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归宁 ...
-
数日风起云涌、步步绝杀的朝堂宫斗，绵延八年的深宫毒案、外戚乱政的滔天祸事，在今日铁证落地、人罪俱现的一刻，彻底画上终局。
当日散朝，百官心神震肃，再无一人敢私议后宫、结党徇私。
文家大厦倾颓，丞相文渊罢官禁足，文氏亲族尽数核查，依附朝堂的党羽一一清退。
曾经盘踞大启朝堂数十年的外戚巨擘，一朝烟消云散。
废去封号的文令娴，被禁军亲自押入冷宫幽禁。
她褪去所有华服钗环、佛堂素衣，最后只留一身灰布囚衫，走入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荒芜绝境。
八年机关算尽，八年毒暗缠身，一生执念妒恨，终落得空空一场，余生只余残雪冷殿、孤灯赎罪。
六宫流言彻底平息，朝野人心安定。
积压多日的阴霾风雪，尽数散尽。
天光大亮，万里澄澈，久违的暖阳静静铺洒在紫禁城每一寸殿宇飞檐之上。
佳禾宫再度恢复安宁日常。
炭火温软，窗明几净，再无夜半急报、再无血色险情、再无步步紧逼的朝堂杀局。
数日紧绷紧绷、昼夜筹谋的风雨终于落幕。
楚明姝卸下连日重担，眉宇间常年不散的沉冷戾气尽数散去，余下温柔平和。
朝堂有忠臣守正，宫中有秩序井然，幼帝聪慧懂事，江山安稳无虞。
苏炙禾站在廊下，沐浴着暖融融的日光，看着眼前安宁盛景，心口轻轻松落。
一路从穿初来时只想摆烂撸串、安稳求生，到被迫卷入深宫暗流、踏遍风雪绝境、冒死取证翻案。
她陪着楚明姝，掀翻八年沉冤，肃清朝堂奸佞，护住大启河山安稳。
所有的辛苦、惊险、隐忍，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楚明姝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鬓边微风乱发，声音温柔低沉。
“都结束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卸尽千钧重担。
苏炙禾抬眸望向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嗯，结束了。”
往后无权臣逼宫，无贵妃构陷，无深宫阴私，无朝野动荡。
她们终于可以安稳相守，岁岁平安。
朝堂肃清之后，朝局步入正轨，一切有条不紊、循序运转。
太师重开帝学，恢复幼帝忆潇澜的日常课业。
连日风波纷扰，帝王课业停滞多日，如今尘埃落定，少年重归书案，静心读书、习政、学君臣之道、掌山河之理。
经此一役，忆潇澜较之从前愈发沉稳通透。
小小年纪，亲历朝堂逼宫、外戚乱政、深宫冤案、人心诡诈。
他不再是只懂听话守礼的稚童，眼底多了帝王该有的清明、城府与悲悯。
课业结束那日，太师看着端坐案前、聪慧远超同龄的少年，躬身轻声提点。
“陛下近日心智精进，通透果敢，已然初具明君气度。”
“只是朝堂风波刚定，人心紧绷，陛下亦可适当松弛心神。”
“皇家手足至亲，最是难得温良牵绊。”
“闲时可多亲近宗室皇兄，不必终日紧绷于课业朝局。”
一语点醒。
大启皇室人丁单薄，深宫清冷。
宫中唯一比忆潇澜年长、血脉亲近的皇兄，便是墨音娘娘所出——忆柏。
现在的忆柏性自从病情好转了不少以来情温润柔软。
二人自打幼时认识起关系素来亲密无间，幼时常常一处读书玩耍，只是近年忆潇澜登基为帝，日日课业繁重、身居高位，拘束良多，相处、见面也才渐渐少了。
太师提点，是希望少年帝王于冰冷皇权之外，尚存一丝手足温情、人间暖意。
课业毕，春日暖阳正好。
忆潇澜褪去朝服龙袍，换上一身清爽常衣，屏退一众随从内侍，独自一人，步履轻快去往忆柏所居的静棠宫。
静棠宫素来安静清雅，庭院种满棠树，风过簌簌，落英轻柔。
少年长身玉立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忆柏。
他年岁稍长，眉目温雅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带着常年静养的恬淡安然，见小皇帝前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
“澜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忆潇澜快步上前，眉眼褪去朝堂肃穆，只剩少年纯粹的亲昵。
“皇兄，课业闲了，来陪你坐坐。”
两个皇室皇子，一个年少承重、历经风雨、早熟沉稳；一个温润安然、与世无争、干净温柔。
在满是权谋算计、人心诡诈的紫禁城里，这份纯粹干净的手足亲情，尤为珍贵难得。
院中棠花纷飞，暖阳融融。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石凳之上，闲话诗书、聊庭前花木、说年少趣事，不谈朝堂、不问权谋、不涉纷争。
没有君臣尊卑，只有兄弟闲谈、自在嬉闹。
忆柏会温柔替他拂去肩头落英，会耐心听他说课业难题，会笑着宽慰他不必事事逼自己紧绷。
忆潇澜连日积压的压力、少年帝王无人言说的重担，尽数在皇兄温和的陪伴里悄然消解。
深宫千载寒凉，皇权万般孤苦。
此刻，却是整座皇宫最温柔、最安稳、最圆满的时刻。
佳禾宫庭院，日光正好，岁月温柔。
楚明姝静坐石椅上，淡淡看着远处两名少年兄弟嬉闹闲谈，眼底安宁平和。
苏炙禾靠在她身侧，枕着安稳的日光，看着眼前一幕静好人间，心头柔软温热得一塌糊涂。
她有爱人在侧，有孩童安然，有山河安稳。
这是她穿越而来数年，最圆满、最无憾、最安稳幸福的一刻。
可就在这份极致安稳温柔之中——
