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山河来》不古木

39、明华千意 风

　　风穿过太庙的殿脊，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裴容跪在蒲团上，她穿得素净，乌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宗堂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高台上层层叠叠的灵位。

　　裴容身后的裴昭哽咽着开口：“阿灼走了，现在阿姊也要走了。我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裴容静默两秒，笑了一声：“你巴不得我走吧。”

　　裴容起身，回头看着身后的裴昭：“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吧。”

　　裴昭收起他那可怜兮兮地表情，莞尔：“阿姊料事如神。”

　　裴容：“我不是你阿姊。”

　　裴昭无所谓道：“那又如何？世人都知道你是。”

　　裴昭朝着她靠近，在她耳边低语：“翊国遥远阿姊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裴容往后退了一步：“说吧，你想干嘛？”

　　“阿姊聪慧。”裴昭负手而立，“父皇曾经说过‘明华长公主一人可以抵千军万马。’如今我想瞧瞧这支兵马的厉害。”

　　裴容的目光沉下去。

　　裴昭继续道：“若是永、翊两国开战，阿姊认为会死多少百姓？会有多少人受苦？所以，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用几个人的生命换取两国人民的生命，稳赚不赔。阿姊觉得如何？”

　　裴容笑了一下：“翊国皇族是你想杀就杀？天真。”

　　裴昭莞尔，目光落在裴容身上：“那就要看阿姊的本事了。长公主足智多谋，会成功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位前几盏长明灯的火焰晃了晃。

　　裴容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过身走出宗堂。殿外阳光刺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走吧。”

　　云九默然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

　　大街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赤色绸缎，每一棵树都系着大红绢花，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绵延二十余里。

　　裴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凤冠以赤金打造，镶嵌红蓝宝石九十九颗，珍珠三百六十六粒，凤尾处缀着细密的金丝流苏，轻轻一动便簌簌作响。

　　霞帔以大红色蜀锦为底，金线绣出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的眼睛都是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蚕丝为经，以孔雀羽线为纬，在光线下会呈现出流动的蓝绿色光泽。裙摆的最末端绣着山海纹。

　　她的发髻梳的是最高的凌云髻，以凤冠固定。

　　耳坠上是一对白玉环，是先后的遗物。

　　妆台前，为她梳妆的是宫中最资深的嬷嬷，在宫中侍奉了五十年。

　　“殿下。”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

　　嬷嬷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生怕泪水滴在嫁衣上。

　　裴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嬷嬷，我好看吗？”

　　“好看的好看的，殿下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吉时快到了。”

　　裴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缓缓站起身来。嫁衣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一片红色的云海。

　　她迈步走向殿门，殿门打开的那一刻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的嫁衣上。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列队肃立。

　　裴容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走向太极殿。八名宫女在后面托着裙摆，十六名女官分列两侧，手持孔雀翎扇，为她遮挡阳光。

　　宫道的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羽林卫持戟而立。当她经过时羽林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

　　“长公主千岁！”

　　呼声从凤仪宫一直传到太极殿。

　　裴容走在宫道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珠玉碰撞声。

　　裴昭看着裴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臣，参见陛下。”裴容微微欠身。

　　裴昭：“免礼。”

　　他展开手中的圣旨，亲自宣读嫁诏。

　　“……明华长公主，温慧秉心，柔嘉表度，六行具备，四德克全。今嫁翊国，以结两国百年之好，特赐凤舆、九凤銮驾、金册宝玺，永国山川，皆为公主后盾……”

　　裴昭读完圣旨将其合上，走下去亲自交到裴容手中。

　　“阿姊，永国的山川，永远是你的后盾。”裴昭看着她：“山高路远，阿姊可要保重啊。”

　　宫门外，凤舆已经等候多时。

　　凤舆前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披玄色铠甲，外罩赤色战袍，头盔抱在左臂弯中，右手按着腰间的长剑。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眉如刀裁，目如寒星，浑身上下散发着铁与血的气息。

