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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不闲不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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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闲静,人不如其名,既不闲适,也不文静。
进馆后,她命绢嬷嬷取来一纸文书,铺在案上。宁琰大致翻了翻,无非是终生委身于魏家的字句条款,她提起案头的灰毫,笔尖将落未落之际,魏闲静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你当真想好了?一旦签下这典身契,便不能反悔,生是我千骏馆的人,死是我千骏馆的鬼。”
她说得那般真诚恳切,直勾勾地盯着宁琰的漆黑瞳仁,烛光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宁琰瞧着这只扣在她腕间的手,五指纤长,指尖秀窄,柔润如玉,扣得极紧。她淡淡一笑,任由那只手扣着,道:“九小姐出了五百两,严甯已是九小姐的人了。”
闻言,魏闲静略扬起下颌,抿唇捏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睫低垂一息,复又抬起,故作牙尖嘴利道:“这可是你说的,食言了要变小狗,不,是变小猪!”
听起来还是变小狗更具侮辱性一些。
“好。”宁琰淡声应道。
魏闲静这才松了扣在宁琰腕间的手,退后半步,欢欢喜喜地瞧着她笔尖游走,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写下“严甯”二字,再摁下一只鲜红指印。
反正签的化名,“严甯”许下的承诺,一概与宁琰本人无关,管他变狗还是变猪。她搁下笔,拾起案上一方帕子,随意拭去指腹上残存的红泥。
魏闲静颇为满意地颔首,朝绢嬷嬷使了个眼风,绢嬷嬷趋前,将文书折叠收拢,装入纸封,再将纸封塞进一个朱红的木匣。
看宁琰签字画押完毕,魏闲静伸了个懒腰,忽而坏笑一声,食指勾起宁琰的下颌,一对亮晶晶的眼珠便这么灼灼地盯上她的面庞。
宁琰仰起脸来,羽睫微颤,眼眨也不眨,连呼吸也放得极轻极缓,如蝴蝶振翼。她并不怕被识破,这张脸已易过容,眉弓、鼻梁、下颌皆在原有骨相上增添了分量,化出一张寻常男子的面孔,若非内力高于她,否则任谁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别动。”魏闲静出声,指尖摩挲两下,像是在品评一款刚入手的瓷瓶,“白日在门口隔得远,不曾细看,但现下,你已是我的人了。”
言下之意,她察觉到了宁琰细若游丝的不甚自在,然并不打算收敛。这位魏家九小姐,行事全凭一己喜恶,想怎么看便怎么看,旁人舒不舒服,从来不在她考量之内。
“严甯,”她瞧着她的俊眉修眼,吐气如兰,“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宁琰瞳仁微微收缩一瞬,不露声色道:“严甯对九小姐,必定知无不言。”
“方才绢姨那般羞辱你,你连眉头都不皱,现下我这般盯着你瞧,你也不躲不避。”魏闲静眨了下瑞凤眼,梨涡浅浅。
“老实说,到底是你脾气太好,还是另有所图?”
宁琰轻巧握住魏闲静抵在她下颌的手,五指收拢,将她纤长的指节包裹于掌心,骨节分明,触感粗粝微凉,僭越却不轻佻。
“自然是另有所图。”
魏闲静一怔,两只梨涡立时搁了浅,她平视着她,声调沉沉:“你继续说。”
宁琰俯下身去,凑近她垂落于颊边的流苏,嘴唇几欲贴上她的耳廓,道:“九小姐出手阔绰,救我于水火,如此大恩大德,严甯感激不尽。”
魏闲静抿起唇,似笑非笑,指尖在她掌中微微蜷起,面上仍端着那副娇纵的神色,道:“那个姓燕的也出了三百两,你怎么不选他?”
宁琰后仰,抬起点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映着烛火,静如深潭,却又透出十分的恳切,像要把所有的光都收拢了,只投向她一人。
“看到九小姐的时候,我心里便只想着九小姐。”
她伸手摁在宁琰肩头,力道很是轻缓,宁琰顺着那力道退了半步,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魏闲静忽而捏起鼻子,幅度极大,模样夸张,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闷声道:“你身上脏死了,这一身,实在是辱没了你的脸。”
宁琰垂下眼帘,状若凄凄惨惨戚戚。她将自己这身残破的旧袍上下打量了一番,白天付治趴在她肩头哭了半晌,衣襟上还留着未干的泪渍,混着绢嬷嬷推搡时蹭上的脂粉,确是狼狈至极。
“严甯也不想以这副样貌面对九小姐。”
魏闲静睨着宁琰这副落魄到底却还端着的纨绔样,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拍了拍手,扬声道:“李小贵,带严甯下去沐浴更衣!”