【叮——！！】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骤然在脑海深处炸响。
音色清亮，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圆满、终局质感。
【宿主主线任务全部完成！】
【深宫求生任务、冤案侦破任务、朝堂□□任务、护辅幼帝任务全部结算完毕！】
【角色好感度满级、世界羁绊值拉满！】
【穿越锚点彻底解锁——现代归途隧道正式开启！】
苏炙禾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空。
所有温暖安稳，瞬间被这一句提示击碎大半。
她瞳孔微震，下意识攥紧指尖，呼吸骤然停滞半分。
几年了。
她刚来大启、刚穿进深宫、刚接过系统任务时，心心念念、日夜期盼的，就是这一句——可以回家。
可此时此刻，真的等到归途开启，她心底没有半分狂喜，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酸涩。
【系统终极提示：】
【归途通道稳定开启！宿主拥有三十日抉择期。】
【三十日内，可随时自主选择：①永久回归现实现代世界，彻底脱离本架空世界，切断所有羁绊；②放弃归途，永久滞留本世界，彻底锁死穿越通道，此生永驻大启。】
【请宿主自行斟酌，一月之内，做出最终人生抉择。】
冰冷机械的系统音落下，彻底归于沉寂。
阳光依旧暖，花木依旧柔，少年嬉闹声依旧清脆，身旁爱人依旧安稳。
可苏炙禾的世界，一瞬间天翻地覆。
归乡。
那是她最初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念想、所有支撑她在深宫求生的动力。
可如今……
她抬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一身安稳宠她护她、与她共历风雨的楚明姝。
再望向庭院里无忧无虑、纯粹依赖她、视她为至亲的忆潇澜、忆柏。
看向这一座她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安稳山河、温柔人间。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为难，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回去——
就是彻底告别楚明姝，此生天人永隔、再无相见。
告别两个温柔纯粹的孩子，告别所有温热羁绊，孤身一人回到原本冰冷普通的现代生活。
留下——
就是永远回不去自己的故土、自己的时代。
永远扎根这座千年深宫，岁岁年年，留在她们身边。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故土归途。
一边是倾尽真心的爱人、家人、半生风雨羁绊。
世间最磨人的两难，莫过于此。
【宿主，请移步无人僻静区域，接收完整归途信息。】
苏炙禾压下心口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慌乱酸涩。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不能让楚明姝看出分毫异样。
她侧头，勉强压下心头起伏，看向身侧安然静坐的女子，轻声找了个温和的借口。
“明姝，我身子微闷，去西侧僻静回廊吹吹风，片刻就回来。”
楚明姝不疑有他，温柔颔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去吧，别走远，我在这里等你。”
“嗯。”
苏炙禾转身，一步步离开满院暖阳与温柔嬉闹声。
一步步走向无人僻静的宫廊深处。
身后是圆满安稳、此生挚爱、人间圆满。
身前是未知抉择、割裂人生、两难终局。
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袂。
无人看见的僻静阴影里，苏炙禾抬眸望向虚空，眼底盛满了茫然、酸涩、挣扎与为难。
三年深宫浮沉，一朝归途将至。
她终于走到了全书最后的分岔路口。
一边故乡，一边人间。
西侧回廊人迹罕至，雕花木廊绕着一片闲置的花圃，繁花尚未盛放，只余下满地青草。
四下没有内侍宫女，连飞鸟啼鸣都淡了几分。
苏炙禾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
方才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棠花落英、楚明姝温和的眉眼，还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之中，可脑海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回响。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胸腔闷闷发疼。
【宿主已抵达安全隔离区域，正在调取归途完整资料。】
【回归现代后果确认：】
【1. 瞬间传送，直接回到你穿越当日，出租屋内。】
【身体为原本现代躯体，记忆完整保留全部深宫经历。】
【2. 本世界时间线不会停止，你离开之后，楚明姝、忆潇澜、忆柏所有人，依旧沿着原本轨迹继续生活。】
【但你与他们之间，彻底隔绝，无法通讯、无法再跨世界相见。】
【3. 所有本世界情感羁绊、身体印记全部剥离。】
一行行文字，在意识之中缓缓铺开。
每多看一条，苏炙禾的指尖就冷上一分。
回去。