　　永国护国大将军——韩磊。永国的军神，十万铁骑的魂。

　　他站在凤舆前，看着裴容一步步走来。

　　裴容走到他面前，停下。

　　“韩将军。”她微微点头。

　　韩磊单膝跪下，甲胄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臣送您最后一程。”

　　裴容：“韩将军，起来吧。”

　　“殿下，请上轿。”

　　他伸出手。

　　裴容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韩磊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亲自扶着裴容，一步步走向凤舆。

　　裴容踩着锦凳，登上凤舆，在车辕上站定。她转过身，面朝太极殿，面朝满朝文武，面朝宫门外黑压压的百姓。

　　“长公主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从宫门外传来。

　　裴容微微欠身，向所有人行了一礼。转身，弯腰进了凤舆。

　　珠帘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韩磊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苍穹。

　　“开道！”

　　一声令下，凤舆缓缓启动。

　　凤舆的轮子碾过红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凤舆之后是九凤銮驾、金册宝玺、三十六车嫁妆。凤舆之前永国最精锐的部队，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赤色旌旗。奉天子之命，护送长公主到永翊边境。

　　大街两侧百姓们密密麻麻地站着，当凤舆经过时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凤舆缓缓前行，穿过云中城的城门，驶入官道。

　　三日后，永翊边境，沧州关。

　　过了这道关，便是翊国的地界。

　　关隘建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峡谷中，城墙高十丈，厚三丈，以青石砌成，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凤舆缓缓驶入沧州关。

　　当凤舆穿过城门的那一刻铠甲碰撞的声音、马靴踩地的声音、兵器撞击的声音，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恭送帝姬！”

　　声音在峡谷中来回反射，层层叠加，一浪高过一浪。

　　“恭送帝姬！”

　　“恭送帝姬！”

　　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

　　凤舆在关外停下。

　　统领策马来到凤舆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沧州关已到。末将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至此。再往前，便是翊国地界，末将不能越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末将……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凤舆的珠帘被从里面拨开。

　　她的身后是沧州关的巍峨城墙，城墙上插着永国的赤色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前方是翊国的方向，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充满未知的命运。

　　裴容微微点了点头：“将军一路顺风。”

　　“公主……”

　　珠帘垂下，遮住她的面容。

　　凤舆重新启动驶出沧州关，驶入了翊国的地界。凤舆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沧州关上，永国的赤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翊国境内，凤舆继续前行。

　　护卫从永国换成翊国的迎亲队伍。

　　翊国派出了三千精骑迎亲，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将领。他策马来到凤舆旁，在马上抱拳行礼。

　　“翊国骠骑大将军孟烈，奉国君之命，恭迎长公主殿下。”

　　裴容坐在凤舆中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孟烈等了一会儿见凤舆中没有动静，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策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凤舆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翊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丰城。

　　城门口，一个人已经等候多时。

　　姬无言负手站在城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渐行渐近的凤舆。他身后的翊国迎宾仪仗规模远不如永国那般宏大，胜在精致。

　　凤舆在城门口停下。

　　姬无言走上前，在凤舆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翊国使臣姬无言，恭迎长公主殿下。”

　　裴容走出来，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裴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无言，目光中没有什么表情。

　　“先生，本宫答应过你的事，做到了。你答应本宫的事呢？”

　　姬无言郑重行礼：“殿下放心。臣答应殿下的事，件件都会做到。”

　　裴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容回头，远处天边有一道山脉的轮廓，那是永翊两国的界山。翻过那座山就是沧州关，过了沧州关就是永国的土地。现在她已经看不到了。

　　风从北方吹来，吹动她的嫁衣裙摆，吹动她凤冠上的珍珠流苏。

　　“先生，走吧。”

　　姬无言侧身让出道路：“殿下，请。”

　　车队进入丰城的城门。

　　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