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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 2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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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尹得了孟砚之的军令,半刻也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几匹快马,分头驰往并州、定州。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到两州州衙时,天还未黑透。两州刺史看过公文,连夜便命人誊抄告示,贴到城门、街口、集市等人流稠密处。
第二日一早,告示前便围满了人。纸上写得明白:肃州招工,供食宿,可携家眷。识字的人念了一遍,四周便议论开了。
“肃州招工?肃州不是在打仗么?”
“打了,可人家打赢了!两仗都胜,听说元帅姓孟,厉害得很。”
“供食宿还能带家眷,条件倒是不差。就怕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肃州若守不住,北狄早就打过来了,哪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看告示。”
有人当场便打定主意,回家收拾了简单行囊,带着妻儿往肃州方向赶。三州相距不远,路上走个两三日便能到。也有人还在观望,说“再看看”“不急”“战事没准还能变”。还有些人压根不打算动,觉得乱世里四处奔波,不如守在原地。
不到半日,往肃州去的路上便多了不少拖家带口的百姓。他们没带太多东西,只拿了些换洗衣裳和干粮,脚步匆匆,往肃州方向去。
昭阳公主在肃州也得知了招工告示的事。她听完泽兰禀报,沉默了片刻。
近来肃州加固城防、收拢粮草,并州、定州却不见增兵,反倒忙着迁民。两州城防未加修缮,只一味将人往肃州引,这绝不只是缺人手做工。
她隐约猜到孟砚之可能要放弃那两州,另有安排。可具体是什么安排,她不知道。
她叫来暗卫,吩咐道:“你们分别去并州和定州。孟帅在那里若有安排,需要的时候,帮一把手。”暗卫领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昭阳站在窗前,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孟砚之要做什么,可她选择信她。不插手孟砚之的决断,只在能帮的地方,尽力帮一把。
从定下那个作战计划开始,孟砚之就很难入睡。
这夜,她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旷野。她想起凉州的冬天。父亲和哥哥打完仗回来,铠甲上还沾着血,她总是第一个跑过去。那时候她觉得打仗很威风,杀敌越多越了不起。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赢了就是赢了。
孩童的眼睛里,战争是干净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
并州和定州的百姓,今天还在和邻居说笑,明天可能就没了。她给了他们一条路,走不走,由他们。她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手指在城砖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不后悔。
无论再来多少次,她都会这么做。昭阳不能换,肃州不能丢。剩下的,她背。
若有人问罪,她认。
孟砚之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安北县。
刘奎和孟砚之安排的人已到了定州境内的安北县。他先看过地形,又问了随行的人料备在何处,随即分派人手:一半先去并州白土县做前期准备,挖山开孔;余下的人留在安北县,先把埋炸药的位置挖好、安置妥当,再去白土县安炸药。两边同时动工,省时间。
他看过地形之后,一刻都没耽搁,当即开始制作所需炸药。其他人按他画的图纸开始挖山,在山体上掏出安置炸药的孔洞。提前把山体掏空、埋好药、设好引线,待北狄人攻进白土县和安北县后,再引爆,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中。
刘奎把自己关进了临时搭起来的一间棚屋里,开始配制炸药。
他从随行的人手里接过所需的东西,硫磺、硝石、木炭,还有几样当地才能找齐的辅料。他把料摊在案板上,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火树村那些年,他做过的烟火筒不知多少,鬼火、鬼声、血泪,每一样都是精巧的玩意儿,可每一样都被孟砚之轻飘飘地拆穿了。那句“上不得台面”的话,他一直记着。记着,但没有还嘴。如今孟砚之把这件事交到他手里,还说“你只能做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好,那就让孟大人看看,他刘奎真正的本事,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按照孟砚之计划里那种最稳妥的比例来配。孟砚之要的是一座山塌下来,毁掉半个县城,等北狄军攻到里面。可他刘奎要的,不只是这样。他要的是整座山连着那座县城,一起从地面上被抹平,北狄军踏入两县就可以引爆的威力。他要让孟砚之站在城楼上看远处的烟火,然后看见那团烟尘冲上天去的时候,脸色变一变。
他手上有数,心里也有数。料加了多少,比例调了几遍,他试了一点燃了试爆,棚屋里传出一声闷响,案上的油灯晃了晃,顶棚簌簌落下一层细灰。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分量,孟砚之没算过。孟砚之算的是山体滑坡淹没北狄军,他要的是山体粉碎,连一块整砖都剩不下。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孟大人连两州都能弃,他刘奎何必替一座县城心疼。反正那些百姓自己也不必在乎,愿意走的走了,不愿意走的还在那里。他给这座山装上这么多东西,和孟砚之给这座山装上正常的分量,结果就差在那一声响之后:孟砚之的计划里,或许还能剩下半座县城的残垣;他的计划里,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安北县的山体上,几个人正带着工具在挖孔洞。那些孔洞是按照刘奎画的图纸掘的,位置和深度都分毫不差。他们雇了当地的百姓帮忙,说是修路,说是有用,工钱给得足,没人多问。百姓们扛着镐头铁锹上山下山,干得热火朝天,偶尔停下来擦汗,看看远处连绵的山脊线,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并州白土县那边,另一组人也已经在挖山了。他们比刘奎先到了,按着图纸把孔洞都掏得差不多了,就等刘奎过去把东西安上。
昭阳公主的两名暗卫,也分别到了并州和定州。
他们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在山体上挖洞,看着刘奎关在棚屋里不出来。到了夜里,棚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暗卫伏在暗处,看见棚屋的顶簌簌落灰,有人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暗卫没有现身,也没有打听。他们记下棚屋进出的时间、人数,又留意到有人往棚屋里抬了几只比寻常更沉的木箱。
到了后半夜,定州那边的暗卫悄悄离开,连夜往肃州赶。
第二日傍晚,暗卫回到肃州,在院外求见。
昭阳正在灯下看一本旧书,听见禀报,放下书卷:“进来。”
暗卫单膝跪地,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刘奎试爆,棚屋震落灰;有人抬入更多药料;刘奎出来时神情不对,似有亢奋。
昭阳听完,沉默了。刘奎怎么会在这里?孟砚之还安排他做事……片刻,她问道:“药量是否有异常?”
