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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漕运浮尸案 ...


  •   公主生辰宴结束后,孟砚之端坐于大理寺值房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她翻阅刑部呈报上来的案卷,目光锐利。凡卷宗内证词含糊、物证链残缺、或有刑讯逼供之嫌者,她皆毫不留情,朱笔批下"证据不足,情理存疑,发回重审"的字样,命书吏径直退回刑部。

      起初刑部官员尚能忍耐,只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随着被打回的卷宗越积越多,刑部上下怨声载道。几个郎中、员外郎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来到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大倒苦水。

      "刘大人,您可得管管!孟少卿这般吹毛求疵,我等还如何办差?"
      "就是,有些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不过些许细节未及完善,何至于次次打回?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再这般下去,刑部的脸面都要丢尽了!还请大人规劝孟少卿,行事当知变通,莫要太过较真。"

      刘本胥端着茶盏,听着下属们的抱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本官知道了。"

      待打发走刑部官员,刘本胥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命人将孟砚之唤至自己值房。

      "孟大人,"刘本胥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慢悠悠地敲着紫檀桌面,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老成姿态,"近来你复核案卷,辛苦了。本官知你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欲以律法为准绳,整肃刑名。此心可嘉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为官之道,讲究一个'通'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刑部与大理寺,同朝为官,总要多些体谅。有些案子,既然刑部已有定论,只要大节无亏,些许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何必事事较真,平白得罪同僚?这于你日后仕途,也非益事。"

      孟砚之垂首立于堂下,听着这番圆滑世故的"教诲",心中一股厌烦与冷意油然而生。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当年林家被抄、亲人血染阶前的惨状,那滔天冤屈,岂不正是始于这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场积弊?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刘大人明鉴,"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下官蒙皇恩,执掌刑狱复核,职责所在,便是明辨是非,纠察枉纵。律法条文,字字千钧,关乎人命荣辱,社稷安危。若因'通融'二字便枉顾律法,纵容冤假错案,下官恐辜负圣恩,亦有愧于心。刑部若有不满,下官愿与之当堂辩论,一切以《大齐律》与案情实证为准。"

      刘本胥没料到孟砚之竟如此不识抬举,非但不领情,反而用一番大道理将他顶了回来。他脸上那点虚伪的和气瞬间消失无踪,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孟砚之!你休要拿大道理来压本官!本官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还用得着你来教我怎么为官?!简直冥顽不灵!出去!"

      孟砚之面不改色,躬身一礼:"下官告退。"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本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阴鸷与戒备。他本就对这位空降而来、圣眷正隆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下属心怀忌惮,如今更是视作眼中钉。下值之后,刘本胥并未回府,而是马车一拐,径直去了左相府。

      在左相那间檀香缭绕的书房内,刘本胥将白日之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末了愤然道:"相爷,您看看,这孟砚之仗着几分圣宠,目中无人,再让他这般胡闹下去,刑部、大理寺的规矩都要被他坏完了!下官实在是……"

      左相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听完刘本胥的抱怨,方才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天高地厚。他既这般喜欢寻求真相,秉公执法……那便成全他。"

      刘本胥一怔:"相爷的意思是?"
      “之前就要给那孟砚之安排个“好案子”因出了江家那案子便耽搁了。”
      "你不是正愁没法子管教他么?"左相慢条斯理地道,"那就找些'好'案子给他去办。那些陈年积案,牵扯甚广、背景复杂的;或是涉及权贵,动辄得咎的;再或是看似简单,实则内藏玄机,费力不讨好的……统统交给他。他不是能耐大么?让他去查,让他去破。"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案子破了,自然要得罪些不该得罪的人,届时自有苦头让他吃。若是破不了……哼,一个无能渎职、徒有虚名的帽子,还怕扣不到他头上吗?届时或贬或罚,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刘本胥闻言,醍醐灌顶,脸上瞬间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连忙躬身:"相爷高见!下官愚钝,竟未想到此层!下官回去便着手安排,定寻几桩'好'案子,让咱们这位孟青天,好好历练历练!"

      "嗯,去吧。"左相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帘。

      待刘本胥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左相摩挲着温热的念珠,心中冷笑:孟砚之啊孟砚之,这官场的水深得很。老夫便让你知道,有些真相,碰不得;有些规矩,破不得。这一课,老夫亲自来给你上,也成全你想要的不断而来的政绩,就看你接不接的住了。

      几日后的清晨,孟砚之刚在大理寺值房坐定,便有书吏来传,说刘大人请她过去。

      踏入刘本胥那间陈设奢华的值房,孟砚之立刻察觉到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刘本胥竟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站了起来,脸上堆着近乎殷切的笑容,指着旁边的太师椅道:“孟大人来了,快请坐。”

      待孟砚之落座,他也不绕弯子,捋着胡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孟大人啊,经过这几日,本官是越发觉得,你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有一副为国为民、不畏艰难的担当!前几日那些案子,你坚持原则,做得对!大理寺就需要你这样敢作敢为的干才!”

      这番与往日刻薄挑剔大相径庭的夸赞,听得孟砚之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警铃大作。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只是尽分内之责。”

      “诶,孟大人不必过谦。”刘本胥笑容更盛,转身从案头取过一份略显厚重的卷宗,双手递了过来,语气郑重其事,“眼下,就有一桩棘手的案子,刑部那边查了许久,毫无头绪。本官思来想去,满大理寺,恐怕也只有孟大人你的才智与魄力,方能担此重任,查明真相,以安民心啊!”

      他特意强调了“棘手案子”、“刑部毫无头绪”,以及“只有孟大人你能堪此重任”。

      孟砚之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宗,触手便觉一股纸张与墨迹气息。他目光平静地迎上刘本胥那看似充满信任、实则暗藏算计的眼神,声音依旧平稳:“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好!好!本官就等着孟大人的好消息!”刘本胥抚掌笑道,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闪过。

      孟砚之不再多言,拿着卷宗,躬身退出了值房。

      走在廊庑下,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凝重。刘本胥前后迥异的态度,那过分热情的夸赞,以及这桩被特意强调“棘手”且由刑部转来的案子……一切迹象都表明,这绝不是什么好差事,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刘本胥在她转身后,脸上可能露出的得逞笑意。

      回到自己那间素净的值房,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将卷宗置于案上,并未立刻翻开,而是先沏了一盏清茶,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净了手,郑重地解开了系着卷宗的丝绳。

      卷宗展开,首页便是京兆尹的呈报文书,字迹略显潦草:

      “时值年关,漕运繁忙。腊月十五,京城东市漕河码头发现五具漂浮男尸,皆壮年劳力打扮。周身无显着外伤,口鼻内有泥沙,遂判定为流民醉酒失足溺亡……”

      报告写得简单潦草,似乎急于结案。然而,后面附着的刑部转来的卷宗却厚实得多。孟砚之逐页翻看,眉头渐渐蹙起。原来,在京兆尹结案后不过十日,上游竟又接连发现三具尸首,死状与前五具一般无二。接连八条人命,死因相同,地点相近,这绝非“意外”二字可以轻易掩盖。刑部介入后,似乎也未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最终这烫手的山芋,便顺着流程,被“理所当然”地扔到了他这个新晋不久、又以“较真”出名的大理寺少卿面前。

      窗外传来官吏行走的低语声,而孟砚之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卷宗之上,指尖轻轻划过“腊月十五”、“漕河码头”、“八具尸首”这几个字眼,眸色深沉如夜。她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之中,而这桩迷雾重重的“漕运浮尸案”,便是她的第一道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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