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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衣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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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
木板拖车碾过碎石子铺就的泥路,两道车辙清晰可辨,带着晚春的气息。
听澜搁下车辕,回首。
粗陋车板之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长发如生漆泼墨,仅以一段殷红织锦高高束起,再无余饰。
一身名贵,妆花寸锦,鎏金暗扣,无一不是上品。
一身殷红,袍是红的,襟是红的,连那束发的织锦,也分不清原本便是猩红,还是被血浸透的红。
自打第一眼,听澜便觉着这名女子状如铁锈。
“姑娘,”他抬袖拭去颊上汗津,自语道,“我给你寻个干净去处罢。”
可那女子依旧双目紧阖,剑横腹前,一路颠簸过来,无声无息,不知是生是死。
此地,旧是沙场,骨无人收,岁久成岗。
他复拉起板车,择水草丰处,觅得一片青芜。放辕,将人横抱出来,缓置草间。
探她肢节,一息尚存,并未僵硬。
沉吟片刻,听澜掏出贴身方帕,轻拭她颊上血污。尘垢褪去,眉眼渐显,如山巅未融之白雪。他双掌合十,对地上之人作揖状,叹息一声:这女子若非什么“血衣阎罗”,想必医仙师父还是肯施救的。
他转身欲行,忽闻身后窸窣之声,他心下咯噔,莫非撞鬼了?但他素不信鬼神,回身去看,确实不是鬼,而是那红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然苏醒,匍匐草间,十指森白,抠入泥土,一寸一寸,借力徐徐向前挪去。
“我要回去。”气音自她喉间挤出。
“回哪去?”听澜不解。
她不答,五指望前抓去,甲缝满是草屑与黑泥。
听澜抬头,循她去向望去。那方正是落日沉处,曾立楼阁般的云,风一过,云散作雾霭。
“你回不去了。”听澜轻声道。
“为何……”
“将死之人,”他叹,“还能回哪去。”
“地狱么?我刚从那爬出来,”她喃喃,面颊又蹭上泥与草屑,“还不能回去。”
听澜蹲下身,自怀中取青花小瓷瓶,倾出一粒玄色药丸。
“此为还魂丸,续你一口气。”他递过,“你还有何未了的心愿?”
她接过,混着草屑泥垢一并吞下,歇息片刻,握紧剑鞘,缓缓抬首,目光与他相接。
“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他瞧着她漠然的模样,泠然一笑,此番情境下,这点威慑,听着反倒显得狼狈。
“我乃血衣阎罗,世人皆惧。”她冷冷道。
“他们惧你杀他们,你我之间,无仇无怨。”
“可你师父不救我,”她瞳仁微挑,下三白露,如刃,“你也不救。”
“既然如此……”听澜忽而轻笑,张开双臂,“你此刻便可杀我,以报不救你之仇。”
她目光落在他右手。
那不是一只完整的手——仅余拇指,四指齐根而断,断口似被利刃一削而过。
“你不是我要杀的人,”她垂眸,拄剑,慢慢坐起,“我不动你。”
“今日天色好,”他望向远天,星辰乍明乍灭,忽明忽暗,“宜歇息。”
“今日这般歇下,便再醒不来了,是么。”她肩膀忽然耸动,胸腔微颤,咳出一口血沫。
“你不想死,是为自己?”
“不,”她轻抚剑身,似在将最后一点体温渡给那把金属,“尚有未竟之愿。人活于世,有时,身不由己。”
听澜眸光微动,可师父尚在等他回去,于是他起身,一步一步离去。
板车推出丈余,脚下一绊,是根腿骨,他险些滑倒,心下蓦然一惊,回过头去。
那道殷红身影,拄着长剑,依旧立在原处。暮色沉沉压下,寸寸将她吞没。
以此节令推算,不出一个月,那人便化白骨一具,与脚下那纷乱骇人的白骨无异。
“若你答应我,此后不再杀戮,”不知何时,他已折返,立于她身前,“我便救你。”
她缓缓抬睫,面上一派平静。那双眸子分明木然无光,他却觉着,她看他看得很用力,目光停留了很久。
*
一个时辰过去,太谪老叟方见徒儿推着板车从乱葬岗归来。
“你怎去了这许久?”
