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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印言灵姐情深 长姐觉醒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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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你终会诞下十个女儿,个个康健无虞。”
长姐文言卿七岁开蒙那日,对着案前燃着的月神香躬身而立,吐字清越,这是她开蒙后的第一句话。
彼时堂屋内烛火摇红,青铜烛台上凝结的烛泪白如霜雪,恰似凝固的月华。族中三位德高望重的女长老围榻而坐,指尖捻着系着玛瑙的念珠,屏息静待她天赋觉醒的征兆。长姐垂眸间,眉心已浅浅浮起一枚月牙状的银辉印记,话音落定的刹那,那印记骤然亮了三分,映得满堂都添了几分清透。起初满堂寂然,只听得见烛火噼啪跳动,众人僵立原地,眼眸中还凝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转瞬间,狂喜如潮水般涌来,漫过每个人的眉梢。二长老猛地拍响檀木桌,发间银簪随之轻轻颤动;娘亲用衣袖掩住口鼻,泪珠顺着指缝滚落,濡湿了衣襟上绣着的山茶纹样。邻院阿婆牵着自家孙女的手,哽咽着低喃:“言灵!这是月神眷顾的言灵啊!” 惊赞与啜泣交织在一起,从窗隙间漫入的月光,仿佛也染上了暖意,融融地浸得人心头发颤。
是了,长姐觉醒的,是月亮山百年来最罕见的天赋 —— 言灵。传闻此天赋能映照天命,出口成真,唯有被月神格外眷顾的女子方能拥有。
我降生那年,长姐文言卿已二十七岁,芳华未减,云鬓间斜簪着一支银月钗,眉梢依旧带着少女般的清妍,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言行举止温婉平和,藏着母仪之德,抬袖时衣袂翩跹,宛若流云拂过青竹;俯身时姿态柔婉,恰似春柳沐着和风,举手投足间,满是护佑孩童的慈爱,再无半分少女的娇俏跳脱。记忆里,长姐仿佛生了一双透视眼,我那些微末的小心思,从来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盯着灶上的糕点悄悄咽口水时,她已转身递来一块,还会用指尖轻轻拭去我唇角的碎屑;我被山里的小虫惊得瘪嘴欲哭时,她已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玉指顺着我的发丝轻轻安抚。我的喜怒哀乐,不必说出口,甚至不必形于神色,她只需轻轻瞥我一眼,便已全然洞悉。
从前懵懂无知,总以为是长姐滥用了言灵的天赋,才把我的心思摸得这般透彻。等我渐渐长大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预言,不过是长姐如母,她将自己的心掰成了好几瓣:一瓣分给玉儿,一瓣分给凌霄,剩下的大半,全倾注在了我身上。她以柔肠为泉,浇灌着我长大,将世间所有的风霜,都牢牢挡在我的小天地之外。可那时候,她也不过二十七岁,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鬓边的碎发还带着少女的柔润,却已变得无所不能,扛起了我们姐妹兄弟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
长姐的头胎是个女儿,小名叫玉儿,比我大五岁,生得粉雕玉琢,性情像极了长姐,娴静又乖巧。她常梳着一双圆滚滚的丫髻,发梢系着粉色绸带,跑起来的时候,绸带跟着丫髻轻轻飞扬,宛若两只翩跹的彩蝶。玉儿承袭了长姐的温顺,对待年幼的我,向来照料得尽心尽力。我刚学走路时,腿脚软得像棉絮,走两步便要晃三晃,玉儿会蹲在我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步一步牵着我走,柔声呢喃:“小姨慢些走,玉儿牵着你,不会让你摔着的。” 我学说话时,吐字含糊,把 “玉儿” 喊成 “月儿”,她也不笑我,只是蹲下身,握着我的小手,一字一顿地教我:“是玉儿,小姨跟着我念,玉 —— 儿 ——。” 我挑食不肯吃饭,娘亲劝两句我便要哭,玉儿就会拿着小勺子,把饭菜分成细细的小份,哄着我说:“小姨乖乖吃饭,等吃完了,玉儿陪你去花海摘花编花环。”
长姐的第二胎是个儿子,取名凌霄,比我大一岁,性子却和玉儿判若云泥,是个天生的 “小皮猴”。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像个小炭球,眼睛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整日在山野间东奔西跑,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听说他刚出生那会儿,月亮山足足下了一个月的雨,天色阴得像泼了墨,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在月亮山,万物生长全靠月光滋养:花要沐过月光才艳,草要沾过月华才绿,就连人,也要吸收月光的清润才长得壮实。长久降雨不见月光,地里的菜蔬都蔫了,山里的小动物也躲起来不肯露面,刚出生的娃娃更是容易体弱难养。凌霄初降生时,瘦得像只小猫,小脸皱巴巴的,哭声细弱得像蚊蚋,接生的稳婆摸着他的小手,叹息着说:“这孩子怕是难养活啊。” 可长姐从未放弃,她几乎衣不解带,日夜照料着他。夜里就抱着他坐在窗边,凝望着窗外,一等便是大半夜,哪怕只有一点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她也会赶紧把凌霄的小脸凑过去,让他沾沾月华。白天便背着他去山里采草药,荆棘划破了裤脚、刮伤了手背,她也毫不在意。回来后把草药洗净、捣碎,熬成带着苦味的药汤,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凌霄喝。哺乳、换尿布、拍嗝,桩桩件件,她都亲力亲为。
