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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范学生的丑照片 学校公示栏 ...

  •   第2章·模范学生的丑照片
      公示栏贴出来的那天,我正蹲在教学楼一楼楼梯口系鞋带。准确地说,鞋带是我故意解开的。因为林蔓从教导处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表情,我怕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我受不了,所以下意识蹲下来给自己找了个支撑点。人在蹲着的时候重心低,心跳快一点也不会被人看出来,这是我多年跟林蔓打交道总结出来的经验。她这个人藏不住事,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咧嘴,惊讶了就瞪眼,要说的事情越大,她跑得越快。我看她跑过来的速度,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小事。

      “贴出来了。”林蔓扶着膝盖喘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九月的方城还是热,走廊上的空气又闷又黏,她用手扇着风,弯着腰看我,表情是那种憋着笑又不太好意思直接笑出来的老谋深算。她的刘海被汗粘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龙头底下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装着一个我肯定不想听但又必须听的消息。

      “你的照片——贴出来了。”

      “哦。”

      “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把鞋带系了个死结,低着头不看她,“反正很丑。”因为那个老师拿着手机给我来了个怼脸拍。

      “确实丑。”

      我抬头瞪了她一眼。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完全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林蔓这种人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夸你是真的夸,损你也是真的损,从来不跟你玩虚的。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被她这么又夸又损地拉扯大的,从初一开始她在我旁边坐了一年多,我所有的好事糗事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她从办公室门口偷听到之后跑回来跟我击掌,击完掌立刻拉着我去小卖部让我请她吃辣条作为庆祝。后座男生踢我凳子那次,她回头瞪那个人瞪到他不敢抬头,瞪完了又转过来跟我说你下次直接告诉我我帮你骂他。我跟她说我好像喜欢上隔壁班那个人的时候她一边翻白眼一边帮我想办法。她是我在方城中学最大的幸运——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在学校里至少还有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语气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沈晏宁的也在旁边。你确定不去看?”

      我把鞋带又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不是因为没系好,是因为我需要多蹲一会儿。林蔓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她从来不骗我。她说沈晏宁的照片在旁边,那就是真的在旁边。这个消息让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最好是在蹲着的姿势里消化,因为蹲着的时候重心低,心跳快一点也不会被人看出来。我蹲在那儿,手指捏着鞋带,系了拆,拆了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直到林蔓终于失去耐心。她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身上,她说你今天这鞋带是系不好了赶紧走,拽着我就往公告栏那边拖。

      公告栏在主教学楼一楼楼梯口的正对面,是人流量最大的黄金位置。不管你是一楼上来的还是二楼下去的,不管你往左拐去食堂还是往右拐去操场,都要经过那块公告栏。学校深谙流量密码,把最想让全校看到的东西全贴在那里——卫生检查排名、考试表彰名单、违纪通报批评,还有这学期的优秀学生照片。玻璃板后面用双面胶贴着一排一排的一寸照,红底的蓝底的白底的,像是在玻璃后面开了一排小小的窗户,每个窗户里都框着一张被闪光灯打得毫无血色的脸。

      还没走到公告栏跟前,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有指着照片念名字的,有拍着同学肩膀说你这张拍得跟通缉犯似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谁的头发梳得好看谁该换个发型。我和林蔓挤进去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书包撞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谁了——能不认识吗,整个初二一共就那么几个常驻办公室的熟面孔,我好歹也算其中之一,每科老师都让我跑腿,一天到晚在走廊上晃,不认识的也混了个眼熟。他侧了侧身给我让了个位置,眼神里有一种“你也是来看你自己照片的”的了然。我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

      照片是按年级和班级排的。初二年级在第二排,一班到六班从左到右。我的照片在第三个位置,三班的优秀学生代表,标签上印着四个字:模范学生。照片用的是上学期期末拍的,那时候天还很冷,我穿着冬季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秋衣的领子。拍照那天下午是临时通知的,我刚上完体育课,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发炸得满脑袋都是,刘海被汗粘成一条一条的。美术老师让我坐正,我说好,然后听到闪光灯啪的一下,我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正好被拍到一个半闭眼的表情——不丑,但很呆。脸是惨白的,额头被闪光灯打得反光,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不像模范学生,倒像是在审讯室拍的嫌疑人档案照。我后来每次路过公示栏都想把那张照片撕下来,但玻璃板是锁着的,钥匙在教导处。

      “拍得挺好的啊,”林蔓在旁边睁眼说瞎话,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幅世界名画,“至少不像通缉犯。”

      “你刚才还说确实丑。”

      “我现在改口了,行不行?”

