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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 201 章   ...


  •   刘奎在地上伏了很久,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像是要把那一声"谢"字连同这些年压在心口的所有东西一起,重重地磕进土里。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桌案前。那两座牌位安静地立在案上,刘奎伸出手,双手捧起左首那座刻着"亡妻刘周氏之位"的牌位,轻轻一转——牌位底座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响。他又拿起右首那座"儿刘小江之位",如法炮制地转了一下。

      孟砚之身后的地砖无声地沉了下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暗道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从地底向上张开。一股泥土和潮气混合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孟砚之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又她没有走,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刘奎。

      刘奎见她还站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看了孟砚之一眼,转身走回桌案前,将那两座牌位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探向放置牌位的那面墙壁,指尖在墙面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处摸索了片刻,轻轻一按,墙壁上的一块砖无声地向内缩了进去,露出一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码着几捆油纸包裹的东西,引线从里面伸出来,盘成一圈,一直延伸到香案底下。

      孟砚之的目光扫过那些油纸包,没有多问。她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已经在心里算好了需要的时间。

      刘奎站在香案前面,拿起案上那截已经燃了大半的香,将香头凑近了引线。引线接触到火光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溅起几颗火星,沿着盘曲的引线快速地向暗格的方向蔓延过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弯腰将那两座牌位抱进怀里,然后矮身钻进了暗道入口。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引线已经烧到了暗格边缘。

      孟砚之推门走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穿过院子。她听到身后传来引线燃烧的细微嘶响,步伐依旧平稳。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刚刚跨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从背后涌来,裹着碎瓦和尘土,冲得她衣摆猛地向前扬起。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转过身望向那片升腾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刘奎那间小屋已经在爆炸中塌了,屋顶歪斜着垮下来,碎瓦和木梁噼里啪啦地落进火光里,将残余的墙壁也一同吞没了。滚滚浓烟在夜空中翻涌着,被风扯成一片灰黑色的幕布,将半山腰那处院子盖得严严实实。

      昭阳和村民们没有进院子,都站在外面不远处。爆炸的动静太响了,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捂着耳朵蹲了下去,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昭阳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一直锁着院门的方向。浓烟从院子里涌出来,将视线遮得模糊不清,她眯着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被烟尘笼罩的门口。

      直到孟砚之的身影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平稳,衣摆上沾了些灰烬,脸上有也有一些黑灰,鬓角被热浪燎得微微卷了一些。昭阳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紧绷在一瞬间松了下来,抬步朝她迎了过去。

      "你有没有事?"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孟砚之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急切。

      孟砚之看着她快步走向自己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担忧,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不是那种因为案子告破的轻松,而是另一种更暖、更沉的东西。她望着昭阳的眼睛。

      "昭阳,不必担心。我没有事。"

      那个称呼很轻,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她舌尖上转过千百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昭阳没注意到孟砚之对她的称呼变了,她的注意力还放在孟砚之身上,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刘奎呢?"

      孟砚之的目光越过昭阳肩头,扫了一眼那些聚在不远处探头张望的村民,声音放低了些:"刘奎设计了机关,引爆了房屋,畏罪自杀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围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听见。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小声念叨着"死了就好"。原本紧绷的气氛像是被戳破了的皮囊,一下子泄了气。

      就在这时候,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官兵赶到,是提前安排在火树村村口的,还有在客栈的那两个侍卫去县衙搬来的人手。他们看见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和围观的村民,加快了脚步。村民见官兵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

      孟砚之收起方才与昭阳说话时那副柔和的神色,直起身来,面向那些官兵和围观的村民,声音恢复了大理寺卿惯有的清冷与威仪:"村里除了老弱妇孺和重伤不起的人,其余全部带回衙门问话。"

      这话一出,村民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往后缩了一步,有人皱着眉头嘀咕"凭什么抓我们",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孟砚之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不安的面孔,声音拔高了些许:"带走问话,问清之后自然会放回来。慌什么?"

