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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须弥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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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嗯?”
“娘亲说你要娶媳妇了,是真的吗?”
傅长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真的。”
“哥哥的媳妇是望舒姐姐吗?”
“是啊,是你望舒姐姐。”
“那我以后不仅有哥哥也有姐姐了!”
傅长生一愣,随即失笑。
孟家与傅家世代交好,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孟家小姐孟望舒,比他小两岁,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大婚那日,傅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的双喜字,连院中那株老梨树都被系上了红绳。
宾客盈门,贺声如潮,整座沧州城都沉浸在傅孟两家联姻的喜气之中。
傅长生一身大红喜服,站在正堂门口迎客。
吉时已到。
孟望舒被喜娘搀着从花轿中走出,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踏过火盆,踏上台阶,走到他面前。
傅长生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红盖头下的那只手坚定地握住他。
他们并肩走入正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宾客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傅长生牵着孟望舒的手穿过长廊,走过那棵系满红绳的老梨树,走进张灯结彩的新房。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头对身旁的新娘轻声说了一句:“等我。”
红盖头微微点了点。
傅长生转身回到宴席上,陪宾客饮酒。
宾客们笑着闹着,灌了他一杯又一杯,他都一一接了,来者不拒。
喧闹到一半的时候,傅长生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酒杯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喜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一片铺天盖地的的黑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夕阳的余晖一寸一寸地吞噬。
傅长生的脸色变了。
“敌袭!”
尖叫声撕裂了喜庆的空气。
第一个看清那片黑色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喊出第二声,一道黑影便从天而降,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红色的喜字上,分不清哪是喜色,哪是血色。
妖族!
傅府的花园瞬间变成屠宰场。
傅长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扯下碍事的喜服外袍,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化作三道金光,击穿迎面扑来的两只狼妖的头颅。
他来不及看第二眼,转身朝内院冲去。
他撞开新房的房门时,孟望舒已经掀盖头,怀里正抱着傅景雪。
傅景雪吓得浑身发抖,脚踝上的银铃铛瑟瑟作响,小脸上全是泪痕,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孟望舒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孟望舒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外面……”
“是妖族。”傅长生从孟望舒怀里接过傅景雪,“雪儿不怕,哥哥在。”
傅景雪哭了出来,小手死死攥着傅长生的衣襟。
傅长生抱了她一息,将她塞回孟望舒怀里,他转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
砖下是一个阵盘。
那是傅家先祖留下的传送阵,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
傅长生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阵盘上。
鲜血沿着纹路蔓延开来,阵盘亮起微弱的蓝光。
傅长生重新从孟望舒怀里抱过傅景雪,蹲在阵盘前,将妹妹的手按在阵盘中央。
傅景雪哭着挣扎。
“哥哥不要丢下我!哥哥!”
“雪儿听话。”傅长生的声音很轻很轻,额头抵着妹妹的额头,“哥哥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会照顾你。你要乖乖的,等哥哥去接你。”
“我不要!我不要!”
傅长生闭上眼,将妹妹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将她推进阵盘。
蓝光大盛。
“哥哥!哥哥!”
传送阵启动的瞬间,傅长生看见妹妹的脸被蓝光映得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房门被一道巨力撞开,一只巨大的妖爪探进来,五根利刃般的指爪直直朝孟望舒抓去。
傅长生身形一闪挡在她面前,三枚铜钱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面金色的光盾挡住那一击。
妖爪与光盾相撞,爆出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傅长生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修为本就不以战力见长,卦术世家擅长的是推演天机、趋吉避凶。
门外,妖族的身影密密麻麻,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傅长生回头看了孟望舒一眼。
新娘的凤冠已经歪了,红盖头不知丢到哪里,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傅长生说,“我挡住它们,你找机会走!”
“我不走。”
孟望舒打断他的话。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剑握在手中。
剑刃很短,不过一尺有余,她握剑的姿势很稳。
“望舒!”
孟望舒朝他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是护着我。今天,换我护你一次。”
“不行,我送你走!传送阵还可以用一次。”
传送阵的蓝光开始黯淡。
妖族涌上来。
孟望舒出剑。
那是一柄从未杀过生的剑,握在一个从未杀过生的人手中。
她刺穿一只狼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红色的喜服上又添了一层红色。
她没有后退,踏过那只狼妖的尸体,刺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她在为傅长生争取时间。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步伐越来越踉跄。
她没有倒下始终挡在那扇门前,一堵单薄却怎么也推不倒的墙。
傅长生跪在传送阵前,指尖在阵盘上飞速划过,将阵盘上残存的灵力重新引导、压缩、定向。
他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将传送阵的终点锁定在那道气息上。
“我们的交易,你还记得吗?”
蓝光最后一次亮起,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哥哥!”
叮叮当当。
银铃铛的声音在光芒中最后响了一声。
传送阵碎。
阵盘上的纹路彻底黯淡,化作一捧灰烬。
蓝光消散,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外的火光映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不祥的暗红。
傅长生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见孟望舒正倚在门框上,短剑拄在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送走了?”她问,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送走了。”傅长生说。
孟望舒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调皮,她说:“那就好。”
她倒下去。
傅长生快步上前接住她。
他跪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抱她一样。
她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她那件被血浸透的喜服上。
“望舒。”他喊她的名字。
她在他怀里微微睁开眼,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努力的去记住他的样子。
“傅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我们的卦……你算过没有?”
傅长生的眼泪落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算过。
大婚之前,他为自己起过一卦。
泽山咸,上六。咸其辅颊舌。
那一卦的爻辞是——滕口说也。
徒费唇舌,无济于事。
他早就知道。
他算出了这一劫,算出了今日的一切,却算不出破解之法。
卦术世家,推演天机,趋吉避凶,可有些劫是避不开的,就像有些路是必须走的。
他算出了他们的命运,却改变不了它。
“别哭。”孟望舒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傅哥哥,别哭。你要活着,去接雪儿。她还在等你。”
她的手缓缓落下去。
傅长生抱着她,门外的妖潮还在涌动,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傅府在燃烧,沧州城在燃烧,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他将孟望舒轻轻放在地上,将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理了理她散乱的长发。他扯下喜服的一角,将三枚铜钱包在红布中,收在孟望舒的手心里。
傅长生捡起孟望舒的短剑走出房门。
门外,是漫天的火光和杀红了眼的妖。
他一步踏入其中,斩落第一颗妖族的头颅。
身后,新房里烛火未熄,红烛还在燃烧,蜡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红色山丘。
喜床上撒满花生桂圆莲子,大红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一切都还保持着婚礼的模样,只是新娘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地上,凤冠歪在一旁,长发铺散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