      “不行。”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我不理她。因为我的视线已经不在自己那张照片上了。它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自动滑向了旁边那个位置。

      第二排第四个。四班的优秀学生代表。标签上写的是“三好学生”。蓝底一寸照,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大概是拍照的时候用手拨了一下,额前碎发往旁边分,露出眉毛,露出眉眼。他的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眉骨微微拱起,衬得眼窝有一点深度。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镜头,不躲不闪,安安静静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好像拍照的时候美术老师说了一句什么话把他逗了一下,但他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所以把那个笑抿成了一条很淡的弧线。好干净的一个人。这是我每一次认真看沈晏宁照片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每一次都一样。不是帅,不是好看,是干净。他的干净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校服和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那种干净,是骨子里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没加任何东西,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它是透的。

      两张照片就这么挨着。我的在第三,他的在第四。中间隔了不到五厘米。我穿着臃肿的冬季校服,头发炸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鸡窝,表情呆滞,证件照的灯光把我拍得像刚被抓到教导处写检讨。而他,白衬衫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服服帖帖,眼神不躲不闪,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刚好到让人觉得舒服的程度。我们这两张照片贴在一起,都不像是一个画风的。林蔓盯着看了半天,给出了一个让我无法反驳的评价:“你俩放在一起,就像一块炸鸡旁边摆了一杯龙井茶。”

      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吃的上面扯。

      她说那你给我换个比喻。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因为她说的确实太精准了,精准到我甚至有一点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难过,就是胸口某个地方轻轻被戳了一下的那种。我们之间只隔了五厘米,但那五厘米后面跟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是龙井茶,我是炸鸡,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语境里。可我偏偏就是喜欢他,这种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搭调的事情。

      “模范学生,”林蔓念了念我照片下面的标签,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这个称号谁定的?”

      “方老师。”

      林蔓“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大概觉得“模范学生”就是随便安的一个名头,跟旁边照片上那些“三好学生”“优秀班干”一样,属于每学期都会轮流换一批的标签,挂在玻璃后面挂一个学期,换下一批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但我知道这个称号的分量不止于此。它不是我争取来的,也不是同学们投票投出来的。它是别人替我说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还在为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里脊纠结的时候,已经有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了推荐意见里。

      初一那年,我爸妈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定居在隔壁城市。那是个地级市,离方城不算太远,但来回一趟要三四个小时,周末两天打一个来回,路上就耗去半天,太折腾。他们把我安顿在方城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按辈分我该叫那家女主人一声许阿姨。许阿姨家有个女儿,叫许念,跟我同岁,也在方城中学上学,跟我一个班,坐在我斜后面两排。

      爸妈觉得这样最好——有个同班的姐妹一起上下学,住在亲戚家里总比一个人住校安全,生活上也有个照应。他们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给许阿姨,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地提礼物上门,水果、补品、茶叶,什么样的礼数都做足了,笑着说麻烦你们照顾温叙了。许阿姨接过礼物,笑得比他们更热情,说都是一家人,说这种客气话干什么,温叙在这就跟自己家一样,你们放心。

      但那个家里的一切热情,都只在爸妈来的时候存在。

      爸妈一走,许阿姨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遥控器按了静音一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水果永远只放在许念和她妹妹面前,客厅茶几上的零食我从来不敢主动拿。吃饭的时候许阿姨会很自然地把自己两个女儿碗里夹满菜,然后看我一眼,说“你也吃啊”,语气客客气气的,但筷子不会往我碗里伸。她的客气是一种把自己摘干净的客气,不是真的想让你多吃一点,而是在完成一项“我招呼过你了”的任务。我觉得自己像一盆被人从客厅搬到阳台的绿植,放在那里,占不了多大地方,但也得不到什么阳光。

