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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赴千骏馆 ...

  •   宁琰递来一本书,听澜接过,低头一看,是本《拳经捷要》,书脊簇新,墨香犹存。

      “阿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他翻了两页,满纸拳谱图解,他从书页里抬起头,眼底闪着宁琰终于主动来找他的雀跃的光。

      “我即刻动身去梁州,归期未定,这本书你先收着,可以自己练些防身术。”宁琰立在案前,一身殷红衣裳在阴室避光的暗影里仿若锈烛。

      听澜随手合上,道:“你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对吗?”那些所谓命定的、需要见血的任务。

      宁琰默然。

      “你要去杀东骏公?”他索性直问。

      “暂时不杀他。”

      “为何?”听澜又不明白了。她说不杀,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现在这口气非但松不下来,反倒在胸腔里越绞越紧,不杀魏迟,那她去梁州做什么?

      宁琰道:“我需要取回我父亲的旧物,留魏迟一命,自有他用。”

      “你此去梁州,归期不定,岂非要留我一人在这阁中?我也要去梁州。”听澜捻着拳谱书角,脑海中无端浮起那张白纱覆面的脸,只对视一眼,便叫他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舒坦。

      “你不可以去,阁中不是还有付治陪你?”宁琰微微歪头看他,似是不解他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那不一样!”他急切反驳道。
      话一出口,便如离巢的鸟,收不回来。不好直说不想与那司风使司雷使打照面,更不好说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整日将自己锁在顶楼厢房里。况且,长久见不到她,他整个人像根断了缆的浮萍,偌大的霖禁阁,不知该往哪儿靠。

      “我现在是霖禁阁的医师了。”他将拳谱往案上一撂,往前踏了半步,“你带我一并去梁州,说不准,我还能帮上你的忙。”

      “此行凶险,可不是你从前上山采药。”宁琰仍是冷冷回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一口回绝。

      “我也要去!”付治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甚至举起一只手,“付治可以护着听澜公子!”

      “我自然知晓凶险。”听澜又往前凑了些,伸出那只残掌,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可你既聘了我,我便该跟在你身侧,万一你受了伤,难道要从梁州快马加鞭赶回来找我不成?我保证,这次绝不乱跑。”

      宁琰垂首,看一眼付治,又看一眼听澜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沉默须臾,终是松了口,道:“也罢,此番带你们一起,但听澜,你必须听我安排。”

      *

      “阁主,咱们这副模样,当真混得进千骏馆?”

      付治撅着两片刚抹了口脂的唇,一手颤巍巍扶着顶在头上那摇摇欲坠的云髻,一手还在往发包里插簪子。
      垂珠簪、像生花、月牙梳,横七竖八插了满头,远看像个首饰摊子遭了劫。

      “是我进去,你和听澜在外面等消息。”宁琰抱臂立于一侧,望着铜镜里付治那张涂得粉白的脸,几不可察地阖了下眼皮,像是眼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她眉头微微拧起,缓声补了一句,“我们已入梁州地界,你须得改口了。”

      “改口?那唤您……小姐?”付治对镜咧了咧嘴,血盆大口一张。

      “你此刻的身份,是我娘。”宁琰木着一张脸。

      “啊,那我、我如今是司风使了?”付治两眼圆睁,用手指了指自己,云髻上的像生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俯身去捡,光看背影就给人愁云惨淡之感。
      “付治记住了,阁主。”

      宁琰听着那声“阁主”,有些忧愁地捏了捏自己眉心。

      一旁的听澜也没闲着,他煞有介事地往头上扣了顶花白的假发,又挤到铜镜前,往唇上粘了一撮灰白的长须,粘完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俨然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付治从地上捡起像生花,一抬头正撞上这张老脸凑过来打量他。

      听澜只瞧了一眼,便如被针扎般后撤一步,道:“你好恶心啊,付治。”

      “听澜公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付治不甘示弱,指着他唇上那撮胡子,“胡子粘得歪歪扭扭,跟条大白虫子似的!”

      听澜凑近铜镜,将胡须撕下来重新贴过,嘴里仍不饶人,道:“我们是假扮严甯的父母,就算是经商人家,也没有你这般夸张的。”

      “我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嘛。”付治小声嘟囔。

      “付治,你还是再简些,我们是去卖身的,你这一身珠光宝气,难免不叫人起疑。”宁琰终究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卖身?卖谁的身?”付治状况外,脑子没转过来,“千骏馆不是只收俊俏公子么?既是卖身,为何咱们要扮成这副模样?”

      宁琰望向付治那张仍茫然无知的脸,叹声道:“是卖我的。到时候你只管在千骏馆的门口哭,旁的,一个字也别说。”

      听闻霖禁阁的阁主要去卖身,付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把捂住嘴。

      “在梁州地界,我的身份是严甯,你们二位,是我爹娘。”宁琰又解释一遍,语气严肃得像在念一张药方,“家中生意亏空,被债主追逼,走投无路,只能将儿子卖入千骏馆抵债,记住了?”

