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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树 坏得彻底 ...

  •   季秋从小就是棵畸形的树苗,得不到肥沃的土壤和充足的水源,便从根里烂了个彻底。

      奶奶去世后,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总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佝偻着腰,伸出腊肉一样的手指收拾着捡来的废品,一面费力地将纸盒收拢起来,一面痛骂着:“大畜牲生了个小畜生,养了白眼狼,还得给白眼狼养小怪物,呸!”
      望着空荡的家,他骂得更起劲了,仿佛要将这辈子的苦水一个劲的往外倒,恨不得让路过的人将他这苦命的一生都听了去。
      “这畜牲又去赌,赌个没完没了了,怎么不死在赌场,省得天天看着他晦气!”
      “……”

      季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转身便溜走了,任由爷爷的咒骂消散在风中。季秋讨厌他的父亲,却将他的脾气秉性学了个一干二净,像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那时的他没处去,便在江随川家附近晃悠,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期盼与江随川来个不经意的相遇。
      神奇的是,除了第一次,他每次刚到附近,江随川便恰好从门口走出,与他四目相对。

      “小秋!刚好我要去找你呢。”江随川脸上挂着笑,连忙走到季秋面前。“我们一起去摘蕨菜,好不好?”
      “嗯……不能摘太晚,我还得回家吃饭呢。”
      季秋则是装作偶遇的模样,屈尊降贵般回应着江随川的问候,面对江随川的邀请,季秋总是要思索片刻,最后才不情不愿的同意。
      “好!”江随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袋子,与季秋去路边摘蕨菜。

      村里人的吃食大多来源于脚下的土地,生在土地上,住在土地上,最后死了也是埋在土地里。土地是农村人的第二个母亲。

      路边的野蕨菜在一场春雨后和笋子一起从地里冒了出来,到处都是。不过是随手一摘,季秋和江随川的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天色渐晚,二人打道回府。
      江母早就做好了饭菜,都是一个村的人,江母自然清楚季秋家里真实情况,于是,她十分热情地邀请季秋留下来吃饭。
      季秋犹豫一瞬,想起出门前破口大骂的爷爷,他才不要回去呢,随即点了点头。

      等到季秋回到家时,等待他的不是呵斥,也不是冷眼,而是漫长的冷寂。

      那个白日里还对着一切骂天骂地的老人此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手机正躺在仅离手指几厘米的地方。
      季秋愣在原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在想:如果爷爷死了,他就不会被骂了。况且奶奶在下面那么孤独,爷爷下去陪她,奶奶一定会很高兴吧。

      季秋缓缓上前,走到老人身旁,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戳了戳老人的手,干巴地像块树皮,指甲缝里还沉淀着往年劳作的淤泥,离近了还闻得到独属于老人的恶臭味。

      有那么一瞬间,季秋忽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他不是自己的亲人,不是自己的爷爷,只是一个散发着老人味的、如同腐烂老树桩的陌生人。

      时间被拉长,季秋仿佛能看到爷爷的体温一点一点下降,生命飞速流失就要降到零点。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捡起一旁破旧的老人机,拨打赌鬼父亲的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被挂断。
      第三个,终于接通了。

      “你到底要干嘛,那个臭小子不过是没回来吃饭,肯定是那里鬼混去了,他会回来的……我靠,差点就胡了……老子正忙着呢,我是不会回去找的……”
      男人的声音与喧闹的背景融为一体,隔着电话,季秋都能闻到属于那边的烟与汗水融合的臭味。
      “爸。”季秋冷冷开口。
      “怎么是你……”男人诧异一瞬,接着又道:“滚回来了就行,没事别……”
      “你爸晕倒了。”季秋抢在男人说完前插嘴道。
      “你不会扶他起来吗?这点小事,还需要老子教你吗?滚一边去,害得老子牌输了……”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

      恶心感从胃里不断上升,季秋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他捂着嘴差点吐了出来。
      眼神不自觉望向地上的老人,季秋转身跑去江随川家里,寻求帮助。

      送到医院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个透。季家没什么存款,季老爷子的棺材本早就被季父拿去赌了,村里人念着季老夫人的好,东拼西凑帮衬着办完了葬礼。
      期间,季父一次都没回来过。

      村里人有打电话催过季父回来,季父要么就是不接,要么就是破口大骂。
      “死了还要老子回去干嘛,老子没钱办葬礼,等下沾我一身晦气!”
      村里人显然对这个好赌成性的男人没有一点办法,他们一人一句讨论着季秋的未来。
      “他才这么大,没人管怎么办?”
      “要不跟着老刘去学门技术糊口?”
      “……”

