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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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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兰把奉州来的信交到昭阳手里时,昭阳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旧志。她以为是吴峰的信,奉州驻军那边有什么请示。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是周府尹的。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皇帝病了,太子监国。太子下的第一道令,就是让奉州补缴上半年的税银,以后商税加五成,农税涨三成。
昭阳把信重重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
泽兰站在旁边,见公主气成这样,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信,看清那几行字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很少见公主动这么大的怒。
昭阳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没说话。太子。父皇病了,他不派人来给她送个信,连句知会都没有。对她的封地动手,倒是又快又狠。补缴,加税,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她的公主府也搬空?她能想象到现在的奉州是什么样子,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是她的。太子不过监国而已,有什么权利染指?
泽兰看着她,不敢出声。这是她头一回见公主生这么大的气。
昭阳猛地拿起笔,摊开纸,给周府尹回信。笔尖落在纸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她写道:不准补缴。至于下月涨的税,不必理会,本宫自会处置。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她原本是想让周府尹把自己的意思转告百姓,让他们放心,不要着急。可转念一想,奉州若拒缴,太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很可能是派人来强行收缴。百姓现在已经乱了,若一直拖着不解决,只会越来越乱。强行来收缴的人一到,无疑是火上浇油。
事已至此,与其去平息百姓的愤怒,不如让这把火烧起来。
她继续写:百姓要闹就让他们闹,但不可有人员伤亡。如果朝廷来人强行收缴,你要明白,奉州百姓才是自己人。奉州驻军吴峰在那里,转告他,奉州守军守土安民,若有人入城打杀百姓,便是乱贼。该如何处理,他应该知道。通知杜会长,奉州城乱了之后,直接截断商路。剩下的,等本宫到奉州再做安排。
写完,她盖上私印,把信递给泽兰:“马上派人送到奉州,一刻都不要耽误。”
泽兰接过信,快步出去了。昭阳坐在案前,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她要即刻启程回奉州去。但在那之前,她得跟孟砚之说一声。不告而别,总归不太好。
泽兰安排完送信的人回来,昭阳又吩咐她:“再派一个人去雍城,通知孟砚之,让她尽快来见我。”
雍城那边,孟砚之已经把善后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北狄残军逃回去之后,再没有动静。北狄王和哈丹都死了,吕先生也跑了,剩下的那点人马已经不成气候。她留了两队兵在雍城镇守,其余的事也交代得七七八八,正打算过两日便启程回京。
这时,一个士兵拿着一封信进来,说是肃州公主那边来的。孟砚之接过信,拆开一看,昭阳要回奉州,让她尽快过去。
孟砚之看完信,把周济叫来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她牵过马,翻身上去,直奔肃州。
到了肃州,她一刻没停,直接去了昭阳的住处。进门就看见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箱笼摆了一地,泽兰正带着人往里头装。泽兰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把她带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才推门让她进去,随后把门带上了。
孟砚之走进去,察觉到气氛不对。昭阳坐在书案后面,面色很不好看。见她来了,只说了句“坐吧”,便把周府尹的那封信递了过来。
孟砚之接过信,看完,抬起头看向昭阳。昭阳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
孟砚之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昭阳道:“我已经回信给周府尹了,告诉他不许补缴。如果朝廷来人强收,让奉州驻军盯着,只要他们敢打杀百姓,那就以入侵奉州的贼人处置。”
孟砚之没有立刻接话。昭阳没有选择安抚百姓,而是放任百姓闹起来,等朝廷派人来强收镇压。看来她已经想好了。
昭阳见她不说话,问道:“孟砚之,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本宫做得欠妥,或是不当吗?”
孟砚之听她对着自己又自称“本宫”了,便道:“令薇,你的做法是对的。如果安抚百姓,你自己与太子交涉,是不会有结果的。到那时,我们反而很被动。奉州乱起来了,那我率军到奉州平乱,那不是正好吗?至于平的是谁,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皇上病重,太子不告知你回京,反而拿奉州开刀,欺压奉州百姓,致使奉州民变,这个理由,我们完全可以打回京城,说太子不顾圣体、擅改国策,致使地方生乱。至于皇上是否被挟制,要看京中消息再定。”
昭阳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说,心里安定了不少。无论走上什么样的路,孟砚之都陪着自己。
昭阳道:“朝廷那些人,就任由太子做这么蠢的事吗?他们不知道这样做会逼死百姓的吗?”
