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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 六岁的琉瓔 ...

  •   【现在·琉瓔十五岁】
      第三扇铁门,在甬道最深处。

      这里离地面最远,而且空气稀薄,火把的火光就像垂死挣扎的萤火。琉瓔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开锁,而是伸手摸了摸铁门上的凹痕。

      那些凹痕是用拳头砸出来的。

      有些痕迹很新,是这几天留下的;有些已经锈蚀,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曾经隔着这道门,听过里面的那个人砸了一夜。

      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

      里面的囚犯没有被锁链缚住。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用铁链的囚犯。不是因为他不会逃,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逃。

      三皇子,琉炎。

      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囚衣敞开,露出胸□□错的旧伤疤。那是刀伤、箭伤,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烫伤。他的脸比几年前瘦了,下巴冒出青色的胡渣,但那双眼还是和从前一样,像一把没入鞘的刀想刀人。

      琉瓔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良久。

      “你来了。”琉炎先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孤来了。”

      “见过琉璃和琉哲了?”

      “见过了。”

      琉炎点点头,没有问他们怎么样。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了。除了面前这个少年。

      “我的罪状,是你写的?”琉炎问。

      “是。”

      “写了什么?”

      琉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琉炎的罪行,包括勾结北境、纵兵劫掠,和抗旨不遵。里面的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琉炎不屑一顾。

      “最后一条呢?”他问。“你漏了最后一条。”

      琉瓔的手指顿了一下。

      “最后一条,你没写。”琉炎替他说了,“三皇子琉炎,于琉瓔八岁时,将其推入冰湖,致其高烧七日,右腿旧疾加重。这一条,你为什么不写?”

      琉瓔没有回答。

      “因为你知道,那不是我做的。”琉炎的声音很平静。“那人是琉璃。我只是没有拦住他。但你不怪我,对不对?你怪的是自己。”

      琉瓔把奏摺收起来。

      “三皇兄,孤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宣判?杀我?”琉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你应该杀了我。当年你从冰湖里被捞起来的时候,你就该杀了我。”

      “孤不会杀你。”琉瓔站起身:“孤要你活着。”

      琉炎抬起头,看着他。

      “活着,替孤守边疆。”琉瓔说“北境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将军。三皇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琉炎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眶发红。

      “你还是那么会算计。”他说:“连我的命,都要算进你的棋盘里。”

      琉瓔转身走向门口。

      “三日后,圣旨会到。三皇兄,准备一下。”

      他走出牢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琉炎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草原:“琉瓔。”

      他停下脚步。

      琉炎又说了句:“对不起。”

      琉瓔站在甬道中央,背对着那道铁门。

      他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脏在跳。

      【过去?琉瓔五岁(续)】
      学堂开课的第七天。

      琉瓔的绢帛上已经记了十几条“未还”。有的是琉炎踢他的凳子;有的是琉冥撕他的书;还有一次是四皇子琉俊把他的书袋扔到房顶上。

      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还手。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每天放学后走密道回冷宫,然后在地下室里读书。贤妃留下的书很多,他从《帝王术》开始,一本一本地啃。

      看不懂的字,就查另一本书。

      看不懂的句子,就背下来,反复咀嚼。

      小翠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床上没有人,就知道他又在地下室了。她会端一碗热汤下去,看到琉瓔坐在油灯下,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大,像一个大人。

      “吾儿,该睡了。”

      “再看一页。”琉瓔总是这样说。

      那一页,往往会变成十页。

      这天放学,琉瓔照例走密道回冷宫。他爬出床底的入口,发现小翠不在屋里。

      “娘亲?”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奶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娘亲呢?”琉瓔问。

      奶妈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琉瓔就听见了墙那边传来的声音,那是小翠的声音。

      她在哭。

      琉瓔跑过去,趴在墙缝上往外看。

      小翠跪在冷宫门口,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皇后。

      “本宫再说一遍。”皇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琉瓔那个小杂种,在学堂里最好安分一点。否则,本宫不介意让忧殿再多一个牌位。”

      小翠磕头:“皇后娘娘,小皇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你就教他懂。”皇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贤妃的忌日快到了。今年的祭品,内务府不会送了。你省着点自己的口粮,别饿死了。”

      小翠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琉瓔透过墙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冲出去。

      他只是把手从墙缝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屋子,坐到书桌前,拿起笔。

      在绢帛上,他写下了第四条——“皇后,辱骂娘亲,未还。”

      他的字迹很工整,像刻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把绢帛藏好,走到院子里,扶起还跪在门外的小翠。

      “娘亲,琉瓔今天学了一首诗。”

      小翠擦干眼泪:“什么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琉瓔背得很流利,声音很轻:“娘亲,琉瓔不怕苦。”

      小翠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过去?琉瓔六岁】
      一年过去了。

      琉瓔长高了一点,但还是比同龄人瘦小。他的右腿没有好转,走路依然一瘸一拐,但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那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练习。

      学堂里的欺凌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琉炎不再只是踢他的凳子,而是开始在剑术课上用木剑打他的后背。打完还会说:“我这是在教你,挨了打才知道怎么躲。”

      琉冥不再只是倒他的饭,而是开始在他路过的时候伸脚绊他,看他摔倒在地,然后哈哈大笑。

      四皇子琉俊胆子小,不敢自己动手,就跟在琉冥后面学舌:“瘸子!瘸子!”

