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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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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昭阳公主重新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落回孟砚之脸上时,那股子冷意已经退得干干净净了。她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利落,像是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样:"火树村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孟砚之见公主的气已经消了,心里那块压了好几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和笃定:"臣打算亲自进村调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些案卷里写的鬼神之说、火神显灵,都需要臣亲眼去看一看,才能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孟砚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关切:"那火树村被传得甚是诡谲,进村的人出来都说邪门。村里还不知有什么凶险,你孤身前往,会不会有危险?"
孟砚之听出公主话语里的那丝担忧,心里微微暖了一下,面上却还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臣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即便村里当真有什么异样,臣也会小心应对。殿下不必担心。"
昭阳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放下茶盏,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火树村的案子搁置了几年,刑部明明已经放弃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林康重新翻出来,还特意举荐孟砚之来查?左相和太子那边都安静得反常,这些天来半点动静都没有,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她抬眼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火树村的事,本宫要与你同去。"
孟砚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可。殿下也知道那火树村存在未知的危险,殿下怎么可以去?"
昭阳公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进村,村里人见你,会怀疑你是不是官府的人,必定会有所防备,你问什么他们都未必肯说真话。可本宫与你扮作夫妻一同前往,就不会惹人怀疑了。寻常百姓见了赶路的夫妻,只会当是过路的旅人,谁也不会多想。"
孟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方才强硬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不行。臣不能置殿下于危险之地。"
昭阳公主听到孟砚之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微微怔了一下。她与孟砚之认识这么久,这个人向来对她恭敬有加、进退有度,从未用这样近乎"阻止"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她倒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鲜,原来孟砚之急了的时候,也是会这样说话的。
她看着孟砚之那张因为担忧而绷紧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可话里的道理却不容忽视:"你觉得把本宫独自留在奉州,就一定没有危险了?"
孟砚之微微一怔。
"你想想你这差事是怎么来的,"昭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火树村的案子翻出来?为什么偏偏推荐你?"
孟砚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初在朝堂上接下这个差事,她确实有一部分私心,因为奉州有公主在。可私心之外,她也隐约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林尚书不会只为让自己离京便提起此案,还有左相的态度。可她当时满心都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去奉州见公主了"的念头,便没有往深处细想。
如今公主点破了这一层,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疑虑便纷纷浮了上来。左相和太子都知道她被公主拒之门外的事,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个,才笃定她一定会接下这桩差事。既然他们费了这么大周章把她支到奉州来,没有后招是不可能的。而他们要针对的,或许不只是她一个人。
孟砚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转瞬即逝。她抬眼看向公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殿下的暗卫可来了奉州?"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没有。一部分留在京城盯守,剩下的去了临州和江州。那边漕运衙门的空缺安排正乱着,本宫派他们去盯着有哪些势力要插手。"
孟砚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公主身边没有暗卫。如果那些人真的有什么后招,目标不只是她,还包括公主,那她留在奉州行宫里,未必就比跟着自己进村更安全。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遍。火树村里的危险是未知的,可在奉州可能遇到的危险也是未知的。两相比较之下,让她把公主一个人留在奉州,自己进村去查案,她放不下心。留在自己身边,至少她还能看着,还能护着。
孟砚之长出一口气,终于点了头:"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便一同前往火树村。但是,到了火树村之后,希望殿下能听从臣的安排。"
昭阳公主见她终于松了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轻快:"可以。那就听孟大人安排了。"
孟砚之看着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那副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心里虽然还有几分悬着,却也被那笑意暖了一下。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可那笑还没完全展开,就被公主接下来的一句话弄得差点绷不住。
"那就按本宫之前说的办,"昭阳公主的语气轻快而笃定,"扮成夫妻。这样被人怀疑的可能性最低。"
孟砚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面上强撑着不动声色,可耳根处那一丝极淡的热意还是出卖了她。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那就按殿下说的办。扮成夫妻。若是有人问起,便说进京赶考、科考失利,返乡路过此地,盘缠不够,借宿于此。"