听澜垂首,梗着脖子,抬袖一抹灰扑扑的脸:“……我把她葬了。”那模样,分明是等着挨训。
太谪拧一把热帕,替他细细拭面,柔了声:“好孩子,若为师这双腿便利,这脏活原不该轮到你。我知道你心中不忍,可也没有旁的法子。”
“师父教诲,听澜谨记。”他愤然道,“那女子,就是不该救,更不该活!”
太谪颔首,面有欣慰,嘱咐他洗净手,再去用饭。
次日拂晓,听澜背上采药竹篓,沿小径入林,几折几拐,没入一处洞窟。
窟中有简陋什物,皆是他采药时留的。有时治跌打,有时敷虫咬,日久,这里便成了临时栖身处。
而今,那里躺着一个陌生女子,身上覆着他的粗布麻衣。
他解下竹篓,悄声近前。那人双目阖紧,眉头微蹙,呼吸尚平,犹在睡中。
昨夜,他为她止血镇痛,做了基础清创。检视伤口时,她布帛上的血已凝透,布碎与骨肉长作一团。他无半分犹疑,举刀割去那一块烂布,露出底下嵌满碎屑的肌肤。
仅仅是撒上金伤散止血,她便昏厥过去几回。不彻底清创,她必感染而死;若彻底清创,手边无麻沸散,恐她当下便痛死过去。左右权衡,他索性/交与老天。
所幸,她挺过了最凶险的一夜。如此看来,她命不该绝。今日,他偷带了更齐全的药材出来。
他伏于她身侧,静静操刀弄针,将那溃烂发黑的腐肉,一寸一寸剜去。
她这具身体,明摆着异于常人。
脉息极缓,较寻常人慢去一半;心周肌肤泛蓝,血液散出甘寒微苦之气;体温低凉,如抱冰瓷。而忍痛之能更令人骇然,他以盐水猛冲创口,她面白如纸,却始终未吭一声。
听澜隐约记起,曾在师父医书上见过此类记载:以魂渡师所炼蛊虫植入人体,可改换体机,使痛觉钝化,血液生异香。然他从未亲见,眼下,还是救命要紧。
“再忍一忍,”他手上不停,口中惯常寻话安抚,“就当,为你那未竟之愿。”
他不知她夙愿为何,却看得出,也感受得到,那是她视若性命的东西。
待他用布带绞紧她腰腹时,火炉上的药也熬好了,他两鬓已沁满冷汗。汤药稍凉,他扶她靠入怀中,先以唇尖试探温凉,再一口一口,渡入她齿间。
听澜如此这般悉心照拂她两日。第三日,估摸她有力气开口了,听澜急急问道:“你当真是霖禁阁阁主?”
她睁开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淡淡望来:“你师父不是告诉你了?”
“可我还不知你的姓名。”听澜微侧过脸去瞧药汤,烧开的水面,不住翻滚。
“无姓。单字,琰。”
听澜眼中一亮,回过头:“哪个琰?可是‘君子怀琬琰,不使涅尘淄’?”(引自萧纲《君子行》)
她默然。
听澜也不在意,接着道:“阿琰……我可以这般唤你么?我也无姓。”他自顾自说,并不等她来问,“你可以叫我听澜。听见的听,波澜的澜。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宁琰从身后寻出一块粗布,低眉擦拭剑鞘上的泥痕。十指从容,面容沉静,手中那柄佩剑,剑柄骷髅龇牙,剑鞘烈焰纹暗涌如焚,处处森然可怖。
一静一狞,两相映照,果然有几分“血衣阎罗”的风采。
听澜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又问:“你从前……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宁琰手指陡然收紧,冷冷反问:“你亲眼见过?”
听澜一怔,摇头:“不曾。只是传言如此。”
她轻笑一声,唇角微微一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那便只是传言。”
略顿,她抬起那双寂寥如夜的瞳仁,看他:“你担心,我会杀你?”