回到熟悉的现代，有外卖，有烧烤摊，没有宫斗，没有阴谋诡计，不用提防暗箭，不用面对朝堂腥风血雨。那是属于她原本的人生。
可代价是，永远再也见不到楚明姝。
再也看不见忆潇澜蹦蹦跳跳跑过来喊她娘亲，再也看不见忆柏温和浅笑的模样。
那些共过风雪的夜晚，大殿之上并肩而立的时刻，佳禾宫暖夜里相拥的温存，全部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
他们会继续活着。
楚明姝依旧会垂帘辅政，守护大启河山。
忆潇澜会慢慢长成一代明君，忆柏安安稳稳度过宗室一生。
只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苏炙禾。
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想开烧烤摊的女子，闯进这座紫禁城，搅动了八年沉冤。
想到这里，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放弃回归后果确认：】
【1. 永久锁定穿越通道，现代坐标彻底失效，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
【2. 你的寿命、命运完全与这个世界绑定，生老病死皆在此处。】
【3. 保留全部羁绊，和楚明姝、孩子们相守于此，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留下来。
留在这片她拼死守护下来的太平盛世，守着爱人，守着两个孩子，守着佳禾宫的一砖一瓦。
可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念属于自己的故土？
想念现代的烟火，想念那个没有皇权枷锁的自由世界。
三十天。
仅仅三十日，就要敲定一辈子的去向。
没有两全，没有折中，不存在短暂探望再回来。选一边，就要彻底舍弃另外一边的全部。
苏炙禾缓缓滑坐到廊下石阶上，双膝收拢，双臂环抱住自己。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木沙沙作响。
她以为任务结束，就该是万事大吉，圆满落幕。从没有想过，最大的磨难，不是朝堂逼宫，不是冷宫冒险，而是这一道无从回避的选择题。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低声喃喃，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刚才换来海晏河清，所有人都得到了喘息，幸福就在伸手可触的地方。
偏偏在最该好好享受安稳的时候，命运把一道割裂灵魂的抉择丢到她手上。
酒湾湾的声音，少了往日活泼跳脱，带上几分沉重。
【宿主，我不会替你做选择。】
【我只是执行系统指令。三十天的时间足够你好好想清楚。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
苏炙禾闭紧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她不能在这里沉溺悲伤太久。
楚明姝还在庭院中等她回去，两个孩子还在不远处说笑。
若是太久不回，定会引人疑心。
她抬手，用力抹掉眼角悄悄漫出来的湿意，强迫自己把翻涌万千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表露，不能倾诉，连最亲近的楚明姝，此刻，她都半句不能说。
一旦开口，便是徒增撕心裂肺的离别惶恐。
三十天。
她还有三十天，可以像从前一样，照常过日子。
欢笑，陪伴，相处。
只是往后每一分每一秒，都蒙上一层看不见的倒计时。
苏炙禾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起了褶皱的衣摆，又抬手抚平鬓边散乱的发丝。
把所有挣扎、彷徨、痛苦全部藏进平静的眉眼之下。
“我知道了。”
她在心里，淡淡回复酒湾湾。
“我会好好考虑。”
没有做出决断，答案悬而未决。
转身，她循着来时的路，往佳禾宫庭院走回去。
隔着一道雕花月亮门，遥遥就望见院中景象。
暖阳铺满地，棠花簌簌飘落。
忆潇澜和忆柏还坐在石凳之上，忆柏随手折下一枝盛放的海棠，别在了幼帝的发边，惹得少年帝王笑着偏头躲闪。
楚明姝坐在石案边，手肘轻搭桌沿，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楚明姝回过头，视线直直落在苏炙禾的身上。
“吹过风，心里舒畅些了？”
她柔声发问，眼神关切，一眼便好像察觉到她神色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炙禾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幅触手可及的人间圆满。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暖。
她扯出一抹看上去和平日别无二致的浅笑，迈步走回院中，走到楚明姝身旁坐下。
“嗯，好多了。”
谎言轻轻落出口。
阳光依旧明媚，欢声笑语环绕四周。
可只有苏炙禾自己清楚。
从刚刚系统提示响起的那一刻起，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已经被挂上了一道残酷的期限。
三十个日夜。
一边故土，一边挚爱。
她的结局，还悬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