      晚上我住在许阿姨家最小的那间屋子里,原来是杂物间,腾空了一半,塞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张小小的书桌。窗户是对着楼道走廊的,不通风,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裹着被子写作业写到半夜,手脚都是冰的,写一会儿就要把手夹在膝盖中间暖一暖。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我每天晚上对着那块水渍背历史,背完了关灯睡觉。隔壁许念和她妹妹的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她们在看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墙壁。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数明天要交的作业,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他们每周打两次电话,我靠在床头接,他们说在电话里工作挺好的,问我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许阿姨做饭很好吃,许念跟我一起上下学,成绩也还不错。我妈说那就好,你在人家家里要懂事,不要给人家添麻烦。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道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趴着不动的壁虎看了很久,心想我到底算不算懂事呢,应该算吧。不吵不闹不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考试不丢脸,从来不跟许阿姨提任何要求,连厕所都是等她们用完了我再去的。这样总能算懂事了吧。

      许念这个人,说实话,不算坏。她跟她妈不一样。她在学校碰见我的时候会点一下头,不会装作不认识我。有时候放学一起回家,她也会跟我说话,问今天作业多不多,英语老师是不是又拖堂了,语气很平常,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她从来没有当面骂过我,没有在班上说过我坏话,偶尔还会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后说一句“你答得挺好的”。但她也不会帮我。她不会在她妈给我脸色看的时候替我说一句话,不会在她妹妹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阻止她,不会在饭桌上发现我只夹了一筷子菜的时候给我多夹一块肉。她的友善是有边界的,那根线画在哪里她心里很清楚,多一分都不会跨过来,因为她知道跨过来的代价是她妈会连她一起骂。

      许念有个妹妹,比她小两岁,上小学五年级。那小姑娘长得跟她姐姐有几分像,但性格完全不同——许念是安静内向,她妹妹是话多到管不住嘴的那种,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看电视的时候叽叽喳喳,她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她都能插进去叽叽喳喳几句。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单纯的小孩子,大人说什么她听什么,听了什么就往外说什么。

      有次我放学回来,进门的时候听到许阿姨在厨房跟她妹妹说话。厨房门半掩着,油烟机嗡嗡地响,许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不用给她分”“又不是咱家人”——她没点名,但我知道说的是我。我在玄关站了三秒钟,然后换了鞋走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许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客气笑容,说温叙回来了啊,饭马上好,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吧。我说好,谢谢许阿姨。语气跟自己预想的一样自然。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茶几旁边,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玩水上游戏,笑声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许念的妹妹坐在我对面,啃着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都是酱汁。她啃完一块又去夹第二块,夹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我妈说这个排骨不用给姐姐分,所以我就不给你了哦。”

      桌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钟。那种安静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一下,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许念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许阿姨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用那种嗔怪的语气拍了一下她小女儿的脑袋,说“别瞎说”。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教训,但力度大概跟拍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差不多。她转头看我,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说温叙你吃你的,别听小孩子瞎说。我说嗯,没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青菜是凉的,盐放少了,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我没哭。在这种时候哭就输了,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哭的立场——人家确实没必要把好东西分给我,毕竟是他们家,排骨是他们的,饭是他们的,连我住的房间都是他们堆杂物的。我只是一个暂住的客人,客人就是客人,不可能是家人。但我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写作业,我在折叠床上坐了很长时间,抱着膝盖,对着墙上那块像地图的水渍发呆。

      这就是寄人篱下。你住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每一顿饭都是欠的,每一个房间角落都是借的,每一次关心都是客气。你必须懂事,因为不懂事的下场就是被人从心底里嫌弃,连排骨都可以明着不给你吃。

      后来许念来敲我的门。她端了半碗排骨进来,放在我桌上,说“我妈刚才说的话你别介意”。语气很平,不像是道歉,也不像是安慰,就是简单的一句话。我说没事,谢谢你。她站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走了。我看着她端来的那半碗排骨——大概是她在自己那一份里省下来的,也可能只是她没吃完的。不管怎么样,她端来了。排骨还是温热的,酱汁浸进了米饭里。

      这就是许念。她不坏,她只是不够好。她会在她妈说了那种话之后觉得不好意思,会偷偷端半碗排骨来补偿,但她不会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挡回去。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我一点善意,但她不会为了我越过那条线。我不怪她,毕竟她也是寄人篱下的另一面镜子——只不过她是站在里面的,我是站在外面的。

      所以方老师写的那段推荐意见,对我来说分量很重。我后来一直觉得,“模范学生”那四个字不只是一个标签,它有点像方老师走之前留给我的一封信,贴在全校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让所有人看着——这个学生是我认可的。不管她在许阿姨家厨房里算什么,在公示栏上,她是“模范学生”。我不能给这四个字丢脸。

