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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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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周府尹正在府衙里核对下月田赋的册子,便有差役匆匆跑进来禀报:"大人,城门口来报,钦差大人到了。"
周府尹放下笔,站起身来,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更没什么期待。前几次朝廷派来的人,他都已经麻木了,要么是京兆尹那边随便塞了个不入流的属官,要么是刑部派来一个畏首畏尾的文书,进村走一圈就被吓得脸色煞白,回来之后编几句场面话交差了事,案子查了等于没查,闹鬼的传言不但没消,反而越传越邪乎。
他想着这回大概也不会例外。还能是什么人?京兆尹的推官?刑部主事?总之别再来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就好。这种案子,光会坐在案前翻卷宗有什么用?得有人敢进村、敢实地去看才行。
周府尹出了城门,站在护城河桥头等着。他抬眼望了望远处官道尽头越来越近的仪仗,轿子不大,前后跟着几个随从,没有太多排场。他看了那顶青呢小轿一眼,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期待又淡了几分。看这阵仗,来的人官位应该不高。
轿子在城门前停稳了,轿帘从里面掀开,周府尹已经拱起手准备行礼,嘴上那句"恭迎钦差大人"还没说完,目光落在轿帘后面露出的一角衣摆上——
绯红色的。
周府尹的手顿了一下。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认得出那绯色的官服代表着什么品级。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人从轿中矮身走出,在城门口站定。日光正好从城门洞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将那一身绯红映得格外醒目。
那人抬起头来看向他,面容清冷,眉目端正,通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距离感。周府尹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大理寺卿,孟砚之。
他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原本以为来的最多是个六品推官,谁能想到大理寺卿会亲自来?孟砚之这个名头,他虽然远在奉州也早就有所耳闻。晋州的案子、永昌侯府的案子、江家灭门案,桩桩件件都是大案要案,每一件都办得干净利落。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仕途正旺,却从没想过朝廷会把这个级别的人派来管一桩"闹鬼"的案子。
周府尹连忙把方才那点怠慢的心思收了个干净,躬身拱手,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十倍:"没想到竟是孟大人亲自前来!是下官怠慢了,有失远迎,还请孟大人海涵。"他直起身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下官早就听闻孟大人断案如神,那些奇案疑案到了您手里无不水落石出。如今有您亲自坐镇,火树村的事总算是有盼头了。"
孟砚之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周大人客气了。先进城吧。案卷可准备好了?"
周府尹被她这开门见山的一问弄得微微一噎,果然是传闻中那种不近人情的性子,连寒暄都不肯多来一句。他连忙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孟大人随时可以查阅。"
孟砚之点了点头,便径自迈步朝城门里走去。
周府尹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那顶小轿,又看了看孟砚之已经走出去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这孟大人下了轿就不上去了?他可是坐轿子来的,走了这一路不该歇歇脚吗?可他看孟砚之的步子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也只好快步跟在后面。
奉州城的街道比孟砚之想象中要热闹许多。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铺、杂货铺、铁匠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幌。行人在街上往来穿梭,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旅人。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灌满了整条街。
孟砚之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却没有闲着。她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着街边的店铺和行人。公主治理奉州有些年头了,她想知道奉州在她手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一路看过去,商铺的门面都收拾得齐整,路面干净,连城墙根下都没有堆着脏乱的杂物。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的地上玩石子,衣裳虽然普通,却都干干净净的,没有面黄肌瘦的模样。
她看得心里微微有一些自豪感。
经过一家粮铺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仔细着点!这可是公主殿下亲笔题的字,你们要是磕了碰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孟砚之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向那家粮铺,见几个伙计正踩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往门楣上方挂一块新制的匾额。匾额用红布蒙着,看不清上面的字。一个穿着绸衫的东家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底下仰头指挥着,一会儿喊"左边高了"一会儿喊"右边再正正",神情认真得很,生怕那几个伙计手不稳把匾额磕了。