孟砚之道:“左相一派是不会拦的。我没和你说,之前我写信给左相,让他想办法让京城乱起来,这样才能有理由打回去。但没想到,奉州乱起来了。我总觉得这件事,可能和左相有关联。左相若真插手,不会亲自出面,而是借太子的手,再通过奉州旧怨或商路利益点一把火。至于其他人,应该会有劝说的,但太子的性格是不会听的。他好不容易手里有了权,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打压你。”
昭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惨淡地笑了一下:“如果真是左相干的,那肯定是他觉得弄乱京城对他自己有危险,也不好操作,便利用太子对我的不满,搅乱了奉州。这件事,真是把太子登基后我的处境预演了一遍。就这么急不可耐,现在还只是监国,真登基了,只怕随便按个罪名,便容不下我了。”
孟砚之被昭阳这个笑刺痛了。她伸手握住昭阳的手,语气沉而稳:“不会的。不会让太子坐上龙椅。你先到奉州,雍城的事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我随后就到。只要朝廷派人去了奉州,奉州大乱,我便直接率军进城。”
昭阳看着孟砚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只要孟砚之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哪怕失败了,那也是命,但至少争取过了。
“好。砚之,我在奉州等你。我们再一起回京。”
孟砚之笑了一下:“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说完话,孟砚之没再多待,直接上马又赶回雍城,把雍城的事安排完,争取尽快整合部队出发。她没对部下说要往奉州去,只说回京途中若遇奉州乱局,便顺手平乱。
奉州那边,周府尹接到公主的回信后,脸色凝重。他知道公主殿下这是真的要硬碰硬了。好在公主回来奉州主持大局,不用自己撑着,到时候听公主吩咐便是。
他把杜会长和吴峰请来,将公主的意思传达给了两人。吴峰明白了公主的意思,这是要变天了。他不敢耽搁,回到驻军营地和刘将军通了气。
刘将军是奉州驻军主将,平日里听朝廷调遣。听完吴峰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公主密令已至,军令与朝令相悖,你让我怎么选?”刘将军问。
吴峰道:“将军,不是我们选,是形势逼着我们选。朝廷若只是下道令,我们还能观望。可一旦派人来强收,百姓必乱。到那时,我们是帮朝廷打百姓,还是护着百姓?打百姓,军心不稳,奉州也守不住;护百姓,就是违抗朝令。横竖都要得罪一边,不如先按公主指令稳住局面。公主在奉州经营多年,百姓认她,我们也认她。”
刘将军看着帐外的天色,良久,点了点头:“那就先按公主的意思办。若朝廷真派人来,再看下一步。”
杜会长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去便让人传话给各商号:奉州不稳,暂缓出货。太子若掌权,奉州商路未必还能由他说话;跟着公主,至少还有一条路。至于断商路会抬高物价、惹百姓怨气,他只能先顾自己站队。
杜会长和吴峰离开后,周府尹便命人把公主的指示传达给十二县的县令,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众人接到公主的指示后,便严阵以待,对百姓的抗议闹事不再管了,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至于补缴税,官府没有一个人出来征收。百姓并没有因为官府还没要钱就放松,反而觉得官府可能是在整账,等理好了,再告诉他们每家每户补多少钱。所以百姓依然天天在街上闹,哭骂声不绝于耳。可官府再没一个人出来安抚他们了。
补缴税的告示贴出去第五天,奉州城里的恐慌先于愤怒漫开了。
以前衙门前还有差役劝两句,说“等府尹大人回话”“大家先回去”。这几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衙门紧闭,告示孤零零贴在墙上,被风吹得边角卷起。
有人猜:“是不是已经在算每家每户要补多少了?”
有人说:“公主走了,没人替我们说话了。”
还有人把上半年交税时领到的收据翻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越看越心寒。那时候公主说减税,钱是用来修渠、补仓、给春耕周转的;如今太子一道令,就要从他们手里再抠回去。
最先聚到衙门口的,是从丰源县来的那一拨人。
他们没带刀,也没拿棍,只是站在台阶下喊。有人喊“求大人给个说法”,有人喊“公主不在,我们活不下去了”,还有老人跪在石阶前,把补税的告示拍得啪啪响。
差役躲在门后,不敢开。
周府尹在堂里坐着,听见外面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却没有下令驱赶。他只让人把大门顶好,不许任何人出去刺激百姓。
人群越聚越多。
一个年轻汉子挤到告示前,伸手把那张补缴税令撕了下来。他撕得很慢,纸裂开的声音清清楚楚。周围先是一静,随后有人跟着喊:“撕了!这税不能补!”
告示碎片落在石阶上,奉州的民变,便从这一声纸裂开始。
衙门被堵之后,事情很快从“哭诉”变成了“行动”。
各坊里正、乡老被人围住,问还要不要收税。里正们被围得没法,想起杜会长那边传来的话,都不敢再提补缴,也不敢擅自答应不收,只含糊说:“等官府通知。”
百姓一听“等官府通知”,依旧不依不饶。
可与此同时,城里几处税房、粮仓、账房被人围了起来。没人抢东西,也没人砸门,只是不许差役进去收账。有商户干脆把门板一关,贴出“暂停交易”的纸条。
杜会长那边也动了,商号暂停出货,又以“奉州不稳、道路难行”为由,暂缓往邻县运送粮食、盐铁和布匹。商路一紧,城里物价立刻有了变化。百姓更确信:奉州真要乱了。
奉州城在哭声、骂声和紧闭的衙门里,等着昭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