      学校公示栏前来看热闹的学生已经散了一大半,林蔓还站在旁边等着我。她什么都没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别人那儿顺来的棒棒糖嚼得嘎嘣响。她大概看出来我在想事情,所以她没开口——这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克制。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就走啦?不多看两眼?”她用手指了指沈晏宁那张照片,又用那根手指戳了戳我肩膀,露出一个坏笑,“我是说,看你自己的照片。”

      我拍掉她的手,转身走了。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不是看我自己那张,是看旁边那张。蓝底白衬衫,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弧度。五厘米。这个人离我只有五厘米——在公告栏的玻璃后面,在一排一寸照片里,在所有优秀学生并列排在一起的名单上,他是唯一一个刚好站在我旁边的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更漫长的“留意”。

      留意这个词是我自己用的,林蔓管它叫“盯梢”。她说你每天跟个侦探似的,人家去食堂你跟在后头,人家去操场你假装压腿,人家从走廊上过去你连呼吸都停了——你这不是留意,你这是职业病。我说我又没犯法,她说你就是犯法了,犯了花痴罪。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正经点的罪名,她说那叫“过度关注隔壁班群众沈某某一案”。我说算了你还是用花痴吧。

      体育课成了我每周最期待的事。三班和四班排在同一个时间段,体育老师姓杨,刚毕业两年,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每节课先跑圈再练中考项目,从来不给我们留偷懒的余地。但我一点都不讨厌他的课,因为一到体育课,我就有了四十分钟的合法时间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操场。他在跑道上的时候我看跑道,他在篮球场的时候我看篮球,他在单杠那边的时候我看单杠。反正视线是跟着场景走的,不是跟着人走的。林蔓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在看风景。她说操场上连棵树都没有你看什么风景,我说那我看的就是光秃秃的风景。

      他跑步的样子很好看。步伐大,节奏稳,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恰到好处,整个人跑起来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不费力气似的。他不是那种爆发型的选手,但耐力好,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那些一开始冲在前面的男生都开始掉速了,他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从第三超到第二,最后一百米还在加速。冲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接过陈屿递过来的水瓶,仰头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绷得干干净净,脸颊因为跑步泛着健康的血色。他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跟陈屿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收着的、客客气气的笑,是跑完步之后放松的、肆意的笑,眼尾往上挑,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太阳,连汗珠都在发光。

      我远远看着,心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他应该多笑笑的。他成绩再好人再好看,也就十三岁,又不是老头子。

      他不笑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上课的时候坐在后排靠窗,不怎么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被老师点到的时候总能答得条理清晰。下课了也不怎么跟人打闹,陈屿跟他闹的时候他配合着推两下,偶尔也会因为一道题的解法跟陈屿吵起来,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但第二天照样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大多数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看到过他好多次这样的侧脸——微微仰着,镜片映着窗外的天光,表情很淡,像在想很远的事情。我每次看到都会想,在想什么呢,想知道,但永远不会问。

      除了体育课,去办公室搬作业也是我的“盯梢”黄金时间。我是每科课代表——对,每科。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历史地理生物,所有老师都让我收作业发卷子跑腿,我有时候一天要跑七八趟办公室,课桌抽屉里常年放着各科的作业登记表,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分门别类。林蔓说我是“行走的课代表集合体”,我说这个外号太长了换一个,她说那就“课代表精”,我说你还是用回原来的吧。

      这个身份给了我无数个光明正大穿越走廊、经过四班门口的理由。有时候去的时候他们班后门开着,我就能看到他一眼——在座位上看书,跟陈屿说话,趴在桌上睡觉,或者什么都没干,就安静地坐着。如果后门关着也没关系,前门有窗户,走过的时候余光可以扫进去。我觉得我已经把“余光”这项技能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要眼神稍微偏一点点,就能在不转动头部的情况下看清他整个人的轮廓。这要是能写进操行评语里,应该会是个独一无二的亮点。