昭阳公主听她说"科考失利"四个字的时候,险些没绷住笑出来。堂堂状元、大理寺卿,假扮落第举子,这反差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她抿了抿唇,把那丝笑意压了下去,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事情敲定了。孟砚之还需要回住处准备进村的行装,而昭阳公主这边也要找一些不起眼的便服、带上必要的物品。孟砚之起身告退,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公主一眼。
昭阳公主还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正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像是在看什么出行的注意事项,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
孟砚之没有出声打扰她,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抬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外面明亮的日光里。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衣摆在身后微微摆动,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水纹。
来时的忐忑和不安,此刻已经散了大半。虽然前面的路还有诸多未知,火树村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们,也还全然没有头绪,可至少此刻,她知道公主不生气了,知道她们要一起去那个村子了。她不在行宫里等她,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未知的危险落下来。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把那层悬了多日的烦闷彻底放下了。
太子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察觉。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书房里没有点灯,灰蒙蒙的光线从窗纸间透进来,将他的脸色衬得越发阴郁。他的指尖在书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力道不重,却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自从永昌侯府那件事之后,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那口气堵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昭阳和孟砚之联手把那个案子翻了个底朝天,逼得永昌侯府掏出大半家财填补户部亏空,元气大伤不说,更是让他失了一条得力的臂膀。父皇在朝堂上没有点名训斥他,可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里面的冷意和失望。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京城里处处都是眼睛,暗地里盯着他的人不知有多少。左相那只老狐狸、父皇身边那些亲信、还有昭阳留在京中的耳目,他不敢也不能在京城有大动作。贸然动手,只会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当暗线来报,说昭阳去了奉州,紧接着孟砚之也离京去了奉州的时候,太子放下手中那杯凉透了的茶,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奉州。不在京城,不在父皇的眼皮底下,不在那些朝臣的视线之中。两个人都走了。这是难得的机会,或许是他等了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机会。
太子把亲信叫进来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差事:"你带多一点人,乔装打扮,分几路去奉州。"
亲信垂首站在面前,屏息听着。
"到了奉州之后,盯着昭阳和孟砚之。"太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着自己的亲信,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做了一个动作——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只是在拂去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亲信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明白。"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亲信行了一礼,脚步极快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子坐回椅中,昭阳。都是你逼我的。
他在心里说。如果你能乖乖听话,安心做一个公主该做的事,不插手朝堂之事,不四处招揽人心,不处处与我作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路,怪不得我。
他闭了闭眼,将那团火压回胸腔深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消息传到左相府的时候,左相正坐在后花园的亭中喝茶。
一个身着深衣的仆从快步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在亭的台阶下面站定,躬身低声禀报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太子那边的人"、"分了几路"、"去了奉州"。
左相听完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那仆从便无声地退下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
亭里只剩下左相一人。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摇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惋惜的意味。太子的心性,他太了解了。被当众下了面子,损了臂膀,这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去。能忍到今日才动手,已经算是比他想像中多撑了一些时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左相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棵刚出嫩芽的桃树上,心里将眼前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无论这一局谁赢,对他都没有坏处。
若是昭阳赢了,太子的人一旦动手,以昭阳和孟砚之的手段,必定会拿住太子的把柄。昭阳如今对太子是什么态度,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案子之后,他们兄妹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得无法弥合了。昭阳若拿到了实证,必定会直接告到御前去,不会留半分情面。到时候太子失势,储位动摇,朝中重新洗牌,他坐在这张棋盘边,有的是空间再布新局。
若是太子赢了,左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便由他来把这件事捅出去。他不会让太子这般庸碌之人安稳上位。一个心胸狭窄、气量不足、连亲妹妹都容不下的人,若是日后登基为帝,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与其让太子自己把事情做绝,不如让他来做这个收网的人。太子派去的人杀了昭阳和孟砚之也好,没杀成也罢,他手里早就捏着足够让太子翻不了身的证据。到时候他只需在合适的时机将那些证据递到御前,太子的路,就到头了。
无论什么结果,老夫都是那个得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