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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


  •   孟砚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照壁之后,昭阳公主才收回目光,面上那层淡淡的冷意敛了敛,转向一旁正含笑看着她的二公主。

      "二姐,请吧。"

      她抬了抬手,引着二公主往正厅走去。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丛修竹,进了正厅。厅中早已备好了茶点,泽兰引着两人落座后,沏了两盏热茶奉上,便退到了一旁侍立。

      二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始终温和得体。她与昭阳虽说是姐妹,可从小到大接触并不多。二公主性子温吞和顺,不善争抢,在宫中时便是个默默无声的,不像昭阳自小便聪慧出众、锋芒毕露。后来二公主早早嫁去了临州承恩伯府,两人更是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此番回京,她也是斟酌了好几日才登了昭阳的门。

      "昭阳妹妹,"二公主率先开了口,声音温温软软的,语气柔和,"父皇果真是最宠你的,看看给你选的驸马,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没有显出什么来。

      二公主没察觉她的变化,继续说道:"孟寺卿年纪轻轻便位列九卿,相貌出众,气度不凡,虽是寒门出身,可半点看不出来,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显几分矜贵。妹妹当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在她的认知里,夸一个女子的未婚夫婿出挑,便是对这个女子最大的恭维了。她自己嫁的承恩伯世子资质平庸,相貌平平,在临州那样的地方也只能靠着伯府的荫庇混日子。相较之下,昭阳的这位未婚夫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夸得越真诚,便越显出她心里那几分淡淡的艳羡来。

      可昭阳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越积越厚,像一团棉花塞在嗓子眼里,堵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了。二公主夸孟砚之长得好看,她听了不舒服。夸他年轻有为,她听着也不舒服。夸他气度不凡、比世家子弟还高贵,她听着更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没有来由,可它实实在在地卡在那里,不上不下,让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和。

      "二姐,"昭阳终于开口打断了二公主的话,声音比方才凉了几分,虽还是客气的语气,可那股子疏离感已经藏不住了,"今日来就是为了夸孟砚之的吗?"

      二公主微微一怔,这才察觉到昭阳的语气有些不对。她眨了两下眼,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缓了过来。她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或者夸得太直白了让妹妹不好意思了,便笑着把话头转了个弯:"姐姐自然是来恭贺妹妹的。不过——"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姐姐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想求妹妹。"

      昭阳没有接话,只端着茶盏看着她。

      二公主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因为永昌侯府的事,也牵连到了临州那边。如今临州漕运码头的差事空着好几个位置,姐姐知道妹妹很得父皇圣心,可不可以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把这个差事交给我们承恩伯府?"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二公主,目光里那股冷意稍微退了些,换上了几分审视和认真。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姐姐在承恩伯府过得不顺心吗?"

      二公主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伯府没人欺负我,世子待我也算敬重。只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为难和窘迫,"妹妹也知道,承恩伯府家底淡薄,全靠父皇的恩泽才有今日,可府里一直没有个实权的差事。没有实职,终究长久不了。世子若能在漕运衙门某个位置,哪怕只是个小差事,也比在临州干等着强。"

      昭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二公主脸上,看着这位姐姐眉间那份温顺里带着的几分急切,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公主比她大不了几个月,当年出嫁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嫁去临州那样远的地方,举目无亲。如今在伯府里过日子,要替世子谋前程,要操心府里的生计,要放下身段来求自己这个并不亲近的妹妹,她过得大约也不容易。

      可正因为不容易,有些事情才更要看明白。

      "世子在临州那么久,没有一点建树吗?"昭阳问。

      二公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世子他……性子敦厚,不太会钻营。"

      昭阳没有留情面,语气平淡而直接:"还要靠姐姐四处周旋打点,给他在临州谋差事。临州漕运的事刚清算完,好些事都还没个章程,乱得很。世子有这个能力办好吗?若是办不好,怕不是要惹祸上身。"

      二公主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昭阳没有给她留余地:"没能力的人,最好的就是安于现状。贸然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二公主垂下眼帘,手里那盏茶已经有些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掉了脸上的几分难堪。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勉强撑着的体面。

      "昭阳妹妹,"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可那软里多了几分央求的意味,"姐姐知道世子资质平庸,可妹妹也不能把所有人的标准都定得和孟寺卿那般高呀。放眼望去,整个大齐朝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孟寺卿呢?”二公主顿了顿,像是怕昭阳拿规矩压她,连忙补充道:“妹妹别误会,姐姐不敢求什么实权大权。只求在衙门里谋个挂名的差事,或者管管账目,文书,总好过在临州干等着耗空了家底呀。”

      昭阳听她再次提起孟砚之,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不快又冒了头。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冷了几分:"二姐,这件事怕是帮不了你。漕运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朝中上下盯得紧紧的,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如今还要往上凑,不是明智之举。况且父皇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妹妹也说不上什么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公主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可那缓和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二姐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再谋别的办法吧。"

      二公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昭阳的神情,那些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层勉强撑着的笑意又挂回了脸上,可眉眼间那股子央求和急切已经退去了,换成了几分失落和认命。

      "是姐姐想得简单了,"二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就不打扰妹妹了。姐姐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二公主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厅外走去。她的背影纤瘦而单薄,走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被风吹着的一片叶子。

      泽兰送二公主出去了。昭阳独自坐在正厅里,面前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看着那茶盏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想起二公主方才说的那些话。

      "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相貌出众,气度不凡。""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显几分矜贵。"

      这些明明都是夸人的话,可为什么她听着就那么刺耳?二公主夸孟砚之的时候,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说不上是酸还是涩,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让人不痛快。她不痛快的是二公主夸孟砚之吗?还是……二公主夸孟砚之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昭阳皱了皱眉,端起那盏凉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茶太凉了,凉得有些发苦。

      泽兰送完二公主回来时,看见公主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脸色不大好看。泽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那盏凉茶换了一盏热的,又把茶点往公主手边推了推,便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过了一会儿,昭阳忽然开口了。

      "泽兰。"

      "殿下?"

      昭阳的手指在热茶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可那漫不经心里头又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你觉得……孟砚之怎么样?"

      泽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公主会忽然问这个。她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从未听公主这般问起过哪个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地答道:"孟大人才学出众,是旁人都比不上的。对殿下也忠心,办事妥帖,从没让殿下失望过。人品也好……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风流韵事的流言,风评极佳,朝中上下提起孟大人都说是难得的清正之人。"

      泽兰说完,抬眼偷偷觑了一下公主的神色。

      昭阳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方框,目光落在那片光里,可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她的手指搁在茶盏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泽兰见她没再发问,便也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出声。

      正厅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拂过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人极远极远地翻着一本书。过了很久很久,昭阳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光影里,可眼底深处那层拢着的薄雾,似乎悄悄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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