孟砚之就这么站在街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们挂那块匾。
那几个伙计忙活了一阵,总算把匾额挂正了。东家又退后几步反复端详了几眼,确认不偏不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伙计取鞭炮来。不多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街口响起来,炸开一团团白烟和红色的纸屑,把周围几个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东家仰着头,伸手扯住那块蒙在匾额上的红布,用力一拉——
红布滑落,露出匾额上八个大字:"信义通商,功在封壤。"
黑底金字,笔势开阔,收放从容。那一笔一划里带着的力道和舒展,孟砚之太熟悉了。她见过公主的笔迹,知道那落笔的习惯,横画收尾时的微微上扬,竖钩处那种干净利落的顿挫,都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极淡,可确实是笑了。她站在街对面,隔着缭绕的鞭炮硝烟看着那块匾额,看着那八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了一下,连日来那层沉甸甸的烦闷忽然散了一些。
东家这时也注意到了街对面站着的那位绯袍官员,连忙小跑过来,拱手作揖,面上的笑意殷勤而紧张:"大人!小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孟砚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无事。路过罢了。看到你在挂公主殿下的题字,便停下来看看。"
东家长舒了一口气,连连赔笑道:"那小人便不打扰大人了。"他退回去,又朝伙计们招呼道:"手脚麻利点!把门前收拾干净!"
孟砚之又站了片刻,目光从那块匾额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周府尹一直跟在后面,把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孟大人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板着脸,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怎么看了公主那块匾反而像是心情好了些?他不敢多问,只快步跟上去,一边引路一边道:"孟大人,府衙就在前面了,案卷已经备好。"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到了府尹衙门,周府尹亲自将一摞厚厚的案卷搬到了孟砚之面前。那些案卷封面上落着灰,有几本边角已经卷了,一看就是多年积攒下来、翻来覆去整理过好几回的。孟砚之在案台后面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上,语气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周大人有劳了。"
周府尹站在一旁,见他已经开始翻阅了,知道这位大人不喜欢人在旁边杵着,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孟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了。
孟砚之独自坐在案台后面,将那一摞案卷一册一册地拿过来,按照年份顺序排好,然后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神色专注而平静,手指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可在那些发黄的纸墨之间,有一个念头一直浮在心底最深处,像水底的一粒细沙,不沉不浮,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
奉州。她此刻已经在奉州了。
这座城的砖瓦、街巷、行人、匾额,都被那个人打理过,都带着她的气息。
"信义通商,功在封壤。"
不是"生意兴隆",不是"财源广进",不是那些商户们听惯了的场面话。公主写的是"信义",写的是"功",把商人的分量提到了与一疆一域的治理相关联的高度上。这八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只有真正知道奉州商会在这桩案子里出了多少力的人,才品得出其中的分量。
永昌侯府的案子,奉州商会是出了大力气的。那些商户凑出来的银钱、铺出去的路子、暗地里递上去的消息,每一样都不是凭空来的。他们敢把身家押在公主这条船上,是因为他们看准了昭阳是个值得投注的人,跟着她,不会吃亏。可公主要的不只是"投注",她要的是让这些人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已经和公主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那块匾额就是那根绳子。
有了那幅题字,奉州商户们效力的心境便完全不同了。从前他们为公主办事,或许有一半是出于对封君的畏惧,另一半是为了自身生意的安稳,毕竟奉州在公主治下,不跟着她走,日子也不会好过。可如今不同了。有了那幅字,他们便觉得自己是公主自己人,是被她记住了、认了功的。他们为公主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奉命行事",而是"为自家出力"。公主强盛了,奉州的商路才会更宽,他们的利益才能最大化。这就不是简单的上下关系了,这是共同坐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孟砚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欣慰和赞赏。
孟砚之翻过一页案卷,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可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收紧了,又松开。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只是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重新将注意力沉进了手中那些泛黄的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