了。

      在圣诞节期间,挑选漂亮的石头放在口袋里,把魔杖绑在手腕上,沉到了湖底。

      没有遗书与告别,她甚至没有清理自己的卧室,像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

      她的失踪在两天后才被上报。

      宣布死亡消息时,詹姆斯正在魁地齐训练场上。他骑在扫帚上,手里攥着鬼飞球,榛子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球门。然后他看见西里斯苍白的面孔,听见他嘴里说出了几个字,没有拿稳鬼飞球。

      球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远了。

      她的生命像一首写了一半的诗。

      他独自去了塞西莉亚的宿舍。

      宿舍被邓布利多封锁住,看见是他,又为他打开了。

      他在床底下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上面有一道锁定咒。

      他用了不到三秒解开了它。

      箱子打开那一瞬间,他被白色的东西淹没了。

      羊皮纸。雪片一样的羊皮纸。成百上千张羊皮纸被塞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折成各种形状——有的叠成纸鹤,有的折成星星,有的只是随意地揉成一团。每一张羊皮纸上都写着诗。每一首诗里都有他的名字。

      “我想和你死在同一天,

      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

      但如果你比我晚死一天,

      我就多恨你一天;

      如果你比我早死一天,

      我就多爱你一天。”

      他仰起头,在飞扬的雪片中看见凌乱的“晚安”和“再见”。

      那是1976年12月27日。

      伏地魔还没有来。

      真正的战争要到两年后才全面爆发。

      塞西莉亚死了,以和平时期的死法,死在所有人还有时间的那条裂缝里。

      ——我年轻的,死在战前的女朋友。

      ---

      詹姆斯后来想,他应该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

      二年级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塞西莉娅·罗奇尔在一年级开学那天走进大礼堂,黑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紫色的眼睛,不像她母亲那种深紫,而是偏浅,阳光下会发灰,像紫藤花泡在水里。斯莱特林的袍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右手腕上有一颗痣。

      她走路带风。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可炫耀的东西。她走路的姿态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解释的理直气壮,像在说“这走廊是我的,你们只是借过”。

      詹姆斯·波特第一次注意到她不是在魔药课教室里,而是在大礼堂。

      ---

      伏地魔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凤凰社建了,成员死了,新的成员补上来。西里斯进了阿兹卡班,西里斯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了,西里斯死了。莱姆斯变成了狼人,莱姆斯找到了爱人,莱姆斯也死了。彼得帕鲁奇活着。

      詹姆·波特在战争中活了下来。

      现在他站在一片杂草中,手上捧着一本翻烂了的《草叶集》。书页发黄,边角卷曲,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字迹。

      “C.R.——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死了。——但你没有,对吗?”

      是她的笔迹。

      詹姆翻到第七十二页。那里夹着一张发脆的羊皮纸,上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我梦见我死了。

      亲爱的,你站在我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雏菊。

      你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后来我醒了,发现你在看我。

      你用那种看墓碑的眼神看我。

      我想告诉你:我还活着。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会发现——
      我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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