      季秋望着围着的大人们,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季秋早就不指望那个男人。对于亲人,对于生活的糖,季秋需要绞尽脑汁从幼时回忆里扣出来。

      一双小手覆盖住他的耳朵,季秋转过头,是江随川。
      江随川摇了摇头,做口型说道:“别听。”
      季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季秋拒绝了村里人的提议,他要读书,读很多很多书,多到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不要被这小小的村庄困住,成为季父那样的人。他要到无人知晓他过往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没有了爷爷,季秋这才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时他还不懂,长大后的他却早已忘记枯涸的根部也曾感受过亲情的流淌。

      季秋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勉强度日,他本就比同龄人早熟,如今身旁没了大人的照顾,更是成熟了不少。

      季父有时也会回来,大多数时候喝得烂醉,像块烂泥一样瘫倒在床上,散发的臭味可以熏死一头牛。季父酒醒之后便使唤着季秋炒菜做饭,自己则是扫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蝗虫过境般,将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有一次,季父还把季秋捡垃圾换来的零花钱给偷走了。季秋没有吵闹,他打不过季父的,虽然季父的身体早就在酒精和烟的作用下掏空了,但季秋只是个六年级的孩子,在身体力量的悬殊下,季秋不敢轻举妄动。

      季秋以为自己会和这烂人将就着过下去,可季父的贪婪就是个无底洞,从前有季老爷子在,季父赌博的本钱能暂时解决,如今季老爷子不在了,季父没了钱,手又痒得很,实在空闲不下来。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季秋。
      季父动了卖掉季秋的念头,他对季秋没什么父子之情,季秋一个身体畸形儿,要不是他妈拦着,早就被他扔路边了。
      有了这念头,季秋在季父眼里就是一笔行走的巨款,如同饿狼见到肥肉般两眼发光。

      季秋自然看懂了那目光下隐藏的邪念,他有想过报警举报季父赌博,可治标不治本,季父迟早会被放出来。
      只有季父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季秋的生活才会迎来真正的平静。
      这是季秋第一次动了杀心。

      季秋站在凳子上,将捡废品收集来的农药一股劲地倒进锅中,他直勾勾地盯着锅中青菜冒出的热气。
      脑子里忽然冒出另外一个想法,他要一把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他提前将易燃烧的物品堆放在厨房,将油抹在房间的角落里,就等夜幕降临。
      季秋做完这一切后,甚至在想,干脆一起下地狱吧。

      季父今日有些反常,他特意去镇上买了下饭菜,献殷勤般放在季秋面前。
      “你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季父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每一道皱纹像写满了算计般让人生理不适。他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双手摩挲着,眯成缝的眼睛里透露出精光。

      季秋喝水压住想吐的感觉,将掺了毒的菜往季父面前推了推。

      “爸,你先吃。”

      季父没多想,乐呵呵地夹着菜往嘴里送。没过多久,季父一脸扭曲,脸涨得紫红,他痛苦倒地,在地上苦苦地挣扎着,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季秋看着季父从猛然抽搐变得一动不动,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季秋从季父兜里掏出打火机,火苗迅速在纸盒上蔓延,遍及整个房屋。
      浓烟滚滚,呛得季秋流下了眼泪。
      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脚刚跨过房门,一阵天旋地转,季秋晕了过去。

      季秋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医院里。江随川是第一个发现季家着火的,他第一反应是把倒在门口的季秋拖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后,火苗早就将整个厨房吞噬得一干二净。

      季父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他死的原因没人在意,但对于季秋来说,人生污点去除了一块。

      季秋体内的安眠药被检测出来,外人都以为是季父想拖着季秋一起死。
      只有季秋知道季父本想迷倒他卖给人贩子,却没料想到是季秋的农药先发挥了作用。

      这是江随川第一次知道季秋最深处的过往。
      江随川默然,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居然在杀我之前,还杀过……他是你的亲人。”
      “呵,那又如何呢?”

      说来奇怪,明明是被他亲手害死的鬼现在会因为第一次认识他的恶而震惊。

      季秋默默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江随川,你简直是个天真的圣母。一个好赌成性的人死了,这叫好事,我是替天行道。”

      江随川没解释,他的本意不是如此,但说多错多,他决定不再与季秋讨论过往。

      季秋也不在意江随川的沉默,本来就是只鬼,能有多少人话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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