后来我降生了,长姐一个人扛起了照料两个幼崽的重担。有时候大半夜,我和凌霄同时哭闹起来,一个要喝奶,一个要换尿布,长姐便左手抱着我,右手搂着凌霄,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着哄我们。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柔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一遍又一遍地轻拍着我们的脊背。娘亲看了心疼,总叹着气说:“卿儿啊,你凭着言灵的天赋,本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如今却把大好青春耗在稚子的屎尿之间,实在不值。” 长姐总是笑着摇头,抬手拭去额间的薄汗,垂眸看着怀中的我们,眸光柔得像春水:“娘,孩子们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至宝,比世间一切都珍贵,我甘之如饴。”
因着自幼一同长大,凌霄从来没把我当成长辈看待,总是直呼我的名讳 —— 文渡心,仿佛我不是他该敬重的小姨,只是他寻常的玩伴,或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他总爱带着我在山野间四处疯跑:春天去花海旁边的山坡上追蝴蝶,惊得蝶群漫天飞舞;夏天光着脚丫在溪涧里摸鱼,溅得满身都是水花,到最后只摸上来几条小虾米,却还像宝贝似的用树叶包起来藏着;秋天爬上果树摘野果,把红彤彤的果子塞得我衣兜鼓鼓囊囊,自己却弄得满脸是泥;冬天便拉着我在雪地里滚雪球,冻得小手通红,也笑得直不起腰来。每次闯了祸,比如踩坏了邻居家的菜苗,或是弄乱了人家晒着的草药,他总会把我护在身后,仰着小脸蛋,一脸倔强地说:“是我非要拉着她去的,要罚就罚我,跟她没关系!”
而玉儿,明明比我大了好几岁,却总是一本正经地喊我 “小姨”,无论何时都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记忆里,总有个梳着丫髻、穿着花布衫的小姑娘,手里拿着好吃的或是好玩的,迈着小碎步跑到我面前,用清脆得像山泉水叮咚作响的声音喊我:“小姨小姨,吃糖葫芦!” 那糖葫芦是姐夫赶集时买回来的,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又酸又甜,玉儿自己舍不得多吃,总把最大最红的那颗留给我。“小姨小姨,喝牛乳茶!” 那牛乳茶是八姐用新鲜牛乳和桂花煮的,暖暖的,带着浓郁的奶香味和淡淡的桂花香,玉儿会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生怕不小心洒出来。“小姨小姨,这个花环送给你!” 那花环是她在花海中采摘最新鲜的玫瑰、雏菊和满天星编的,五颜六色,还带着湿漉漉的花香,她会踮着脚尖,把花环轻轻戴在我的头上,然后歪着小脑袋打量我,笑着说:“小姨戴花环真好看!”
而我的长姐,就站在不远处,或是倚着老槐树的树干,或是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双手轻环在胸前,眼里满是欣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柔声提醒:“凌霄,慢些跑,别摔着小姨!前面有石头,仔细绊倒!”“玉儿,你做的鲜花饼,记得给小姨留些,莫要自己都吃了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衣角、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柔得就像夜晚笼罩着月亮山的清辉。
月亮山的女孩子向来好养活,长得也快,所以我三岁的时候,个头已经超过了四岁的凌霄。每次发现自己比他高了,我便会挺着小胸脯,跑到他面前踮着脚尖,得意洋洋地说:“凌霄,你看你看,我比你高啦!你还没我高呢!” 凌霄听了,总会一脸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皱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子说:“我是男子汉,骨头硬,要慢慢长!你们女孩子,就像花海里的花,被月亮一照就开了,长得快有什么用,轻轻一碰就蔫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会攥紧小拳头,展示着那一点都不明显的肌肉,仿佛自己真的有多强壮似的。
“你看玉儿姐姐,虽然比我高这么多,娘亲却从来不让她干重活,” 他说着,还会扭头看一眼正在旁边摘花的玉儿,玉儿只是对着我们温柔地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花,“因为女孩子要像鲜花一样好好呵护。我可不一样,我是男孩子,以后要守护好我们家,守护好你和玉儿姐姐,还有妈妈、姨姨们,我得锻炼出像岩石一样结实的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还会模仿大人的样子,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小胸脯,发出 “咚咚” 的声音,小小的脸蛋上满是自豪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故作老成的样子,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他就是我们全家的守护神。虽然彼时家中已有大姐夫与三姐夫,他们皆勤劳肯干,颇有担当。大姐夫每天天不亮就背着柴刀上山砍柴,回来还会给我们带野草莓、野山楂;三姐夫手巧,我们姐妹的木梳、发簪、小凳子,都是他亲手做的,有时他还会给我们做木陀螺、风筝,带着我们去山坡上放风筝,看着风筝飞得高高的,我们笑得合不拢嘴。可我始终相信,凌霄以后一定会成为守护我们家的顶梁柱,会像大山一样可靠,会带着我们家一直好好走下去,让我们在月亮山,永远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