听澜眸光一黯,垂目道:“虽说是我救了你,但若你真要动手,我自是抵挡不住。”
宁琰反手握柄,缓缓拔剑。
唰——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逼人眉睫。削薄雪亮的一线刃口,映得满洞生白。剑刃边缘,流转着一抹殷红如血的寒芒,似饮血未干,又似残阳凝煞。
这把剑,才是真正的嗜血阎罗!
听澜额前发丝拂动,整个人被那剑气逼退一步,失声道:“好重的杀气!”
“阿琰,”他定住心神,试着唤她,“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宁琰不看他,只望着剑刃上那一线血光,淡淡道:“身为霖禁阁阁主,既许恩人一诺,自不会食言。”
嚓——
寒芒尽敛,长剑推回鞘中,洞窟重归幽暗。
他长舒一口气,神色认真:“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善剑者,终将亡于剑下。阿琰,只有弃剑,才能保全你性命。”
“听澜。”她也唤他一声,似笑非笑道,“比起大夫,你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宁琰霍然起身,行至竹架前。
架上一袭殷红素衣,已然晾干。两日前彻底清创,她旧衣脏污得不堪再穿,听澜便替她换了自己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下的那一套,也是他一件件搓洗干净,晾于此处的。
身后窸窣声起,是衣料摩擦的细响。听澜猛回过神,仓皇起身,几步走到洞口,面朝外把风。
山风拂面,枝叶摇曳。他低头,无意瞥见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窸窣声不止,他耳根发烫,心头翻涌,不知是恼是窘。
救回一个垂死之人,本该庆幸才是,可她怎能这般没有男女之防。
“阿琰,”他望着洞外摇曳的枝影,不回头,只开口,“你如今只是暂离凶险,该好生休养才是。”
身后,宁琰的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力道:“霖禁阁不可一日无阁主。回去之后,我自会休养。”
听澜还想再嘱咐几句,肩头忽被人按住。那只手指节修长,触感微凉。乍看之下分明是极年轻的手,指腹却老茧密布。
他缓缓转身。
乌发如瀑,未束未挽,尽数披散肩头。在那泼墨似的黑发映衬下,一张脸清丽俊秀到极致。
“阿琰,你……”听澜双目怔怔,想说的话一时全忘了。
宁琰执一段殷红织锦发带,托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掌,将发带一圈一圈,缠在仅剩的拇指上。
“听澜。”她抬眸,郑重望着他,“眼下我身无分文,但此恩,我不会忘。凭此信物,我定当归来酬谢。”
听澜低头,定定瞧着拇指上那道红。殷红织锦,金线绣作莲花一朵,在洞口的微光里,耀眼灼目。
明月皎皎,人迹寥寥。宁琰一朝离去,便杳无音讯。
“听澜,去买一坛上好的杏花酒来!”太谪老叟刚在客栈歇下,便推推敲敲徒儿一把。
自今日进城,持续到端午结束,都是他们师徒二人出山义诊的日子,也是他们难得接触人间烟火的时光。医仙没甚别的喜好,唯好芸莱城的佳酿——杏花酒。
“得嘞。”听澜嬉笑,怀揣些许碎银,去往街市。
恰逢集市,满街熙攘,人声沸沸。听澜挑了一坛上好的杏花酒,付罢银钱,扛上肩,转身往回走,猛听得身后传来厉喝:
“让开!让开!”
一队官兵拨开人潮,靴声杂沓,腰刀铿锵,听澜随人流被挤至道旁。
只见当中一名衙差展开牛皮纸,啪地贴在告示墙上,高声吆喝:“朝廷缉拿重犯宁琰,有线索者,赏银百两!”
“宁……琰?!”
他惊呼出声,酒坛险些从肩头滑落。
错不了。画上那人一袭红衣,眉眼清俊如霜,分明是他救过的阿琰。她说自己无姓,可这笔墨勾勒的红衣与眉目,分明就是她。
他居然救了一个被朝廷通缉的杀人女魔头!
可她明明答应过他不再杀戮。
怪不得……
怪不得她叫他等一个月。
什么回阁休养,什么归来酬谢,原来都是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