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星：地球新娘》琰玙

13、第 13 章 贡巴山露营

　　贡巴山露营
　　伟志的状态已濒临崩溃的边缘。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搜寻、高度紧绷的神经、以及那份噬骨灼心的无能为力，几乎将他整个人掏空。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年轻才俊，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苍白躯壳。双眼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目光涣散地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毫无反应。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褪色的樱花发卡，仿佛那是连接他与雅芬现实世界的唯一锚点，稍一松手，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家人看着他这模样，心痛如绞。几乎是用半强制的方式，他们绑架了伟志，驱车远离城市，驶向那座以纯净和壮丽闻名的贡巴山。

　　···
　　当车门打开，清冽得近乎甘甜的空气涌入肺叶，伟志却只是机械地呼吸，毫无所觉。

　　贡巴山的景色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磅礴的生命力，强行映入他的眼帘。远处，终年积雪的峰顶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烁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一条融雪汇成的溪流如同透明的缎带，在草甸蜿蜒穿梭，泠泠水声是这静谧天地间唯一的乐章。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能够照亮每一个角落，甚至能照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花粉和尘埃。

　　但这光明照不进伟志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

　　世界的色彩越是鲜活，就越发反衬出他内心的灰暗与荒芜。自然的生命力越是蓬勃，就越发提醒着他，雅芬可能正面临的绝境与无助。

　　他瘫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那神圣的雪山。巨大的悲恸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落进身下的草丛里。

　　贡巴山的美，像一面无限放大的镜子，照见他内心那片无法填补的、名为失去的巨大黑洞。

　　···
　　当篝火在旷野的夜色中噼啪作响，跃动的火焰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那位被岁月蚀刻得皱纹深如沟壑的百岁老人，裹着厚重的毛毡毯，成为了光与暗交界处的焦点。他用漏风的、沙哑得仿佛磨过粗砾岩石的嗓音，颤巍巍地讲述起那个只流传于他们古老部落内部、几近失传的传说——关于执掌星辰之人，关于钻石星，关于宇宙之王。他浑浊的眼球深处，有类似星点般的光芒随着词汇闪烁。

　　他的话语缓慢、破碎，夹杂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老词汇。围坐的露营者们脸上，大多浮现出对长者的尊重而维持的、宽容却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点头附和，心里早已将这故事归类为老人因年代久远、记忆混淆而产生的民间怪谈，听听便罢，无人当真。

　　篝火温暖，夜色迷人，这只是一个增添氛围的插曲。

　　···
　　然而，在人群外围几乎完全浸没在阴影里的伟志，却如同被一道无声却狂暴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腐朽雕像，连日来的绝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贡巴山的风景未能唤醒他，亲友的安慰无法触及他。他沉浸在那片名为失去的冰冷深海里，不断下沉。

　　直到那几个破碎的词组，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那层隔膜，直抵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钻石宫……
　　星图矩阵……
　　命运血钻……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钥匙，猛烈地撬开他记忆深处那扇紧锁的门。那些他曾经在雅芬高烧不退、或被噩梦惊醒后，紧紧抓着他手臂、眼神涣散惊恐地呢喃出的破碎词汇。那些他当时轻声安慰，以为只是她惊吓过度后产生的谵语，甚至未曾认真记录下来的音节——此刻，竟从这位风烛残年的陌生老人口中，以古老传说载体的形式，如此清晰、如此确凿地再次响起。

　　雅芬恐惧的呓语，与这古老的传说，对撞在一起。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不再是毫无头绪的谜团。它被赋予了来源，被嵌入了叙事的框架。

　　···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解冻，继而以爆炸般的速度冲向四肢百骸。他猛地一震，佝偻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指甲下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但如果这是假的呢？

　　他在那个问题里停了整整一秒。真实地停了。不是克服它，不是压下它，而是让它把他彻底浸透——让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值得全部到位。

　　那么就让我崩溃。

　　但在那之前，让我先去找她。

　　···
　　熄灭已久的瞳孔深处，猛地迸射出骇人的亮光，死死盯在老人那张干瘪的、蠕动的嘴唇上。

　　篝火的烟气诡异地盘旋凝结，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类似某种星座的图案——并非任何已知的星座，而是一个不断变化、仿佛在等待被插入钥匙的锁孔。在它形成的瞬间，伟志攥着的发卡同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的温热。

　　远处贡巴山的雪峰，传来一声低沉的、非自然的嗡鸣。

　　他猛地从原地弹起，冲向老人。身后的木质椅子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撞得向后翻倒，砸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说话。

　　···
　　钻石星人用预言为借口，挑选了雅芬。他忽然明白：雅芬不是被敌人抢走的，是被命运抢走的——而命运这个东西，恰好是他最不信的。

　　我不是要去救一个人。他对着天空喊，我要去证明——

　　一个不相信宿命的人，能掀多大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