暗卫低头:“属下无法确知。但试爆时地动屋震,分量绝非寻常。”
昭阳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灯焰跳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刘奎这个人在火树村搞出的那些把戏,就是个疯子。孟砚之在生气不满,也是会留着一线余地。可刘奎若把那一线也掐断,那就不是孟砚之的决断,而是他刘奎的私心。
她不能替孟砚之改令,却也不能看着那一声爆响之后,孟砚之背上的罪名再重一分。
“拦住他。”昭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孟帅要的是埋敌,不是屠城。不许他多加一分药。”
暗卫领命,当夜便折回定州。
第三日深夜,刘奎正在棚屋里调下一批料,门忽然被推开。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把一柄短刀轻轻放在案板上。刀身映着油灯的光,冷得刺眼。
刘奎的手停在半空:“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答话,只说:“按孟帅原计划做。多一分,你现在死;少一分,你也活不到明天。”
刘奎盯着那把刀,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孟大人让你来的?”
黑衣人不动。
“孟大人若真要管我,”刘奎把短刀往旁边一推,声音压得很低,“她自己来。”
黑衣人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解释。
棚屋里安静了很久。刘奎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堆配得过量的药料。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真笑,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又没法还嘴的笑。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孟砚之?还是另有其人?他没法赌。
孟砚之要的是山塌,不是城灭。他若真把整座县城抹平,孟砚之未必会夸他,反倒可能先杀了他。黑衣人既然能进这间棚屋,也就能在他动手之前让他开不了口。他是想让孟砚之看看自己的真本事,死了就演不成了。
刘奎慢慢把手从药料上移开,退后一步。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批药,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堆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碰。
他咬了咬牙,抬脚把那批药料踢到角落,又转身从墙边取来原定的配比,重新摊在案板上。
黑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重新称量、搅拌、装填,直到确认无误,才收起短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刘奎蹲在坑边,看着重新配好的药料,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恨。
孟大人,连这个也不肯松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棚屋门口。夜色正在漫上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沉。他望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继续调下一批料。
这一次,他没有再加量。
等山塌了,北狄军被埋了,孟大人站在城楼上看见烟尘冲天的时候,总该知道——这山,是他刘奎炸的。
并州白土县那边,另一组人仍在按图纸挖山。孔洞都已掏好,只等刘奎过去把东西安上。昭阳派去的另一名暗卫也仍在暗处盯着,没有现身。
京城,左相府。
左相派出去查细作的人终于传回了消息。左相拆开密信,看完之后,脸色微变。信上说,发现北境有书信送往东宫。信的内容不知,送信的人也未截住。可仅这些,已经够了。北境来的书信,送到东宫,总不会是军报。孟砚之怎么可能给太子传递消息?
若这些事当真都是太子在背后搅弄,那真是无药可救了。
左相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他不能让大齐落到这种蠢货手里。可孟砚之同他说的那件事,让昭阳公主登上王座,也很不合常理。若到最后只能在这两者之间选,那他,或许还是会站在孟砚之那边。
左相命人秘密监视东宫的动作,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举动,都要及时来报。眼下他只能尽量阻止太子再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孟砚之那边,他会派人把这消息送出去,让她心里有数。要怎么做,孟砚之自己看着办。
北狄方面,吕先生也得到了消息,援军还要三日才能到达。他对这些部族的人很不满,行军不紧不慢,一点不着急。可也没办法,人没到,他催也没用。
他已经想好了。等这些人到了,把他们的兵编到北狄军队里打散,不能让他们自成一队。若不听安排、敷衍了事,那就不好办了。分两路,分别攻打并州和定州。孟砚之必定要派兵去支援两州。等她的兵力分散出去,肃州空虚,便趁机攻打肃州。孟砚之自顾不暇,肃州一破,北狄大军便可长驱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