她眨眼思考几息,又补充道:“让人把前几日新做的衣裳一并送过去,按着严公子的身形挑,不合身的明日再叫裁缝来改。”
说罢,魏闲静转身踏上楼梯,粉色衣袂在烛光里明灭摇曳,踏上两级,又回头,朝宁琰扬起下颌,道:“洗干净了再来见我,要对得起我花的五百两银子,你现在的样子,别想叫我认账。”
“一定。”
名叫李小贵的小厮趋步上前,恭恭敬敬道:“严公子,随我过来罢。”
宁琰跟在他身后,拐入一道长廊。廊壁两侧涂着鲜艳的彩绘,她起初只当是寻常的花鸟游园,细看之下,脚步不由得一滞。
壁画中,硕大的牡丹一枝压着一枝,花瓣浓艳欲滴,花丛深处掩着半褪衣衫的男男女女,或手持同心结,或交首贴耳,姿态旖旎,笔触露骨。
她骤然反应过来这画的是什么,无声收回视线,随即加快脚步,目不斜视,视若无物。
更要命的是,时不时还会路过几个腰间仅围着葛布的年轻男子,一身蒸汽,很是窒息。
宁琰隐隐忧心起来,她倒不在意这画,更不在意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万一再往里头走,等着她的是男子公共浴室,叫她当众宽衣解带,易过容的脸尚能骗过眼睛,可身子骗不了人。
该死的魏迟,长着怎样的脑袋,竟建出这样一栋声色犬马的建筑供这些女儿家寻欢作乐。
李小贵在一扇雕着牡丹的樟木门前止步,门前立着一尊三尺高的錾花铜灯,映照出宁琰冷冽的唇线。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门,躬身退至一侧,道:“严公子请便,若有吩咐,小贵就在这候着。”
宁琰扒住门沿,迅速往里扫了一眼。
不大的内间,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热气自桶口袅袅升腾,桶侧立着一扇屏风,屏上搭着几件全新的衣衫,室内再无旁人,也没有通往别处的侧门。
她暗暗松了口气,不必与那些男子坦诚相见便不是坏事。她收回视线,对李小贵道:“替我谢过你家魏九小姐。”
*
千骏馆一里外,临时歇脚的客栈中。
听澜对着铜镜,正龇牙咧嘴地撕那撇灰白胡须,胶水粘得死紧,一扯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付治从屏风后探出头,面上泪痕歪七扭八,眼睛亮得惊人。
“听澜公子,付治决定这辈子都跟着你!”
“别,别。”听澜一手捂住脸颊,一手冲他猛摆,“你有这份心便已足够,大可不必说出口。”
两人洗漱完毕,听澜打开荷包往桌上一倒,银锭和票面哗啦啦铺了小半张桌子,他逐个数过去,竟然真的有差不多五百两。
付治觍着脸贴上来,两眼直勾勾盯着桌面那一堆,不自觉地舔了好几下唇瓣。虽然白日里他全程没说过一个字,但拼着一身劲哭得撕心裂肺,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罢。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不时刮蹭,一下,又一下。
听澜瞥他一眼,心领神会,从那堆银票里劈出一半,推到付治面前。付治立时眉开眼笑,双手一拢便将那叠银票搂进怀里,偏又故作惊惶道:“五百两分一半,我会不会拿太多了呀?”
五百两对半,便是……
“你家阁主肯定不会计较这点钱,我与你对半分,很是合理,说不准往后还有要你帮忙的事呢。”听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付治小心将银票收拢进自己衣兜,眼角竟泛了红:“听澜公子,你是不知,从前我在阁里打杂,一个月才二钱银子,这二百五十两,够我花到下辈子了。”他忽然深吸口气,攥紧拳头,像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从今往后,除了阁主,付治只听听澜公子的,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听澜依旧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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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洗干净了吗?”魏闲静架着二郎腿,倚坐在厢房的靠椅上,捧起杯盏缓缓呷了一口茶。
“回九小姐的话,”李小贵躬身道,“已经洗干净了,新送来的衣裳也已换上了。”
“嗯。”魏闲静搁下杯盏,清了清嗓子,“那便把人带上来。”
李小贵应声退下,魏闲静歪着头,碧绿步摇在耳畔晃了晃,唇边浮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片刻后,门外传来走近的脚步声,她立时放下架着的腿,正了正坐姿,将自己那副惯了的懒洋洋的派头收敛几分。
咚咚——
木门被人轻叩两声,来人并未立刻推门。
“严甯求见九小姐。”
声如雪中青松,恭敬而克制。
闻言,两只梨涡悠悠浮上粉颊。
她眼睛转了转,仿若透明的玻璃珠,在鹅黄的烛光下闪着狡黠的光,复又清了清嗓子,将声调压得四平八稳。
“进来罢。”她故作正经道,“千骏馆的规矩,须我魏家九小姐亲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