      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欺负过琉瓔。

      二皇子琉哲。

      他不欺负,但也不帮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这天放学,琉瓔按照惯例走密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冷宫。他在密道的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边是回冷宫的路,右边通往御书房。

      他想去御书房看看。

      贤妃的笔记里写过,御书房有一幅隐藏的地图,标注了皇城地下所有的密道走向。如果能拿到那幅地图,他就能知道七条密道的全部路线。

      琉瓔犹豫了一下,往右边走了。

      密道很窄,越走越深。他弯着腰走了大约一刻钟,头顶出现一块木板。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那上面是御书房。

      他听到了说话声。

      “陛下,北境的军报到了。”

      是皇帝的声音:“念。”

      “北境匈奴集结三万骑兵,已攻陷两座边城。守将请求援军。”

      沉默了很久。

      “派三皇子琉炎去。”皇帝说,“他今年九岁,该历练了。”

      琉瓔从木板缝里看出去,他看到了皇帝的龙袍,气势如虹,也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太监,可怜兮兮,还看到了书桌上那幅地图。

      就是他要找的那幅。

      但现在不能拿。

      他把木板轻轻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密道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

      琉瓔猛地停下,屏住呼吸。

      黑暗中,一个人影从岔路口走了出来。

      那个人比他高很多,穿着侍卫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可怕得很。

      “小皇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我等了你很久。”

      琉瓔没有害怕后退。

      他仰头看着那个人,问:“你是谁?”

      “你娘亲——贤妃娘娘的旧部。”那人单膝跪下,“属下奉娘娘遗命,守护这条密道,守护小皇子。”

      琉瓔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没有抖。

      “你一直在?”

      “从你出生那天起。”那人说,“娘娘死之前,最后一道命令,就是让属下活着,看着你长大。”

      琉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卫青。”

      “卫青。”琉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你能教我什么?”

      卫青抬起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小皇子想学什么?”

      “学怎么赢。”琉瓔说:“学怎么让欺负我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卫青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起,琉瓔多了一个老师。

      白天在学堂被欺负,晚上在密道里学东西。卫青教他如何用刀,一刀能刺破敌人喉咙;一刀保全自己、教他认穴位,点死穴让人动弹不得;点笑穴让人哭笑不得、教他怎么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认清攻击方向;观察后路的安全、教他怎么从一个人的呼吸判断他的下一步动作,决定自卫;还是反击。

      琉瓔学得很快。

      快到卫青有时候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像极了你娘亲。”有一天晚上,卫青忽然说。

      琉瓔握着那把练习用的短刀,问:“我娘亲是什么样的人?”

      “很聪明。很倔。从来不认输。”卫青顿了顿:“和你一模一样。”

      琉瓔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冷宫,在地下室的绢帛上又加了一条“卫青,教我武艺,未还。”

      他看着这条,想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两个字——“记恩。”

      这是他在记录“伤害”之外,第一次记录的“恩情”。

      小翠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琉瓔最近变得更安静了,有时候会在夜里消失一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泥土的味道。

      她没有问。

      她知道他不会说。

      她只是每天在贤妃灵位前多烧了一炷香,低声说:“娘娘,我们的瓔儿,越来越像您了。”

      窗外的风,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琉瓔十五岁(夜)】
      地牢最深处,最后一扇门。

      琉瓔站在门前,手里的钥匙迟迟没有插进去。

      门的里面,关着五皇子琉冥。

      他是五个人中年纪最小的,和琉瓔同岁。也是五个人中,唯一一个被单独锁在铁笼里的。

      琉瓔深吸一口气。

      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

      铁笼里,琉冥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他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得像杂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五皇兄。”琉瓔喊了一声。

      琉冥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洞。

      “你来了。”琉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孤来了。”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琉冥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等你说:‘五皇兄,当年你倒掉我的午饭,现在换我倒掉你的。’”

      琉瓔没有说话。

      “可是你不会说。”琉冥把脸埋进膝盖里:“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了。你赢了。我们都输了!”

      “五皇兄??”

      “小瓔。”琉冥忽然抬起头,叫了一个从未叫过的称呼:“小瓔,你恨我吗?”

      琉瓔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孤没有时间恨你。”

      琉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那就好。”

      琉瓔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甬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份契约。

      八十七条,已经兑换了六十六条。

      剩下的二十一条,他决定永远不再兑换。

      不是因为宽恕。

      是因为??有些人欠的债,还不起。

      而有些人,不值得他还。

      他把契约收回袖中,沿着甬道往回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摇曳,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过去?琉瓔六岁(夜)】
      同一个夜晚,十年前。

      琉瓔从密道回到冷宫,爬上床,缩进小翠怀里。

      “娘亲。”他小声说。

      “嗯?”

      “琉瓔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琉瓔把小翠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被人欺负的时候,哭没有用。告状没有用。求他们也没有用。”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唯一有用的,是让他们怕你。”

      小翠的手在发抖。

      “所以琉瓔要变得很厉害。”他闭上眼睛:“厉害到他们怕我。”

      那天夜里,小翠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琉瓔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贤妃灵位前,再次点上了一炷香。

      “娘娘,您说得对。”她低声说:“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心疼。”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冷宫的院子里,照在那口被石头砸裂的陶缸上。

      陶缸已经修好了。

      但裂痕还在。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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