      有次经过的时候,看到许念也在走廊上。她站在四班后门口,正跟谁说着话——后来我知道她是跟四班的英语课代表对作业答案。她看到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脚步没停。我知道回家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她可能还会端半碗水果或者别的什么到我房间来。但在学校里,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在家里完全不同——学校里的许念跟我就是普通同学,不算亲密,不算疏远,就是那种会点头致意但不会主动凑过来聊天的关系。在家里的许念比我更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们之间隔着她妈那句话——“不用给她分”——还有那天饭桌上那句“我妈说排骨不用给姐姐分哦”。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出来也会留一个洞。

      那天下午放学,我跟在沈晏宁和陈屿后面走了一段。他们讨论数学题,声音不大,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二次函数、对称轴、顶点坐标。我隔了十多米,假装在看路边法国梧桐树干上剥落的树皮,实际上全都听进去了。沈晏宁说这道题应该先配方再求对称轴,陈屿说不用配方直接用公式更快,两个人又杠上了,声音渐渐大起来,最后陈屿拍了沈晏宁书包一下,说行行行你厉害行了吧。沈晏宁笑了,推了推眼镜,那种赢了之后得意又不好意思太得意的表情,我没回头却完全能在脑海里还原出来。

      他们在十字路口分开,陈屿往右,沈晏宁往左。我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往左走了几步,走到能看见他背影拐进巷子的地方,然后停下来。巷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街道,树下落了一地淡黄色的小花。他背着书包,单肩挂着,步子不快不慢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张铺在路上的纸。他走到巷子中段,推开一扇铁门,进去了。铁门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跑起来,因为想到今晚还有一篇作文没写,是一篇议论文,要求不少于六百字。

      回到许阿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灯亮着,许念的妹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许念坐在沙发上看书。许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啊,饭菜在桌上,自己热一下。语气不冷不热,标准的客套。我说好,谢谢许阿姨。

      我端着饭菜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青菜、米饭、一小碗紫菜蛋花汤。关上门,把碗放桌上,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公示栏上,我离他只有五厘米。我在旁边又加了一行。

      “他往左拐进巷子的时候,夕阳正好像楼梯间那天一样好看。他跟陈屿争论二次函数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高一倍。他赢了之后会憋着笑推眼镜。”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着自己多出来的那几行字。他的模样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我能把他每个小动作都记下来,清晰到我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走路的姿势,清晰到我只用余光扫一下就能判断他今天戴的是哪副眼镜。我不知道这些观察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这些记录将来会被谁看到,或者永远都不会被看到。但那个笔记本塞在抽屉最里面,跟我的成绩单和三好学生奖状放在一起,分量差不多重。

      后来我热了饭菜吃完,洗了碗,回到房间开始写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我写的是方老师。写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传来许念她妹妹的笑声,声音又尖又脆,从隔壁房间穿过墙壁传过来。我停了一下笔,看着墙上的水渍地图,忽然想到公示栏上那四个字——模范学生。那四个字贴在全校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跟沈晏宁的照片只隔了五厘米。方老师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梁老师替她执行了。而我能做的回报,就是继续当那个让人省心的学生,各科成绩稳稳排在年级前十,让那四个字贴在公告栏上不丢人。

      然后我又写了一句——“他的照片在我照片旁边,隔了五厘米。这是目前我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然后我把这页纸压平,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继续写那篇关于方老师的作文。写她教我的那一年,写她靠在门框上跟我说“有什么事你来找我”,写她在休产假之前偷偷在我档案里写了一段推荐意见。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我想到一个很傻的问题。沈晏宁站在国旗下讲话那天,阳光很好,他念了一篇关于阅读与成长的稿子。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在跟林蔓聊红烧排骨。但如果当时我能预知未来——预知到他会在楼梯间里跟我擦肩而过,预知到他的照片会贴在我照片旁边,预知到我会跟在身后走过无数条路——我大概会把那篇稿子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听完。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升上初二的十三岁女生,喜欢上了一个隔壁班的男生,不敢说,不敢靠近,只敢在公示栏前面多站一会儿,假装在看自己的丑照片,实际上在看旁边那个蓝底白衬衫的好看的脸。

      窗外的猫又叫了。秋天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合上作业本,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端去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许阿姨在看电视,头没回。许念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我洗了碗,关了厨房的灯,回房间,关上门。

      这间屋子很小,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连转身都费劲。墙上的水渍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图形状。但在这个屋子里我可以不用客气,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计较自己夹了几筷子菜。我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楼道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闭上眼睛。

      五厘米。我离他只有五厘米。虽然只是两张照片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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