      “简单来说,就是阿琰扮落魄的公子,你扮哭哭啼啼的老母,我扮唉声叹气的老父。”听澜说着,将绑带浸入红色染料中,须臾提起,将染透的绑带一圈一圈缠上自己右掌。

      “记住了阁……严甯公子!”付治脑子终于转过弯来,随即又拧起眉头,“可您是女身,怎么假扮男身服侍她们,还不被发觉呢?”

      *

      梁州腹地,千骏馆门前,香车宝马,轿辇如流,往来络绎,脂粉香混着酒气弥漫了半条街道。

      这是一座木砌的弧形楼阁,檐下垂着银白与鹅黄的绸缎,层层叠叠,在风中翻涌。廊下三步一铜灯,灯架錾花,白昼里尚未点燃,只静静候着入夜后的纸醉金迷。

      身着刺绣纱罗的年轻公子搀着醉眼迷离的女子步出馆门,尚未将人扶上马车,又有新轿落下。轿帘一掀,绫罗绸缎中探出珠光宝气的妇人,那些少年郎便殷勤上前,挽住这些贵客的手,送上熨帖的笑,笑意只浮于面上,沉不进眼底,宛如一张张画得工工整整的脸谱,眉梢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来访的多是世家贵女,执掌家族账房,理着铺面田庄,手握实打实的权柄,不涉外嫁。高阁寂寞了,便来此处寻□□愉,银货两讫,天明即散,谁也不欠谁。

      “各位各位,都来瞧一瞧诶!卖儿还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阵不合时宜的吆喝撕开了脂粉酒香里裹着的浮华,行人纷纷侧目,轿辇里的贵妇掀起帘角,连千骏馆门口那几个殷勤迎客的少年郎也停下脚步,互相递了个看好戏的眼神。

      只见一名老妇搂着个清俊公子,哭得涕泗纵横,眼泪混着口水全蹭在那公子的衣襟上。公子面如冠玉,却鬓发凌乱,衣衫残破,似是落魄不堪,任老妇在肩头哭得浑身乱颤也不为所动。
      老妇身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正卖力吆喝,右臂支着卖身的牌子,手腕处还裹着血红的布带,残掌若隐若现,直叫人不忍多看。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不多时,挤出个打扮寻常的老大爷,指着宁琰扮的小公子,粗声道:“你家这个,卖多少价钱?”

      看得出这大爷并非魏府中人,三人皆不大想搭理。付治恪守着阁主那道“只管哭”的令,连头都不抬,仍埋在宁琰肩头呜呜咽咽,听澜扬起左掌,竖起手指,在大爷眼前晃了晃。

      “三十两?”老大爷盯着那三根手指,咂了咂嘴,面上浮出几分掂量的神色。

      “我儿子怎可能只值三十两?!”听澜压低声线,眼中透出三分不耐烦五分赶客的急迫,只想将这无关人士迅速打发了。
      “是三百两,大爷,纹银三百两,少一钱都不成!”

      围观群众嘘声四起。

      老大爷面上挂不住,甩了甩衣袖,重重哼了一声,道:“你儿子又不是金子打的,三百两?光天化日之下,二老要抢钱不成!”

      听澜将宁琰掰正过来,托起她的下颌,将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面朝众人,付治适时止了呜咽,拿袖子揩了把鼻涕,偷眼去觑自家阁主。

      “我的儿,这身段,这面相,哪里不值三百两?”听澜扬起嗓门,底气比方才壮了三分,将宁琰的脸又往上托了托,生怕后排的看客瞧不清。
      “他将来可是要做千骏馆头牌的,不是给你家当下人使唤的!”

      宁琰阖上眼皮,深吸口气,默默翻了个白眼。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千骏馆门前喧闹?!”一声气血充足的厉喝,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众人循声望过去,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头戴大红花的粉面嬷嬷朝这边走过来。汉子们麻利拨开人群,自动为她辟出一条人道。
      嬷嬷年约五十,体态丰腴,面上敷着一层厚厚的脂粉,鬓边那朵红绢花随她步子一颤一颤,双目精光外露。

      “绢姐,就是他们在咱们门口,嚷嚷着要卖儿偿债。”一个迎客少年郎凑上前,指着三人道。

      绢嬷嬷抬目越过众人,先是扫了听澜那花白须发一眼,再落向付治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最后才缓缓移到宁琰面上,上上下下打量好一阵,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里渐渐升腾起一丝兴味。

      “你家公子,确实生得不错……”
      她忽而上前一步,支起宁琰的下巴颏,左右扳了扳,笑问道:“这位小郎君,可曾游过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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