      那几个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的躁动被她这一句话压了下去。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应该没什么事吧……"便不再出声了。毕竟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他们这些村民也不过是被叫去问几句话罢了。村长站在人群里,脸色灰败,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在官兵的示意下跟着队伍往外走。

      孟砚之和昭阳没有在村中多留。她们回到张婆婆家,取回了留在那里的包袱。张婆婆站在院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她到现在才知道这个住了这些天的"书生"竟然是个官,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孟砚之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了五十两银子,递到张婆婆手里。

      "婆婆,这几日多谢您的照顾。这些您拿着,往后日子能宽裕些。"

      张婆婆哪里肯收,两只手推来推去的,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昭阳走上前来,轻轻将那袋银子按在张婆婆手心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婆婆若是不收,我们走得也不安心。"

      张婆婆看了看昭阳,又看了看孟砚之,终于不再推了。她低着头把银子攥进手里,眼角有些湿了,连声念叨着"菩萨保佑你们"之类的话,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孟砚之和昭阳回到丰源县的时候,县令刘诚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地等在了县衙门口。他换了官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看见两人远远走来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去,一躬到底:"下官刘诚,恭迎公主殿下!殿下能亲临丰源县,是下官这小小县城的无上荣耀!"

      昭阳看了他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行了,起来吧。"

      刘诚直起身来,又朝孟砚之行了一礼:"下官参见孟大人。"

      孟砚之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火树村的村民问完之后,没有直接参与买卖儿童或其他不法之事的,问清了便放回去。村长和与此案有直接关系的有关人等,明日我亲自审问。"

      昭阳在旁边补了一句:"从火树村救回来的那两个孩子,查清楚来历。若是被家人卖了的,送到奉州城善堂安置;若是被拐来的,问清住址,送他们回家。"

      刘诚连连应下,一叠声地应着"是是是",转身便去安排人手了。

      孟砚之和昭阳在刘诚安排的住处安顿下来。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比火树村那间土屋好了不知多少倍。两人在桌前坐下,孟砚之给昭阳倒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昭阳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她看了一眼孟砚之,问出了方才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刘奎在屋里放了炸药,是早就想好了东窗事发便自尽?"

      孟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昭阳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昭阳意外的坦然:"刘奎没死。他从暗道跑了。"

      昭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孟砚之,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孟砚之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可能觉得我这么做不妥,但我已经想过了的笃定和温和:"刘奎这个人,我没有理由亲手杀了他。可若是把他捉拿归案,这案子在刑部多年,押解回京审理,公堂之上,以他的性子,必定会把'活人祭祀'的真相添油加醋地全盘托出。到时候,这案子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命案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一旦'活人祭祀'被定性为'奉州封地内大规模残害人命',那就变成了骇人听闻的邪教大案,你觉得到那时左相和太子甚至皇上会怎么做呢。”昭阳瞬间惊觉,“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立刻借题发挥,弹劾我治下无方,致使封地内妖言惑众、残害无辜。父皇对我本就存着几分不满,即便不借此削我的封地,也必然会趁机打压我的势力。"

      昭阳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收紧了。孟砚之在决定放走刘奎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这一整盘棋的后果全部算清楚了。

      "可抓了村长等人,"昭阳的眉头微微蹙起,"活人祭祀的丑事终究还是会传出去。"

      孟砚之摇了摇头,声音笃定而轻缓:"刘奎'死'了,村长等人的罪行,便只是'愚昧迷信、敛财害命'的普通命案。臣以大理寺卿的身份严惩恶霸,替奉州百姓除害,这不是丑闻,而是殿下您'司法清明、惩恶扬善'的政绩。"

      她微微倾身,看着昭阳的眼睛:"案子怎么定性,不在于村长做了什么,而在于卷宗上写了什么。村长在村里作恶欺压村民,遭到记恨报复,这样的案子在丰源县就可以结案。村长等人不傻,自己死,还是全家都要死,他们分得清轻重,自然会选对自己有利的。"

      昭阳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手里的茶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没有放下。她望着孟砚之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眼底的疑虑和思索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让人眼眶发酸的温柔。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容:"你为了给我铺路,连律法和卷宗都当成了棋子。"

      孟砚之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却坚定:"只要能保昭阳周全,我什么都可以当棋子。"

      昭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双明明能做无数种精密算计、却偏偏把它用在了自己身上的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覆在了孟砚之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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